凡煙小說

第115章 舊音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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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很快就散去了,然而它殘留下的氣息經久不散,令小黑貓如臨大敵。它蹲在於秋涼枕邊,尾巴焦躁地甩來甩去,不過它十分小心,沒有把於秋涼鬧醒。它的智力或許稍有不足,無論是做人還是做貓都有些傻乎乎的,但本能刻在骨子裏無法抹除,它仍保留著對危險的直覺,以及對喜愛之物的保護欲。

直至黑影留下的氣味也消失,小黑貓才平靜下來,它又湊到於秋涼身旁,伸出粉嫩嫩的舌頭去舔他的臉頰。舔了兩口,似是覺得這樣會讓人不舒服,它頓了頓,又停下來,隔著被子蹭了蹭於秋涼的手臂。

於秋涼身上還戴著那塊水晶,吊墜正中央時不時亮起紅色的光,驅逐纏繞在他周身的一切不良因素。窗外那黑影正是感應到了這塊水晶的存在,才會落荒而逃。

小黑貓好奇地湊上前,似乎想伸出爪子撥弄一下於秋涼的水晶,可它剛往前湊近一點點,於秋涼突然睜開了眼。

“喵?”小黑貓不懂他為什麽不睡了,剛要拱拱他的面頰,沖他撒嬌,卻又見他閉上了眼。原來他只是醒了一瞬,他清醒一瞬間,又將昏睡一小時。病人是這樣的,生病了就該多休息。

在枕邊蹲守許久,小黑貓慢慢地也困了。它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齒。黑色的毛團緊挨著於秋涼的枕頭趴下,尾巴尖兒時不時動一動,趕走從外面來的不安分的小飛蟲。

盡管體質差,常生病,但於秋涼恢覆得也很快,睡了一覺起來,頭重腳輕的感覺就不是那麽強烈了。他一睜眼,最先看見的就是枕邊的黑色毛團子,隨後視線上移,發現餘夏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回家了,正抱著枕頭躺在床上盯著他看。

“你……”於秋涼一開口,微涼的空氣立馬灌進喉嚨,嗆得他直咳嗽。餘夏生一楞,忙伸手給他順氣,一邊還不忘調侃:“怎麽著,看見我這麽高興,話都不會說了?”

就算於秋涼有脾氣,被他這麽一整,也是什麽脾氣都沒了。小黑貓被他們搞出的動靜吵醒,喵嗚喵嗚地叫起來,用小腦袋蹭蹭於秋涼的手臂,極盡撒嬌諂媚之能事。若是餘夏生搞這一套,於秋涼恐怕會以為他發瘋,若是小貓來這一套,於秋涼就眉開眼笑。

病痛帶來的不適眨眼間一掃而空,於秋涼拍拍胸口止住咳嗽,將小黑貓抱到懷裏。餘夏生看著他們親昵的模樣,頗有些嫉妒。然而和誰計較也不能跟病號計較,餘夏生摸了摸於秋涼的額頭,感覺溫度雖然降下去了,但沒有降低多少,便自床上起身,去客廳倒了一杯溫水。

太燙的水喝下去不好,而且容易燙傷,餘夏生小心地兌好水,試過溫度,這才端起水杯,拿起藥瓶,敲響了臥室的門。於秋涼這一覺睡得很久,醒來時懶洋洋的不願意動,抱起小黑貓仿佛耗盡了他渾身的力氣,餘夏生出門不過短短十分鐘,回來再看到他,就又是癱軟在床上的模樣。

癱著歸癱著,藥還是得吃。於秋涼不抗拒吃藥,他只是不喜歡苦味,所以當看到餘夏生手中的藥瓶時,他哼哼唧唧半天,非得嘴裏含著塊糖才肯乖乖吃藥。餘夏生哄小狗似的拍了拍於秋涼的腦袋,拉開床頭櫃,變戲法一般取出一大包棒棒糖。

棒棒糖的數目極多,包裝紙花花綠綠,閃瞎了於秋涼的眼睛。這是餘夏生從顧嘉那兒搜刮而來的戰利品,顧嘉藏在箱子裏盒子裏的糖果全被餘夏生翻出來拿走,唯有放在她住處的零食得以幸免。餘夏生說不讓他們在辦公地點吃東西,果真嚴格執行,就連路懷明的茶葉,都險些被他搜去。

茶葉最後憑借著飲料的身份,得到了一塊免罪金牌,而顧嘉的糖果,沒有這麽好運。盡管顧嘉再三保證,但餘夏生還是不相信她會用棒棒糖泡水喝,因此,她所有的棒棒糖都被充公。她是一個專一的好孩子,餘夏生翻遍了她的櫃子,找到的全都是棒棒糖。

“你啥時候買的,這麽多?”於秋涼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床頭櫃裏的棒棒糖,不禁聯想到昨晚餘夏生從衣櫃裏取出的各類“兇器”。在他未曾註意的時候,老鬼往他家裏放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東西,他是半點兒也不知曉。

這不能怪他。他平時也就中午回家歇一歇,晚上回家睡一覺,高三的學習生活太緊張了,容不得他分心旁顧。真要算起來,餘夏生在家的時間比於秋涼多出不少,沒準兒等於秋涼高考結束之後,仔細一看家中陳設,就會發現它們都在餘夏生手裏變了模樣。

糖果的來源,餘夏生自然不會對於秋涼明說,他笑而不語,只摸了摸於秋涼的腦袋,哄他吃藥。

“最近還做夢嗎?”盯著於秋涼喝完藥,餘夏生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坐在床沿,一邊替他疊衣服,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閑聊。於秋涼的校服總是亂丟,尤其是褲子,經常團起來就扔到床頭櫃上,從來也不說疊整齊。

至於他的校服外套,倒是享受到了不錯的待遇,每天都被他好好地掛在衣架上,一絲褶皺也無。餘夏生拍了拍他的褲腿,擡眼看見小黑貓蹲在床頭,便伸手拍了貓腦袋一下,責怪道:“看看你,成天亂跑,蹭得到處都是毛!”

“你收拾就收拾,欺負貓幹啥啊?”他訓斥小黑貓,於秋涼卻不樂意了,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逼著他給貓道歉。誠然,小黑貓是無辜的,它自己估計也不願掉毛,但餘夏生必不可能給它道歉。

於秋涼一天基本上都在學校,要麽就是到處跑著玩兒;從前他自己住,周末或許還勤快一些,會親手洗衣服,可自從餘夏生來了,他的衣服就全丟給餘夏生去洗。他家裏養著貓,貓毛掉一大堆,每次打掃衛生都很費勁,餘夏生有怨言實屬正常,閑來無事懟貓一句兩句也很正常。

初來乍到的小黑貓尚未學會恃寵而驕,可如今的它已非昔日之它。它學會了縮在於秋涼背後,讓於秋涼替它報覆回去。餘夏生看著它喵喵地撒嬌,竟被氣笑了,這貓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它有時候精明得很。

犯不著和一只貓計較。餘夏生笑過了,氣過了,又這般想道。

他極其認真地重新問了一遍最初的那個問題:“最近還做夢嗎?”

“不了。”於秋涼簡短地回答。餘夏生給他的那塊水晶很管用,自從他把它戴在身上,的確再也沒做過不好的夢,就連心情,似乎都比從前好了不少。

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他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所以才會心情很好。高中生活要結束了,現階段困擾他的問題,都將逐一消失,最起碼在高考過後的那個暑假,他可以無憂無慮地休息三個月。

三個月以後再發生點兒什麽,那不是他現在應該想的。

於秋涼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剛認識你的那會兒,就總聽你嘆氣,有什麽值得嘆氣的?”餘夏生忽然低頭,效仿小黑貓的舉動,蹭了蹭於秋涼的臉頰,“我在,別怕。”

於秋涼腦內轟然炸開一朵蘑菇雲。完了,他想,還是餘夏生更戳他心窩子,小貓終究差點兒火候。

遲渝蹲在鐵籠前面,手裏拈著逗貓棒,黑的白的花的各種顏色的貓爪子從籠子裏伸出來,爭先恐後地搶奪他手中的“玩具”。但是遲渝沒有陪它們多玩的意思,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便丟掉了逗貓棒,拿起放在一旁的黑色幕布,重新蓋在鐵籠上。

“你還要用它們嗎?”女孩背著書包,出現在遲渝身後,一雙眼看的卻不是他,而是被黑布嚴嚴實實遮擋住的大號鐵籠。她當然清楚關在裏面的都是些什麽東西,遲渝這個人,最擅長制造怪物。

可是,相同的招數,遲渝向來不重覆使用,上次的那只半人半魚的怪物,就被他親手送上了黃泉路。女孩不解地望向鐵籠,想不通這人是突然轉了性子,還是又想到了新的惡作劇方式。

“不是討厭嗎?討厭就不要總盯著看。”遲渝作勢要掀起那塊黑布,女孩被他的動作驚到,連忙後退一步。見遲渝滿臉壞笑,她才發覺自己上了當,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

遲渝知道什麽叫見好就收,他從不得寸進尺,嚇了別人一回,就不再捉弄人。他走到車庫角落,擰開水龍頭洗掉手上的灰,問身後的女孩:“怎麽來這兒找我?有著急的事嗎?”

“家長會。”女孩冷笑一聲,仿佛覺得“家長”這個詞語十分滑稽。想來她是不願意承認遲渝是她的家長,她真正的親人不是遲渝。

但她暫時無法聯系上她的親人,所以學校召開家長會這種事,永遠都是遲渝幫她解決。遲渝還算負責,每次都給了她一個滿意的結果,只是最近,他大概不是那麽方便露面。

“這個要求好難。”遲渝甩掉手上的水滴,註視著它們在地面上暈開一大片,“我現在出門,恐怕要被人抓住——家長會就不能不去嗎?”

倘若家長會沒人去,班主任又要嘮叨,女孩想起她的慣用語,就感到煩躁。她肯定會說什麽“孩子沒有工作重要”啦,什麽“不關心孩子只想著掙錢”啦……學生們早就聽得厭煩了。

工作,遲渝是沒有的,他熱愛搞破壞勝過熱愛工作。其實女孩一直很好奇,遲渝的錢財究竟從何處來,房產又是到哪兒置辦的,然而遲渝神神秘秘,經濟來源始終保持著隱蔽性,她在他身邊呆這麽久了,始終弄不懂他從哪兒來錢。

“算了。”女孩的口氣忽然放緩和,“我告訴班主任你生病了,特殊情況,沒法去開家長會。你回頭聯系她,裝個病看看。”

遲渝擅長偽裝,裝病難不倒他,只要不讓他假扮絕癥病人就行。好歹是不用去開家長會了,遲渝心裏多多少少輕松了些。

全市的高三年級可能都挑這兩天開家長會,假如此時外出,碰見餘夏生的幾率非常大。遲渝寧可被他的所有部屬團團圍困,也不願意面對他。餘夏生很恐怖,各種意義上的恐怖,這次遲渝放出去的東西,不意叫他抓到,竟被整成個五馬分屍。

目睹那小寵物的下場,遲渝不禁慶幸,好在和餘夏生正面遭遇的不是他自己,否則他早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餘夏生和路懷明不一樣,路懷明是典型的現代人,生前忙於工作,體格沒多健壯,反應能力和兇殘程度統統都跟不上,而餘夏生恰恰相反,他數一數二地兇殘。

“唉……”遲渝開始後悔當時搞了那樣大的一件事,他起初不過是想找點樂子罷了,哪想越往後越剎不住車。他本以為餘夏生不會多管閑事,哪想對方壓根沒把這當作“閑事”,而是當成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事來處理。

事沒搞成,惹了個大麻煩,血虧。

“現在知道怕了?當時非要和他們扯上關系是為什麽?”女孩翻了個白眼,似是覺得遲渝很不講道理。這家夥永葆青春,叛逆期也跟著青春一起永駐了,除卻他的心機,其他方面完全就是個不聽話的小孩子。

遲渝的家人如果看到他這樣,估計會把他打一頓。

但遲渝身邊已經沒有他的家人。

兩個不和家庭成員住在一起的人,好像可以充當一下對方的家庭成員,盡管女孩一萬分地嫌棄遲渝。

她咬了咬嘴唇,想到碎裂在遲渝手中的無數魂靈,以及因遲渝的失敗而付出代價的無數人。可能終有一天,她也要受到遲渝的牽連,遭遇這樣那樣的難處,但再不情願,也沒有其他辦法。

誰讓真正關心她的人不在她身邊呢。

記憶中那張臉,都快褪色了。上次在忙亂之中見了一面,卻也沒能說多少話。相聚的機會本就少得可憐,如今業已失去,也不知今生能否再相見。

都說只要活得久,什麽都會有,其實吧……

她眼眶發酸,一言不發地背過身去,離開了光線黯淡的車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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