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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失物招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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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東西的主人來得很快,這讓她有些吃驚,而當它的主人站在她面前,稱呼她為“路小姐”時,一種更怪異的感受慢慢爬上了她的心。路離左手抱著貓,右手按在門把上,警惕地看向對面的女孩,輕聲問:“它是你家的貓嗎?”

“是我家的貓。”女孩笑得很好看,很和氣,但不知怎的,路離總覺得她那張臉上出現的所有表情,全是她用油彩塗抹上去,精心繪制出的一張虛假面具。她們沈默地對視著,忽然,女孩身後的樓梯上出現一名高個子男人,路離微微偏過頭,疑惑地望向他,對方回報給她一個禮節性的微笑,隨後從衣兜裏拿出一張相片。

相片在路離眼前一晃而過,借著樓道裏微弱的天光,她卻是將上頭的畫面看清楚了。照片裏的那只白貓,正是她懷中抱著的這只。或許是見到了主人,小貓突然興奮起來,跳出了路離的懷抱。

看樣子,真的是它的主人。

“路姐姐。”站在門外的女孩突然開口,“它從家裏跑出來這幾天,給你添麻煩了。”

路離不善交際,聽她講這話,當即一楞。緩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回答:“沒關系,不麻煩。它很聽話。”

這是實話實說。小貓在路離家才呆了兩天,而這兩天裏,它基本上都是在陽臺蜷縮著睡覺,除去吃了路離家的食物、喝了路離家的水,別的還真沒什麽。路離答完這句,兩方又陷入了尷尬的沈默,女孩轉轉眼珠,好像還想繼續與她交談,樓下卻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敲在樓梯上好似密集的鼓點。

緊接著,男孩子的聲音響了起來,不是一個,而是兩個。聽見他們的聲音,路離臉上的表情漸趨緩和,站在她身前的男人和女孩反倒變得緊張。女孩擡頭和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對路離笑了笑,兩人抱著小貓往樓上走去,路離看著他們的背影,神色有些覆雜。

如果她沒有記錯,樓上的那兩家還沒有搬走,這兩個人絕對不是那兩家的住戶,他們為什麽要上樓?

是在躲馬上就要到達這一層樓的人嗎?

路離的視線下移,落到了樓梯拐角處,於秋涼和宋詞然恰好在那裏冒頭。

“你們晚上想吃什麽?”路離擡高聲音,打斷了弟弟和同學的談話。於秋涼和宋詞然的交談猝然中止,但誰也不氣不惱,有姐姐給他們做飯,他們高興得很。

“有啥吃啥嘛,要是吃肉就更——”原本歡快的聲音,在發現墻壁上多出兩個影子的那一剎戛然而止。於秋涼站在樓梯上,眼睛盯著墻上的影子,不動聲色地把宋詞然往身後攏了攏。

那兩個影子在原處站了一會兒,似是剛剛註意到墻上有投影,這才逐漸後退,離開了能照到陽光的地方。於秋涼拉住同桌的手,三兩步躥上樓梯,路離猛地後退,給他們讓開一條路。短短幾秒鐘後,家門轟然關閉,徒留墻上被震落的灰塵還簌簌地在日光中抖動。

“我操/你媽……”女孩從上一層樓探出頭,驚恐地看著墻上映出的樓梯欄桿的陰影,“你站在那裏幹什麽?他看見你了!”

“有話好好說。小姑娘家家的,成天操別人的媽,成何體統啊?”男人很是發愁,任誰面對一個一天到晚就會“操/你媽”的小女孩,都會感到發愁。這妮子平時在學校裏是一副乖寶寶的模樣,有幾人知道她背地裏常常口頭與別人的母親發生關系?

女孩沒搭理他,狠狠地往他腿上踹了一腳,男人臉色猛地一變,在摔倒之前慌忙扶住了樓梯。此間樓梯老舊,扶手多為木質,脫落的油漆和猙獰的木刺紮痛了男人的手。他踉蹌一步終於站穩,連貓都顧不得抱了,急匆匆地擡手去看肉裏是否穿進了木刺。對他而言,自己的手比小小的寵物更重要,為一只貓而放棄一只手,那是傻瓜才有的行為。

幸而手還是完完整整的手,除了被樓梯扶手硌得略顯紅腫之外,再無其他。男人在貓身上擦了擦手,提著它走下樓梯,走到路離家門口,忽然發覺身後沒有女孩的腳步聲。再回頭看,樓上的窗戶大敞著,嬌小的人已無影無蹤。

不光罵人,還爬窗,她真是越活越野了。

十來歲的少女,比貓難以把控,比貓反覆無常。男人的手略微收緊,小貓被他抓得疼了,喵喵地叫出聲音。他如夢初醒般松開了手,小貓跳下地,圍著他轉了兩圈,率先往樓下沖去。

……它們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男人從上一層樓走下來時,他的面孔逆著光,然而那輪廓,無論經過多少個日夜,於秋涼都不可能忘記。那是他的又一個噩夢,是他另一部分不幸運的源頭。遲渝陰魂不散,追他追到了此處,天知道遲渝手裏還攥著他的多少信息。他的父母親、他的姐姐,活著的人一個都逃不過,更不要說死去的人了。

但是,投在墻壁上的影子有兩個,卻只看到遲渝一人下樓。和他同行的那個人呢?於秋涼感到不適,努力地透過貓眼往上一層樓看,可惜什麽也看不到。貓眼限制了他的視野,讓他只能看見狹小的一塊世界。

“姐!”於秋涼回頭,沖著在廚房裏忙活的路離喊道,“剛才誰來找你?”

路離在廚房中聽見他喊,便擦著手走出來,對他解釋:“前兩天在樓下撿到只貓,貼了失物招領,今天貓主人過來,把它帶走了。”

聽上去很正常,但仔細一想,哪裏都很奇怪。於秋涼是見過遲渝養貓,他的白貓漂亮極了,於秋涼想忘都忘不掉,可這樣一只嬌生慣養的貓主子,遲渝怎麽可能把它弄丟?

要真丟了,為什麽恰巧丟在路離家附近?

路離不傻,於秋涼過來的時候,在電線桿子上看到了那張失物招領啟事,上面是沒有任何個人信息的,甚至留的電話都是小區門口傳達室裏門衛的座機。於秋涼的手搭在門把上,幾乎想現在就跑下去到小區門前找門衛大叔,看一看遲渝是直接進了小區,還是真在門口詢問了路離的住址。

如果現在下去,遲渝又在樓下守株待兔,把他逮走,那就完蛋了,不能現在就下去。於秋涼腦內靈光一現,想到了馬上下班的餘夏生。老鬼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給他找點事幹,讓他繼續拯救世界。反正姐姐現在還沒做好飯,等餘夏生忙活完了,說不定還能趕上來路離這兒蹭一口吃食。

路離的手藝,餘夏生應該會喜歡,她的廚藝能令世界上所有鋼鐵直男折服,連於秋涼都要蹲在地上抱她的大腿,等著她給自己餵飯。會做飯的好姑娘是稀世珍寶,於秋涼從前也做過夢,幻想著以後每天賴在姐姐家裏不走,蹭吃蹭喝。但姐姐終有一天要結婚成家,他終有一天要長大,他那不切實際的美夢,到最後必然是要破裂的。

餘夏生果真閑著,很快就回了於秋涼的消息,他一聽說有白吃的晚飯,立馬放棄了手裏捏著的泡面。有正經飯吃,誰還煮方便面?餘夏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顧不得穿,急急忙忙奔出了門。

才跑下樓,忽然想起家門沒有反鎖,他又返回去鎖門。小黑貓把門板上透氣的小窗子打開了,沖著餘夏生焦急地喵喵喵,它在質疑對方把它拋下的動機。

小貓的質問,餘夏生一句都聽不懂,他的思維直來直去,貓叫在他心裏就只代表著貓餓了。明明一回家就餵了貓糧,水和牛奶也夠它喝,它叫喚什麽?餘夏生不可思議地搖搖頭,迅速套上外衣,撒腿開溜。

路離住的小區雖然破舊,年紀也大,但門衛確實靠譜。遲渝不是從門衛這兒獲知到路離的住址,他壓根沒來過傳達室。餘夏生蹲在路邊看一幫老頭兒下象棋,一邊觀戰一邊跟他們閑聊,他們都說那人沒往傳達室這邊走過,而是直接進了小區。

不管是哪個年代,路邊總會存在一群下象棋的老頭兒,他們仿佛是這個世界裏的NPC,時不時能和路人來幾句對話,但大多數時間他們都沈默著,只管下棋。餘夏生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路懷明。倘若路懷明沒死,而是好好地活到了今天,現在他可能也加入了下棋老頭的隊伍,安享他的晚年生活。

哎,現在路懷明是沒機會做老頭兒了,但他女兒應該還能活很久很久,活到能做老太婆的年紀。說起來也真奇怪,誰都不想變老,可誰都想活著,然而當他們意識到自己變老的時候,很少有人不心痛。既然如此,那活著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有空思考這種問題的是於秋涼,不是餘夏生。事實上,他只有那麽幾秒鐘的時間想到了路懷明。他見過的死人多了,早就覺得無聊,生生死死,皆是命運,既來之,則安之。

他自覺完成了於秋涼委派的任務,正想上樓蹭飯,卻忽然想到於秋涼說對方有兩個人。根據路人的言辭推斷,遲渝是自己來的,沒有什麽同夥,那於秋涼看到的“影子”,究竟會是什麽?

餘夏生翻出手機裏保存的地址,依照指引找到了路離住著的那棟樓。房前屋後都沒人,只有流浪的動物在垃圾堆裏刨食,野貓追逐著從地下室裏冒頭的老鼠,吱吱呀呀汪汪嗚嗚的叫聲一時間連成一片。

這些動物都怕人,不是真的性子野,見到餘夏生朝這邊走來,它們登時四散奔逃。孤獨的生物不光要學會捕食,更要學會逃命,若是不會逃,就得乖乖等死。餘夏生在原處站了一會兒,打開手電筒,踩著蒙塵的樓梯往裏走,他很疑惑為什麽會有年輕姑娘住在這兒,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此地都應當與貧窮和衰老相對應。

她之所以住在這裏不搬走,大概是因為懷舊。

路懷明常常站在這棟樓下面,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擡頭仰望樓上的某個窗口。那裏住著他的女兒,女兒是他唯一的寄托,是他在這世間最寶貴的一筆財富。不知他的女兒是否冥冥之中有所感應,知道父親始終在身邊守護著自己,所以才堅持著守在此地,不願離開。但凡是有感情的人,心裏都會藏著一點不能忘記的事,或許對路離而言,父親就是她今生今世不能忘卻的重中之重。

別人以為她忘了,可她如何能忘?她怎樣去忘?

於秋涼不說,但他一定也知道姐姐沒有忘記過去。他們都是執著的孩子,願意用一生去銘記一件事。

樓道裏充斥著灰塵,失物招領和尋人啟事貼滿了墻壁,疏通下水道的廣告,各式各樣的印戳,全都擠在墻上。這棟樓剛蓋起來的那年,墻壁還是雪白的,幹幹凈凈像一個新生的嬰兒,結果後來,人群蜂擁而至,住戶住進了樓內,小商販來到了樓前。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為了能換取更多錢財,他們不惜毀壞墻壁的原貌。這種舉措是否為他們帶來了利益,誰也不知道,總之墻壁的臉是被毀了。

為著一己私欲而大肆破壞的人不在少數,被他們破壞的,也許是冷冰冰的死物,也許是活生生的一條命。一條命,貓貓狗狗,花鳥蟲魚,一個活人。

餘夏生站在路離家門前,先往樓上樓下各自看了一眼。於秋涼口中的人影並未出現,看來遲渝和他的同夥是真走了。

來給他開門的不是路離,也不是於秋涼,而是和他一樣來此處蹭飯的宋詞然。蹭飯人見蹭飯人,相逢即有緣,二者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讓你問的東西你問了嗎?笑笑笑,一天到晚咋見了誰都笑。”於秋涼從房裏伸出腦袋,沖著餘夏生瞪眼,他討厭餘夏生這種對誰都笑的習慣,就算是對著朋友也不可以。其實他管得太寬了,餘夏生完全有自主選擇笑與不笑的自由,但這毫無底線的老鬼樂意被這樣管,一聽他說,當即收斂了笑容,渾身都寫著“嚴肅”“正經”。

他們的相處模式不像是兄弟,倒像是別的關系。宋詞然回頭看於秋涼,又露出一個笑容。

“笑啥啊?倆神經病!”於秋涼感到莫名,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好罵人。

路離知道於秋涼還有個朋友要來吃飯,她只當是弟弟的另一個同學,沒成想忽然出現的這位壓根不是學生。她下意識地想起某些傳言,看來是舅舅和舅媽搞錯了,和弟弟一起住在二樓的,應該就是眼前這個人。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猜想,但從弟弟和這人的熟稔程度來看,的確是在一起生活了挺久的樣子。他們是怎樣的關系?是怎麽認識的?這些問題的答案她一概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於秋涼有自己的小圈子,那個圈子裏絕大多數人與她無關。

路離的視線在餘夏生身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間,很快就移開了,她忙著端菜上桌,忙著布置碗筷。宋詞然吸了吸鼻子,聞見滿屋飄香,路離今天做了許多好菜,等著和他們一起吃。

於秋涼不會做菜,但幫忙打個下手還是可以的,在餘夏生沒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廚房裏陪了姐姐好久。今天是路離的生日,於秋涼不肯讓她一個人忙碌,如果在生日當天還累得夠嗆,那她這生日倒不如不過。

他攢了一段時間的錢,給姐姐買了生日蛋糕,蛋糕不大,但價格著實高昂,不過,好吃也是真的好吃。蛋糕可以冷藏,哪怕路離今天吃不完它,還能把它在冰箱裏放著,分個兩三天慢慢吃。

宋詞然嘴饞,腆著臉要走了蛋糕上的巧克力牌子,他把它含在嘴裏,慢慢地等它融化,連嚼都舍不得嚼。他有段時間沒吃糖了,如今看見甜食就犯病,於秋涼懶得說他。吃了幾筷子菜,看他還是直勾勾地盯著蛋糕上的草莓,只好進屋給他找出幾塊水果糖。

餘夏生不挑食,能吃的東西,別人送到他眼前,他就照單全收,來者不拒。於秋涼給他夾什麽菜,他就吃什麽菜,並且滿口稱讚,絕無怨言。起初倒是還好,後來於秋涼越咂摸越感覺不對,頓時把筷子一擱,拒絕再給他夾菜,讓他自生自滅。

沒人投食,餘夏生忽然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麽。他咬著筷子頭猶豫半天,盯上了那盤炸丸子。

剛要伸筷,卻聽到於秋涼說:“這是蘿蔔丸子。”

餘夏生剛伸出去的筷子微微一頓,轉而到另一邊夾起了一塊炸雞。他兜兜轉轉,到最後還是只會挑那一樣東西吃。

陽臺的門沒關,夜風從外面吹進屋,吹掉了窗臺上的幾張紙。其中一張正好掉落在餘夏生腳邊,他彎腰拾起那張紙一看,發現上面是一只雪白可愛的貓咪。這貓乍一看挺正常的,然而餘夏生卻覺得它不對勁,因為它的神態十分怪異,看久了,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人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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