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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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離家吃過飯,宋詞然便找了個借口開溜。他不能在別人家裏玩得太晚,如果他是去男生家裏玩兒,他爹媽會不放心他;如果他是去女生家裏玩兒,他爹媽更不放心他。於秋涼和路離都知道他家是個什麽情況,非但不認為他失禮,甚至在他臨出門前,往他包裏塞了點水果和糖。

宋詞然這一招空手套白狼玩得不錯,他來時雙手空蕩蕩,不過跟於秋涼合資買了塊蛋糕送給路離當生日禮物,除此之外,他再沒多出一分錢、一份力。而且,哪怕他想出錢出力,於秋涼和路離也得把他按回去。在路離家,他是客人,沒有讓客人洗手作羹湯的道理。

餘夏生也想空手套白狼,但他一看就是能夠獨立生活的成年人,路離不可能給他塞糖吃。他被於秋涼拉到路離家裏來,唯一撈著的好處就是一頓飯,以及飯後不刷碗的機會。路離也當他是客人,不肯讓他刷盤子洗碗,於是他吃完飯就在沙發上癱著看電視,活生生把自己整成了中老年油膩男子的畫風。

路離不是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她家裏還住著她的母親,也就是於秋涼的姑姑。餘夏生註意到,於秋涼和他的姑姑關系不是很好,他一聽姑姑快下班了,立馬想著收拾東西快跑。

於秋涼不是怕姑姑,而是不喜歡。既然不喜歡,又惹不起,那他躲總可以吧?他一邊收拾書包,一邊擡頭看表,姐姐家的表和他家裏那只很相似,都是一樣的白色嵌金,其實於秋涼看不懂這種華麗的審美,但他媽和他姑姑喜歡,這玩意兒是她們兩個挑的。

“姐,那我走了啊。”於秋涼單肩挎上背包,把餘夏生從沙發上拎起來。老鬼看電視竟然看困了,這時候打著哈欠,一副睡不醒的模樣,他被於秋涼拽住手臂拖出門,仿若一個大號提線木偶,一舉一動皆由操控者的心意決定。

樓道裏沒有燈,但仍有點點亮光,想不到今時今日,還有這種流浪貓成群聚集的地方。於秋涼不討厭貓,可他有點潔癖,因此,他下樓是跳著走的,好像多跳兩下,就能趕走流浪貓身上可能會有的跳蚤。

多年前城市改建,居民大批遷移,帶不走的寵物慘遭遺棄,淪落到今天要從垃圾堆裏刨食的地步。針對流浪動物問題,可以采取的舉措有很多,其中最簡單快捷的方法最殘忍,盡管它多被采用,但常常遭到指責。處理掉流浪動物,見效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捕殺,至於這種方法到底是好是壞,各方各界看法都不同。

考慮問題的角度不同,主體不同,很難得出一致的結論。這個道理,正常人都應該懂,然而大家還是一門心思想說服對方聽從自己的觀點,依照自己的看法辦事。實際上,世人的很多爭論,都是沒有意義的,太多事分不出絕對的黑與白,也不知他們為何執著於分辨。

很多話適合在夜裏問,如果挨到天明,雙方看得清彼此臉上的表情,很多事就不好意思說出口。餘夏生整了整衣領,低頭湊到於秋涼耳邊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說。”他整得神神秘秘,讓於秋涼也有點兒緊張。此情此景,怎麽看怎麽像是某種爛俗小說的橋段,於秋涼一時間沒緩過勁兒來,他感覺自己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不禁開始抱怨餘夏生突然打直球。

然而從餘夏生嘴裏蹦出來的,並非於秋涼想聽到的那句話。

餘夏生問:“你和遲渝,都說些什麽?”

…………………………

“滾!”於秋涼反手揮出一拳。他沒有多作解釋,因為解釋是多餘的,他和遲渝平時壓根不聯系,根本就無話可說,誰知道餘夏生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剛醞釀好的情緒頓時像肥皂泡一樣輕易地破裂了,於秋涼把書包背好,忽然向馬路對面跑去。

紅綠燈頃刻間變了顏色,鮮紅的光照在路面上,好似給馬路塗了一層油彩。餘夏生沒反應過來,走得慢了一步,被洶湧的車流攔在了馬路這邊。於秋涼背著包站在天橋下的臺子上,回頭沖他吐了吐舌頭,緊接著又闖了個紅燈,直奔著下一處路口去了。

他平時不鍛煉,真要跑,倒也跑得不慢。餘夏生一句“別闖紅燈”堵在嗓子眼裏,楞是沒說出口。

算了,既然路口沒車,那隨便他怎麽闖,反正也不會罰他們的錢。

於秋涼往前跑了一段,跑到路口對面紅綠燈底下,卻又忽然停了。他有種不祥的預感,前方的黑暗裏,仿佛有東西正等待著他。

角落裏跳出一只白貓,看上去十分眼熟,於秋涼側過頭多看了它幾眼,待到看清楚了,頓時冒出一身冷汗。五月是悶熱的,但於秋涼的手掌心是冰涼的,當他看到那只白貓,他心裏登時只剩下大大的“臥槽”二字。緊接著,他眼前出現了幻象,遲渝的臉在幻象中慢慢浮現,嚇得他轉頭就跑,只想趕快跑回去向餘夏生求援。

率先跑走的人去而覆返,令餘夏生有些詫異。他奇怪地看了於秋涼一眼,剛想開口問對方發生了什麽事,卻在看到於秋涼身後那玩意兒的一瞬間,把先前想說的話吞回了肚子裏。

某些時候,於秋涼的直覺還是挺準確的,但他本人以為,這或許不能算作直覺,應該算作烏鴉嘴。宋詞然烏鴉的程度比較輕,他停留在“說出來不吉利的話會成真”的階段,而於秋涼可能是進化了,從普通烏鴉變成了烏鴉國王,他不過是想一想,那些不好的東西都能立馬具體化。

於秋涼回頭看了身後的東西一眼,立馬跑得更快了,即將跑到餘夏生附近時,他淩空躍起,來了一個飛撲。餘夏生忙伸出手,接住他這個太空飛人,同時擡腿踢翻一只垃圾桶,空蕩蕩的垃圾桶倒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在於秋涼身後窮追不舍的生物不慎中招,摔倒在地上和垃圾桶滾到一處。

龐大的垃圾桶上伏著一只巨大的貓形生物,之所以說它是“貓形”而不是“貓”,是因為它的臉不是貓臉。於秋涼犯賤,又回頭去看那東西的頭,頓時扭過臉來哭爹喊娘。他曾經以為能把自己腦袋摘下來捧在手裏玩兒的菜刀鬼是他今生最大的噩夢,結果後來就出現了人工湖裏的魚頭怪;後來他又覺得不會有比魚頭怪更惡心的生物,沒成想今天就撞見了更可怕的。

沒有最嚇人,只有更嚇人。——這句話是誰說的來著?於秋涼猛地一想,竟然想不起來它出自何人之口。如今他認為這句話特別有道理,能想出這個真理的人簡直就是哲學家,一定是經過了千錘百煉,見證了無數妖魔鬼怪,才能總結出這樣的大道理。

白花花的長毛怪晃了晃腦袋,扶著垃圾桶慢慢地站起身,餘夏生“哇”地喊了一嗓子,但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不說趕快逃跑。於秋涼嚇得魂飛魄散,四肢並用地纏在餘夏生身上,一邊順著往上爬,一邊大罵:“你傻子嗎!跑啊!”

“你這樣我怎麽跑?!”餘夏生手忙腳亂,從衣兜裏掏出個四四方方的硬塊,揚手將它丟到白色長毛怪腳邊。天色太暗,於秋涼沒看清他拿了個啥,還以為他要引爆炸/藥包,效仿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和敵人同歸於盡,不禁閉上眼,在他身上纏得更緊,然而等了老半天,預想之中的爆炸卻沒有來臨。

壯著膽子回頭一看,驚訝地發現白色長毛怪忽然不見了。

“它它它……怎麽沒了?”於秋涼一緊張,說話都在結巴,舌頭好像打了結,怎麽捋也捋不順。淡淡的煙霧逐漸散盡,垃圾桶竟沒有倒,一切東西都在原位,先前所看到的,好像都是幻覺。

雖說怪物突然消失是件好事,起碼他不用再擔驚受怕了,可是仔細一想,竟感覺更嚇人。長毛怪不見了,是跑去哪裏?如果不是它跑了,而是從一開始,它就不存在,那又是什麽讓人產生了幻視?

“那玩意兒你剛看見了嗎?”於秋涼搖晃著餘夏生的腦袋,想從對方口中聽到一個答案,但他太著急了,忘記了晃別人腦袋會讓人說不了話。餘夏生既要承擔他的體重,又要被他晃頭,還要接收路人們投來的異樣眼光,頓覺苦不堪言,只好先閉上嘴,扛著他往前走。

掛在他身上的孩子一路上絮絮叨叨,說什麽也不肯松手,好像腳一沾地,長毛怪就要忽然沖出來似的。餘夏生把人從路口扛回家,渾身的骨頭都快被壓散,他毫不懷疑,如果這時候遲渝前來偷襲,自己還沒來得及還手,就已被撂倒了。

“松手。”好不容易走到家門口,餘夏生悲哀地發現自己騰不出手去拿鑰匙。

於秋涼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哆哆嗦嗦地摸進了他的衣兜,準確無誤地掏出家門鑰匙,遞給了他。餘夏生一時無話。他沈默片刻,認命般扛著個人開了門。

楚瀟涵還沒犯事兒的時候,曾經說過以後結婚要找個能背得動自己的新郎,當時餘夏生覺得這個想法還可以,符合小姑娘們浪漫的理想,結果今天親身體驗了一把背人的感受,頓時覺得楚瀟涵自私自利,為了幻想而忽略客觀實際。但他同時也忘記了,不是每一個新娘都有於秋涼這麽高的個子,要是那麽多女孩子都長到了一米七九,等結婚時再一穿高跟鞋,她們的新郎立馬就會哭泣。

現在楚瀟涵沒空再幻想以後了,由於吃裏扒外去和遲渝勾結,抓走了路懷明,又教唆未成年人犯罪,她目前還在蹲號子,沒個三五年是出不來的。而且說句實話,像她這樣的人,只能和鈔票結婚,往她眼前放個男人再放張鈔票,她多半選擇後者。

當然,倘若這男人富可敵國,她的立場就要改變了。

餘夏生摸索著把鑰匙塞進鎖孔,反覆試了好幾次才打開家門。於秋涼掛在老鬼身上不停發抖,忽然,窗外一閃而過的影子吸引了他的註意,他定睛一看,剛要張嘴大叫,卻聽見餘夏生低聲說:“別叫,閉嘴。”

“你嫌我煩?你個殺千刀的——快快快,快開門!”於秋涼在他背上狠命捶打,鬧鬧騰騰。

也是難為這小子了,他的手在打人,盤在別人腰上的腿倒是沒放松,依舊跟蛇似的,纏得死緊死緊。餘夏生呼出一口氣,把門拉開一條不寬不窄的縫,護住於秋涼的後腦,一彎腰閃了進去。

幾乎是在他們跨過門檻的同時,門外刮起一陣風,樓道裏的窗戶被吹開,雪白雪白的影子跳下了地。於秋涼大叫一聲,伸手拽住門把,趕在白色長毛怪撲過來之前關上了門。長毛怪砰地撞在門板上,疼得齜牙咧嘴,喉嚨裏發出低沈的怒吼,一雙眼睛隔著鐵絲網盯上了於秋涼,直令於秋涼汗毛倒豎,冷汗涔涔。

“我的娘誒!”這畫面太恐怖,於秋涼不敢看,他哐啷一下關上了透氣窗,回身緊緊抱住餘夏生的大腿。

“撒手!”餘夏生抓住鞋櫃,和他角力,“我要換鞋!”

敵人就在門外,為何還想著換鞋?於秋涼不依,抱著餘夏生的腿不撒手,餘夏生無奈,只得將他一路拖行到鞋櫃旁邊,扶著他的腦袋換鞋。

門外傳來砰砰的撞擊聲,於秋涼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老覺得下一秒那只長毛怪就要破門而入,然而在撞擊聲之後緊跟著的是爆裂聲,不知什麽東西炸裂開來,炸得長毛怪發出淒厲的慘叫。

長毛怪有一顆人類的腦袋,因而它發出的聲音也和人類接近,那聲音落在於秋涼耳朵裏,說不出的驚悚可怕。於秋涼又冒出一句“臥槽”,借此表達自己的恐懼,“臥槽”二字有千萬種不同的含義,詞匯量匱乏的人,大多用這兩個字表達自己覆雜的情緒。

盡管門板不停地砰砰響著,但外頭那東西就是進不了門。於秋涼喘了口氣,摸摸自己的腦袋,扶著鞋櫃從地上爬起來。他終於舍得放開餘夏生的大腿,去抱抱別的東西。

白色長毛怪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傍晚那會兒遲渝剛從路離家走掉,才過了幾個小時,它就出現在於秋涼家附近。於秋涼一想起它的模樣,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就都感到非常不適,它長那麽個怪樣子,還不如做一只體型巨大的貓,貓頭貓腦貓身子,倒是比較正常。

它的怪異長相,讓於秋涼想起了人工湖裏的魚頭怪,雖然沒有切實證據,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倆東西都和遲渝有關系。遲渝果然是個變態,他不光每天都想著教唆未成年人犯罪,還老是制造出各類鬼怪。他自己長得人模狗樣,做出來的怪物卻一個比一個磕磣,不過能看得出來他的審美在進步。長毛怪固然驚悚,但論長相,是比魚頭人漂亮多了。

就是那張臉,隱隱約約有點兒面熟。

於秋涼趴在貓眼上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沒有光,沒有任何色彩。他正奇怪,忽然眼前一花,一張嘴出現在他的視野之內,露出滿口森森白牙。

原來那長毛怪未曾離開,於秋涼看不見樓道,是因為它貼在門上,擋住了貓眼。

“這東西什麽時候走啊?”於秋涼看到這長毛怪就心煩,假如長毛怪賴在這兒不走,那他回頭還怎麽上學?要是這東西一直堵著他家的門,堵到他高考那天,導致他無法參加考試,等班主任打電話來問他的時候,他難道要告訴對方自己沒法去考試是因為怪獸攔門?

鬼才信。

能信這話的,還真只有鬼。

“不早了,睡覺去。”餘夏生拍了拍褲腿,把於秋涼從門口抱走,扔進臥室裏。於秋涼不知所措地睜著一雙眼,楞楞地看著餘夏生從衣櫃裏掏出扳手,掏出鐵錘,又目送著老鬼手持兇器出了門。

餘夏生把臥室門反鎖上了,於秋涼遙遙聽到家門口傳來一陣叮叮咣咣,繼而是令人牙酸的電鉆聲音,吱吱吱嗡嗡嗡。

吱嗡吱嗡響了會兒,外頭的門又關了。無神論者於秋涼慌了神,開始求東求西。他從玉皇大帝一路求到如來佛祖,感覺沒什麽用,轉而去求古希臘先哲。求了老半天,聽到餘夏生敲了敲門,在外面問:“你把消毒液擱哪兒了?”

“消毒液不準用!”於秋涼怒火騰騰,“每次難聞得要死你也不開窗,不準用!”

“開門。”餘夏生說。

於秋涼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未曾想開門之後第一時間就對上了長毛怪的那張臉。他受了驚嚇,向後仰倒,躺下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古希臘先哲也都是沒卵用的廢物草包。

只要他有膽子多看一眼,就能發現長毛怪已經不是活的長毛怪了,它現在是個死物。餘夏生兇悍非常,竟然拿錘子暴力降服了它。

至於電鉆聲,那不是餘夏生幹的,是樓上的人家在裝修。

但是於秋涼沒膽量多看,他嗚嗚地護住了雙眼,叫餘夏生把這玩意兒趕緊弄走。餘夏生不講究,直接把長毛怪的屍體拖進了他家,搞得瓷磚上血淋淋白花花的一大片,腥氣撲鼻。於秋涼不由慶幸自己已經不用再呼吸,否則他今晚不是被惡心死,就是被消毒液熏死。

“你有毛病啊,扔了得了,還拿回家!”於秋涼捂著雙眼,罵罵咧咧,“你腦子有問題吧!”

餘夏生故意惡心他,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這才拖著死掉的長毛怪去了陽臺。倘若此時有人從樓下的花壇前經過,一定會看到一幅恐怖的畫面,於秋涼甚至想好了明天的新聞內容——青年行兇殺人,在自家陽臺肢解屍體。

過了好久好久,似乎沒動靜了,於秋涼悄悄地睜開眼睛。

………………

一顆人頭在他面前的地上擺著,它閉著眼,神情安詳,慘白的膚色與刷了白漆的墻壁融為一體,說不出的和諧,但絕對不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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