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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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成癮性的東西很危險,因為一旦對它們產生依賴,就很難戒除,很難抗拒它們帶來的誘惑。於秋涼清楚地記得歷史課上講到過的近代史,是一捧煙土毀了泱泱大國。會讓人上癮的東西基本上都不是好東西,比如煙,比如酒,比如毒,比如……

不,也許還是有好東西的。對某個人的思念與渴求,對某個人的依賴與信任,這也是一種變相的“成癮”。於秋涼抓著筆,陷入了思考,教室裏的投影儀繼續放映著紀錄片,轟隆隆的背景音樂響雷似的蓋過了周遭一切嘈雜之聲,它是最大的寂靜,它是最大的喧鬧。

酒精和尼古丁是會危害人體,可還是有那麽多人喜歡吸煙,喜歡飲酒,而且常常沒有個度。煙味很嗆人,討厭聞到煙味的人多得是,然而總在他們身邊吸煙的人不一定會戒煙。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私心,都想讓自己過得舒坦,大多數人不會考慮自己的舒坦是否會侵犯到別人的利益,每個人是獨立的個體,誰也無法對旁人的經歷感同身受。

只有在經歷極其相似的時候,這個人和那個人之間才會生出一種惺惺相惜、同病相憐的感覺,隨後就有了深刻的印象,有了長久的回想。

刻意遺忘的事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地鉆進人心,把於秋涼從睡夢中喚醒。自打路懷明和杜小園淡出他的視野,遲渝和那些離譜的協議書不再出現,於秋涼非但沒有將過去的事情遺忘,反叫它們在一次又一次的回顧中愈發鮮明。他是一個頑劣不堪的孩童,固執地把舊照片從垃圾堆裏翻揀出來,拿自己快要沒有墨水的畫筆給褪色的畫面重新上色,一遍一遍,看似生澀,實則熟練。

前幾天他和母親聊天,隨便聊了沒幾句,就聽她提到丈夫正在戒酒。於秋涼和他們一起生活了多少年,只見過父親在小兒子出生那年戒過煙,從未見他戒酒,當即十分驚訝,甚至懷疑這又是一句空話。他總是說下次就不喝酒,每次傷害了別人就追悔莫及,其實有什麽好後悔的,又有什麽下次?於秋涼想,他老是這樣子,說了下次不酗酒,結果下一次變本加厲,搞得於秋涼認為他反覆無常,再也不願意信他的話。

要不是為了躲他,於秋涼也不至於自己一個人住在二樓。對於秋涼而言,有他和沒他都是一樣的,或許沒有他在,日子還能過得舒心一點兒,不必小心翼翼,擔憂挨打挨罵。

戒煙……可能是成功了吧,但是於秋涼有時候還是能看到他和朋友一起吞雲吐霧,每當這時候,有人的房間就得緊緊關著門,留幾個煙鬼霸占客廳,霸占走廊,他們把聞不得煙味的人關了起來,還覺得自己很有禮貌。

當真有禮貌,就不會在主人家吸煙了。

每次煙鬼們一走,客廳裏廚房裏餐廳裏甚至是衛生間裏,都彌漫著一股濃濃的煙味,熏得人喘不過氣。於秋涼想到以前的情景,不禁揉了揉鼻尖,似乎穿越時空的界限,聞到了那刺鼻的嗆人的氣味。

“戒酒?”於秋涼感到氣悶,便打開窗戶通風,“為什麽?”

之前他戒煙是覺得對小兒子不好,影響孩子的身體健康,那這次戒酒的原因呢?他打了小兒子嗎?於秋涼話剛出口,心臟忽然狠狠緊縮,弟弟個頭那麽小,才剛到哥哥的膝蓋,這樣小的一個孩子如果挨一頓打,那可不是開玩笑。

於秋涼的手指敲擊著窗臺,連續不斷的噠噠聲表明了他心裏有多煩躁。他等著母親給他一個準話,他希望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

“啊……”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低的,有些沙啞,“年紀上去了,身體不太好。”

年紀上去了,身體不太好。於秋涼猛地捏緊窗前掛著的風鈴,清脆的鈴聲一下子停了。他想起上一次會面時父親頭上的白發,乍一看不明顯,仔細一觀察就突兀得很。他收回手,怔怔地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從前軟弱的孩子長大了,孩子的父母變老了。

再多的兇狠再多的暴戾再大的脾氣,總得有一天被歲月給消磨掉,化成土,化成灰,化成泥。於秋涼吸了口氣,輕聲說:“他戒酒,對我來說是晚了,對他來說是剛剛好。”

“……”這話說得怪異,那邊的母親不知道如何回答,於秋涼只聽見她淺淺的呼吸聲。那聲音靠近話筒,讓他無端生出一種錯覺,好像他是過去的那個小娃娃,母親就在他身邊陪著他,抱著他,哄著他玩耍。

焦慮頃刻間把於秋涼吞沒了,他回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匆匆說了句晚安,落荒而逃似的掛斷了電話。現在並不晚,他沒必要在這時候送上一聲晚安,但他這時候如果不說,將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再說,所以他還是把這兩個字輕飄飄地丟到了母親懷裏,自欺欺人地想:我這就去睡覺。

睡了還是沒睡,他自己心裏有數,他母親以為他睡了,實際上並沒有。說完“晚安”之後,他依然看著手機,只不過沒有再和先前的人聊天罷了。於秋涼點開小企鵝去找宋詞然,他一煩躁就想對宋詞然這個樹洞倒垃圾,而對方照單全收,時不時蹦出一句話消減他的憤怒。

“別氣了。”宋詞然說,“想想你的貓,兄弟,天塌下來也不怕啊,你有貓。”

“……”

於秋涼不知道天塌地陷和貓有多大關系,他感覺宋詞然的思維很跳脫。不管他們在說什麽,宋詞然總要把話題往於秋涼家的貓身上扯。

在宋詞然第十四次提到於秋涼家的貓之後,貓主人終於覺出不對,當即質問道:“你是不是想抱我家的貓?!”

“是。”宋詞然厚顏無恥地承認,他對貓的關心勝過對於秋涼的。於秋涼怒極,切出聊天界面去打游戲,顧嘉恰好在線,看他上游戲就拉了他組隊,於秋涼氣哼哼地點了同意,同顧嘉一起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他一邊拿著手機打游戲,一邊慢騰騰晃回了自己屋裏。途經書房,被餘夏生瞧見他捧著手機,口中念念有詞,老鬼何等聰慧,立刻猜出他沒寫完作業就打游戲。從天而降一只手打斷了於秋涼的進攻,他一句“臥槽”脫口而出,餘夏生眉頭一皺,掐住他的臉用力一扯——好端端的一個孩子,臉蛋頃刻間變了形,張著嘴含含糊糊地罵,卻是誰也聽不清他在罵些什麽。

“幹什麽呢你掛機啊?”餘夏生無意中觸碰到了手機側鍵,游戲聲音瞬間變得巨大,顧嘉開了語音,她的聲音在書房外的走廊上久久回蕩。於秋涼怒了,他不想讓顧嘉冤枉他掛機,便在餘夏生腦袋上拍了一巴掌,想將自己的私有財產奪回,然而餘夏生一旦擡起手臂,於秋涼就夠不到手機,他的身高不夠,這就是他常年挑食還總吃垃圾食品的後果。

餘夏生不由分說地退出了游戲,也不管於秋涼的賬號會不會被顧嘉怒而舉報,進而扣分。他把手機往褲兜裏一塞,推著於秋涼回屋寫作業。高三的作業倒是多,但作業越多,於秋涼就越不願意寫,他不喜歡被催著被逼著做事情。

當然,就算別人不催他,不逼他,他估計也不願意寫作業。

坐在書桌前,於秋涼雙目空洞,毫無神采。他很想對餘夏生實話實說,告訴對方他根本沒把練習冊帶回來,可現在去找餘夏生說這種話,與找死無異。如果於秋涼不寫作業,餘夏生分分鐘化身為死神。

總得找點事情做,不如抄抄書……假如餘夏生要檢查作業,就告訴他老師今天讓學生們抄書。或者,把還沒來得及扔掉的那些空白練習冊翻出來,隨便挑一本寫幾頁,等餘夏生來查的時候蒙混過去,應該也行。於秋涼抓抓頭發,覺得寫練習冊比較可信,於是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餘夏生在書房裏未曾出門,便鬼鬼祟祟地從陽臺上那摞舊書中抽出一本,飛快地擱在了書桌上。

看清封面的一瞬間,於秋涼的臉綠了,他抽出來的這本是數學。

沒準兒有比較簡單的內容呢,總不可能一整本全是難題。於秋涼不死心,將練習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發現這本還真的全部都是難題。

不行,那得換另外一本。於秋涼又去陽臺上摸,這回看清了,拿出一本語文練習題。

再翻開看,第一部 分全是古詩文默寫,題目是弱智了些,但好歹寫得快。於秋涼很想寫快些,手機不在自己身邊,他不放心,和外界失聯的感覺讓他萬分不好受。他咬著嘴唇,又氣又急,實在憋不住了,就往草稿紙上寫一行小字。

“王八蛋餘夏生”。

寫了半個小時,於秋涼坐不住了,連他應該做的作業他都不願意寫,更別說是被他丟掉的已經沒有用處的練習冊。他從椅子上蹦起來,拿著所謂的語文作業去敲書房的門,敲了半天,裏頭卻沒人應,安靜得有些可怕。

木門在於秋涼的捶打之下顫顫巍巍地開了一條小縫,於秋涼驚恐地發現屋內竟然沒人。餘夏生不知什麽時候出門了,於秋涼想了想,總覺得他是在收走手機之後就出了門,難怪沒見書房有動靜,這家夥根本就不在屋裏頭。

既然他不在家,那手機應該是被他擱在桌上了。於秋涼進屋去找,沒成想找了一圈居然找不到。就在此時,書桌上的一張紙吸引了於秋涼的註意,他走近桌子拿起來一看,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恨不能將餘夏生五馬分屍、大卸八塊。

小紙片上鐵畫銀鉤,字體俊秀:賬號凍結了,戒游戲吧。

恐怕只有餘夏生自己才知道,他拿於秋涼的游戲賬號都幹了些什麽。也許是在公共頻道汙言穢語遭人舉報,也許是開著於秋涼的賬號不停連輸不停送人頭導致被隊友舉報,也許是顧嘉憤怒至極沖昏頭腦不停舉報學弟,總而言之,於秋涼是無辜的,但他遭殃。

光打在紙片上,於秋涼註意到背面還有字,翻過來一看,是餘夏生告訴他手機放在衣櫃上。於秋涼“噫”地叫了一聲,猛地回頭看高高的衣櫃,這衣櫃不踩著把椅子就夠不著,而且櫃頂一年到頭只打掃那麽一次,灰塵積了三尺,老鬼不是存心想摔死他,就是想惡心死他。

於秋涼跑到餐廳費力地搬來一把椅子,吭哧吭哧挪進書房,踩在椅子上去看櫃頂。除了厚厚的積灰之外,他還看到空蕩蕩的櫃頂上擺了一只鞋盒子,這鞋盒仿佛是餘夏生給他的手機罩上的一層防護結界,阻攔了灰塵的侵擾。

歡歡喜喜地打開鞋盒,於秋涼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嘴角上揚的弧度忽然遏止,停在了一個十分尷尬的地方。

鞋盒蓋子敞開著,裏面竟然沒有手機。餘夏生這混蛋東西閑得無聊,不知給於秋涼寫了多少張小紙條,他好像是想跟別人玩尋寶游戲。

雖然於秋涼並不想和他玩這無聊的游戲,但為了手機,還是得忍,如果半途而廢,那就要前功盡棄,將手機拱手送人,失去手機,於秋涼絕不同意。他捶了捶胸口,展開那張字條,不由怒火攻心,兩眼翻白。紙條上寫的壓根就不是下一個“藏寶”地點,而是餘夏生志得意滿的嘲諷:“行了,別找了,打游戲上癮,得戒。”

“我呸!!”於秋涼抓起筆,往紙條上添了幾個字,其動作之迅速,仿若經過千百次演練,然而寫下這些話,他的確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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