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卷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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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匆匆而逝,轉眼就過了清明,清明節的時候於秋涼他們放了兩天假,而假期第一天清晨六點半,睡眼惺忪的於秋涼被敲門聲吵醒,打開門以後驚恐地發現門外站著的是杜小園。瞧見杜小園的那一瞬間,於秋涼猛地將脊背挺得筆直,生怕對方說他舉止不端,把他扭送進大樓頂層的空中牢獄,結果杜小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相互交談之後,他才知道對方是來他家借浴室。

先前杜小園到南方出差時,餘夏生大肆揮霍,交了不少電費,路懷明抱著算盤仔細一算,嚴肅且認真地將電費透支的情況報告給了杜小園。這下可好,整棟樓的人和鬼都要跟著餘夏生一起遭殃,不光是電停了,水也停了,他們甚至連食堂的燃氣都供不起了。

“太慘了。”於秋涼聽完杜小園的控訴,這樣感嘆道。

後來過了清明那兩天,又到了勞動節這兩天,於秋涼忽然發現事情好像不太對。餘夏生他們停電停水停氣,竟然他媽的從清明一直停到了勞動節!杜小園情真意切,甚至邀請於秋涼親至大樓內一觀,於秋涼勞動節正好放假,就跟著去了,他發現杜小園說的都是真的。

“太慘了。”於秋涼捂著臉,坐在大樓門口的長椅上,不知是在感慨自家浴室被外借了一個多月,還是在感慨樓內所有人所有鬼度過了一個多月元謀人一般的生活。

餘夏生義正言辭地糾正他,說不應該是元謀人,從地理位置上來看,應當是北京周口店的山頂洞人。他剛說完,就招來了杜小園的一頓暴錘,罪孽深重的人應該乖乖閉嘴,不該講話。

杜小園在浴室裏洗澡,於秋涼無聊地在外頭坐著,餘夏生陪他一起無聊,不斷地切換著電視節目。於秋涼的眼神有意無意地往餘夏生身上飄,他忽然想起了老鬼脖子上那道傷疤,不知道杜小園身上是否也有同樣的傷。

想象一名女性的身體,無疑是失禮的,於秋涼拍了拍腦袋,感覺自己最近是忙糊塗了,越過日子越不清醒。五月的陽光強烈又刺眼,光束透過客廳的窗簾縫隙紮進來,照得電視屏幕上好大一塊地方模糊不清,看不到任何影像。餘夏生伸了個懶腰,走過去把窗簾又拉上了,屋內霎時間一片黑暗,只有電視上的肥皂劇是光鮮亮麗的。

天一黑,於秋涼就想睡覺,他不管那是不是真的天黑。他不適合看電影,也不適合在大晴天裏出門,太暗的環境讓他感到不適,太亮的亦然,他喜歡稍微有點光的情形。任何好東西如果超過了一個度,就會由好變為不好,光明也是這樣。於秋涼趁著黑暗,打了個哈欠,往餘夏生腿上一趴,手就去摸對方脖頸處的傷痕,虧得餘夏生這會兒清醒著,沒把他當成圖謀不軌的壞蛋,任由他摸來摸去,否則他的手腕還要再青一次。

“你這兒不是有個……有個……”於秋涼摸了半天,手下觸感仍然光滑平整,不由感到怪異。難道他上次瞎了眼,看錯了,餘夏生身上根本沒有傷疤?

“有個什麽?”餘夏生問,“我看你這是玩游戲玩久了,小腦大腦都萎縮,連話都說不全乎。”

“你放屁!”於秋涼怒而罵道,“我說你這兒不是有塊疤?怎麽沒了?”

餘夏生低低地笑了起來,電視屏幕突然啪嘰一暗,整個客廳都黑了,一絲光都沒有,所有光鮮亮麗全被掩蓋在了黑暗之下。於秋涼感覺到一只手撫上了自己的額頭,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過了好一會兒,那只手才挪開。他心想老鬼摸也摸夠了,總該解釋了,然而餘夏生始終沈默著,一言不發,拒絕給他解答問題,好像要讓他將這疑惑塞進棺材裏頭,在黃土之下埋一輩子。

於秋涼耐心不足,等不到餘夏生的回答,竟然伸手在他腿上擰了一把。餘夏生吃痛,“哎喲”叫了一聲,在於秋涼手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挨了揍還不打回去,不是傻子就是智障,於秋涼不甘示弱,啪地一下拍了回去。頃刻間,啪啪聲在黑漆漆的客廳裏響成一片,待到杜小園那兒嘩嘩的水聲停了,餘夏生和於秋涼制造出的噪音就成了整個家裏唯一的響動。杜小園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剛拿起吹風機,忽然被外頭客廳裏的怪聲吸引,遲疑再三,最終打開了門。

浴室裏的燈光只能照亮門前的一小塊,照不到客廳的茶幾,更照不到沙發上,但正是因為視線的朦朧,杜小園的想象力得以發揮,她摸了摸下巴,“砰”地甩上了浴室門。沙發上玩著你拍一我拍一的兩個幼稚鬼聞聲擡頭,渾然不知那一剎她想到了什麽。

吹風機嗚嗚地吹,把外面的聲音鎮壓下去,還了杜小園一片清凈。她看了放在架上的手機一眼,決定給路懷明報個信兒,告訴他餘夏生是個禽獸不如的狗東西。

“不鬧了,疼得很。”餘夏生陪於秋涼折騰了會兒,覺得手都要被打腫了,連忙把手藏到背後,等於秋涼安靜了,又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擱。這一次,餘夏生未曾刻意掩飾,於秋涼摸到了凹凸不平的一塊,細細的,長長的,是那道他曾經看到過的疤痕。

“哎……”真摸到了,於秋涼反而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他“哎”了半天,到最後幹巴巴地問了一句:“疼嗎?”

這塊疤痕的年紀比於秋涼還要大,要說現在還疼不疼,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而當它還沒變成疤痕的時候,餘夏生是怎樣的感受,他自己卻也記不清了。時間能帶走一切,時過境遷,舊事皆忘,執著於過去,是毫無意義的做法,所以他對於秋涼說:“沒必要問這個,寫你作業去。”

他一提“作業”二字,於秋涼就知道他又打算敷衍了事。要麽說他腦筋不會轉彎,一想敷衍就趕別人去寫作業,等以後於秋涼沒了作業,看他能找什麽借口。

杜小園頭發不長,胡亂吹個兩下就吹幹了,她做賊似的從浴室裏探出腦袋,拎著自己的包迅速跑走。於秋涼不明所以,從沙發上蹦下去打開了客廳的小燈,而就在他開燈的同時,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餘夏生湊過去一看,是有人給於秋涼發了條短信。

遲某人。

於秋涼竟然還留著他的聯系方式?

餘夏生往後一仰,不動聲色地看著於秋涼朝自己走來,於秋涼回頭回得遲了,當他轉身看見餘夏生時,對方已經是那副悠閑的模樣,神色無異,舉止如常。這時手機也已恢覆了黑屏狀態,於秋涼順手將它拿起來,打算回屋看會兒書。

要看的鐵定不是課本,還有一個月就考試了,於秋涼覺得是時候名正言順地放輕松。其實他一直在放松,從他發現緊張和焦慮不能解決問題開始,他就在盡量放松,盡管放松也並無卵用。

看書之前,於秋涼習慣性地先打開手機,看一眼有沒有未讀消息。手機屏幕一亮,遲渝的短信就明晃晃地掛在上頭,於秋涼一呆,下意識地按滅了手機屏。他不想看見遲渝這王八蛋,這家夥一出現,準沒有好事發生。馬上就他媽的高考了,遲渝在這時候聯系他,一定是不安好心,不想讓他上大學。

“我呸!”於秋涼罵道,“想給你爹使絆子?小兔崽子一個。”

遲渝在艷陽高照的勞動節連著打了三個噴嚏。

“看看你又作什麽妖。”於秋涼自言自語,點開了遲渝的短信,打算看完以後直接刪掉。遲渝的這條信息的確沒啥營養,上次他被於秋涼坑了,這回竟還要跟於秋涼見面商談。有他媽什麽可談的?於秋涼直接刪掉了他的短信,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從櫃裏找了本書看。

目光在一本全新的書上稍作停留,很快轉去了別的地方,於秋涼已經不想再看到這本書了,盡管書是無罪的。他在書架前頭站了半晌,忽然沒什麽心情,只好自暴自棄一般倒在床上睡了。

“我說了他不會回你。”女孩坐在書桌前頭寫字,聽見身後遲渝的唉聲嘆氣,便扭過臉來補刀。她這一刀補得極好極精妙,遲渝破碎的心立時變得更破碎了,女孩嗤笑一聲,轉過頭繼續專註地讀自己的書。

“成天看書,有什麽意思?”遲渝沒有收到於秋涼的回覆,就來招惹身邊的姑娘,然而他註定得不到回應。對方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嘲諷著說:“又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似的,不上學,不讀書,不考試。”

遲渝在床上打了個滾:“你不是早就考完了?”

女孩從書桌上拿起一張草稿紙,揉成團向遲渝丟了過去。她懶得接話,懶得解釋,所以選擇了一種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讓遲渝閉嘴。遲渝的鼻尖和那紙團一觸即分,紙團掉落在地,愉快地跳動著。

“我說你,多少也努力一些吧?”遲渝把紙團撿起來,丟進了女孩腳邊的垃圾桶裏,書房中的垃圾和書房一樣幹凈,除了紙,還是紙。遲渝家這小妹妹很愛幹凈,生活習慣還滿好的,她看書的時候從來不吃東西,頂多是喝上幾口飲料。她平時不制造垃圾,就算制造了垃圾,它們也很快就被她掃地出門,到外頭的大垃圾箱裏過日子。遲渝吹了聲口哨,又去撩妹妹的頭發,女孩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打開,手持一本新華字典憤然起身,一通亂砸把這煩人精砸出了書房。

門鎖哢噠落下,阻隔了遲渝的腳步,遲渝長嘆一聲,無限悵惘。白貓跳上他的肩頭,溫柔地蹭了蹭他的臉頰。忽然,貓眼中紅光一閃,遲渝微微偏過頭,和它的眼睛對上。

“喵。”白貓叫著。

“喵。”遲渝也學貓叫。

書房的門哢噠又開了,女孩捧著水杯站在門口,冷冰冰地看著遲渝和貓。她不喜歡貓,因為貓會掉毛,她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東西沒有任何耐心,遲渝除外。她站在門口盯了遲渝一會兒,突然皺了皺眉:“別老和這種怪東西黏在一起……你就不覺得惡心嗎?”

白貓似是聽懂了她的話,憤怒地“喵嗷喵嗷”控訴起來,遲渝伸手在貓腦袋上摸了摸,安撫它的情緒,又對女孩說道:“你管貓做什麽?不是要讀書嗎,去讀。”

“別讓它進我的屋。”女孩重申,“我不喜歡貓。”

“那你喜歡狗嗎?”遲渝胡攪蠻纏,“不喜歡貓,狗總得喜歡吧?我明天就讓它變成狗,你說好不好?”

他永遠都是這樣,讓任何生物都隨著他的心意變來變去。不管是水裏游的還是天上飛的,不管是地上走的還是土裏鉆的,都要隨著他的想法不斷改變。這白貓原本的樣子……並不是如今這種,它根本就不是貓,只不過遲渝想讓它做貓。

“我不喜歡狗。”女孩聽見自己說,“我什麽都不喜歡。你願意讓它做貓,就讓它做貓好了,我不管你,但別讓它進我房間。”

她想起那條潛伏在池底的怪魚,就感到毛骨悚然。那是她這輩子所見過的最惡心的生物,沒有之一。無論是蟲還是蛇,都沒有那種雜交出來的怪物看上去嚇人,她想那玩意兒被弄死了也是好的,它多留在世上一天,自己就多惡心一分。

蹲在遲渝肩頭的白貓同女孩對視,它咧了咧嘴,看上去竟然像是一個人在笑。都說貓通靈,但實話實說,動物有靈性過了頭,就讓人覺得恐怖了。女孩猛地一顫,險些失手將水杯打翻,她關上了門,徒留白貓對著一扇門喵嗚喵嗚。

遲渝又去摸白貓的腦袋,貓側過頭,舔了舔他的掌心。

癢癢的。

貓怎麽了?貓是哪裏不好?

遲渝下樓,到車庫裏去照料他豢養的謎之生物。車庫大門緩慢開啟,數十只大鐵籠在陽光照射下無所遁形,遲渝摸出一把鑰匙,將白貓關進其中一只鐵籠,又從相鄰的一個籠子裏抱出另外一只白花花毛茸茸的東西。

竟然又是一只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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