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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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這天早晨,依照慣例是要走親訪友的,然而於秋涼既不想去走親戚,又沒好友可探尋,只能在家躺著,與天花板眉目傳情,對吸頂燈暗送秋波。他昨天睡得很晚,熬到淩晨兩三點鐘才睡,是以今早鬧鈴循環往覆響了無數次,也沒能將他喚醒。餘夏生不在家,不曉得去了哪裏,不過於秋涼認為,餘夏生應該不至於淒慘到大過年還要上班。

於秋涼家親戚不多,而且他父母可能天不亮就去走親戚了,到了十一二點,再怎麽說也該回家。想到母親逢年過節都要往瓜果籃裏放的軟糖,於秋涼突然饞了,即刻翻身下床,隨便找了件長外套穿上,蹬著拖鞋就出了家門。他臨走前瞅了陽臺上的貓窩一眼,驚訝地發現小黑貓並沒有在貓窩裏呆著,大概是餘夏生見今天天氣好,便帶著小貓到外面放風。

雖然有這種可能,但該把門反鎖,還是得把門反鎖。於秋涼沒有多少財產,卻也害怕小偷強盜闖空門。他拉住門把手向上一擰,從門鎖處傳來了清晰的哢噠聲。

樓道裏的燈時好時壞,這兩天辭舊迎新,它又被修好了,一聽到於秋涼家門鎖的叫喚,燈光就迫不及待地亮了起來,趕著給行人照明。於秋涼擡著頭,瞇眼看頂上的燈,忽然覺得這種光線太過刺眼,回頭得把白色的燈泡換成橘黃色的才行。

他個頭不矮,但每次搬來板凳想換燈泡的時候,總是差最後一截才能夠到天花板。天知道設計這棟居民樓的建築師有何居心。於秋涼感覺建築師是存心這麽設計,他認定那位同他素未謀面的建築師歧視不到一米八的人。

說建築師把樓道修得太高,腦子進水,這倒是可以;倘若惡意揣測,似乎是不太行。於秋涼正胡思亂想,電梯突然到了,他大大地向前跨出一步,踏進了颼颼冒涼氣的電梯。

電梯是在室內沒錯,可它爬上爬下,電梯門的部分又有空隙,想要電梯裏一絲風也無,是決計做不到的。於秋涼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用衣袖取暖,他把左手塞進右袖口,把右手塞進左袖口,像個真正的老年人那樣,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他這一嘆飽含滄桑,可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裏來那麽多的滄桑。

搬來這裏好些年了,不光是於秋涼的年齡在不斷增長,他的親人們也和他一樣。就連這棟居民樓,都不覆當年的新鮮,已是一棟老朽的住宅了。於秋涼的雙手得到了保護,而他失去了棉襪保護的腳跟就遭了殃,被冷氣吹得生疼,仿佛有人拿著剔骨刀,活生生地剜掉他後腳跟上的皮肉,刮掉骨頭上那層膜,到最後狠狠地刺進骨頭中間去。他在電梯裏不停跺腳,試圖讓自己暖和一點,可年紀漸長的電梯不太靈光,他跺腳跺得不重,電梯卻驟然搖晃一下,好像馬上就要從十幾層墜落到地下二層似的。於秋涼嚇出一身冷汗,連忙站定,不再動彈,要是從這裏掉下去,絕對沒有好果子吃,他還想保證自己能跑能跳,起碼他的腿腳不能斷。

於秋涼家人們住的地方還是冷冷清清的,沒有什麽人來。這也難怪,高層人少,鄰裏生疏,本就鮮有往來,更何況今天是正月初一,各家各戶都有自己的安排,不是親戚的人家,他們斷不會前去拜訪。於秋涼吸了吸鼻子,站在門口朝裏面探頭探腦。他的父母沒有關上大門,想來今天還是有幾個親戚要來串門兒的,既然有人來,那門就不必緊緊關著了。

如今的小孩子們,娛樂方式比從前年代的孩子們要單調不少,與此同時,能給他們帶來快樂的東西也更少了。於秋涼看到弟弟在客廳的沙發上趴著玩手機,不禁想起自己小時候的正月初一。

從前的正月初一,他們是怎樣過的?

除夕夜掛燈籠、放煙花,正月初一穿新衣,拜年可得壓歲錢,紅包一抓一大把。於秋涼在六七歲的時候,智能手機還未普及,他自然是不可能在大年初一趴在沙發上玩手機游戲,至於他父母那一輩人,就更加不可能了。

“作業寫完了嗎?玩玩玩,成天玩手機。”於秋涼朝弟弟吹了聲口哨,小男孩腦袋一晃,雙手一推,把手機推到抱枕底下,爬下沙發對哥哥訕訕地笑,似乎十分理虧。和人工智能接觸得再多,於秋涼的弟弟也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小孩子,優渥的家庭條件使他未嘗過人間疾苦,單純的經歷使他活潑又天真,於秋涼的語氣稍微重一點,詐一詐他,他就立馬乖乖認錯,根本就不會去想哥哥到底知不知道他犯了錯。

如果他硬氣一點兒,會偽裝一點兒,沒寫作業硬說自己寫了,於秋涼興許還能被他唬住,可他沒有這樣去做。

人生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永遠也不會有誰享受到此類特權。做出一個決定,必然出現其相應的結果,當結果產生之後,危機可以避免,但已發生的事無法更改,已出現的風浪不可避免。人是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說簡單一點兒,就是對自己本身負責。於秋涼“慈愛”地摸了摸弟弟的頭,臉上笑瞇瞇的,嘴裏卻在說:“去,寫作業去,再玩手機就給你收了。”

小男孩睜大了圓溜溜的雙眼,仰視著於秋涼,看樣子頗為不服氣,然而不服氣也沒用。於秋涼不顧弟弟的反對,一把將人扛了起來,押送回小臥室裏寫作業,直到這時,他才註意到他爸媽不在家。

“爸爸呢?”於秋涼盯著弟弟做算術題,一邊問一邊伸手給他指點,“這道題算錯了,重新算一遍。”

小弟弟嘟起嘴,賭氣般拿起橡皮,用力地擦著作業本。擦完了,把橡皮碎屑拍走,他才悶悶不樂地回答:“爸爸出門買煙去了。”

大過年的,有幾家煙酒店開門?於秋涼想了想昨天下午小區門口的蕭索景象,覺得父親那句話興許是隨口胡說,用來哄小孩子玩的。也只有心智不成熟的小學生才會上當受騙,太小的孩子一般都不愛動腦思考,大人們說什麽,事實就是什麽了。

不是出門買煙,那可能是和朋友喝酒去了。於秋涼又嘆了口氣,他今天大概得早點兒走。

他是真的不想與喝過酒的父親打交道,哪怕他父親喝得很少,甚至沒有喝醉,他也不想聞見父親身上帶有酒味。同樣的味道,出現在不同的人身上,可能會有不同的效果,於秋涼想起餘夏生身上淡淡的酒味,反倒覺得它有點兒香。

“那媽媽呢?”於秋涼又問,同時伸手給弟弟指出了第二處錯,“算數認真點兒,丟三落四的。”

“媽媽在洗頭發。”憤憤地擦掉錯題,小弟弟的嘴巴撅得更高了。於秋涼伸手撥了撥他的嘴唇,哈哈大笑:“豬嘴!”

“你是豬!”小弟弟自以為兇惡地反擊,殊不知他的行為在哥哥眼中比那“豬嘴”更好笑。於秋涼很想笑,卻又不好意思笑,只能憋笑憋出內傷。

弟弟沒有註意到他的異常,小家夥埋頭做作業,想盡快敷衍完,趕緊跑去玩兒。於秋涼揉了揉肚子,湊過去仔細一看,沒再發現有哪道題做錯,便在他腦袋上拍了兩把,問道:“語文作業呢?寫了嗎?”

他平生最大的樂趣就是監督弟弟寫作業,因為他喜歡借教作業的名頭欺負他弟。弟弟生出來就是讓哥哥玩著好玩兒的,不玩就虧了。

聽到他問語文作業,小弟弟的臉頓時垮成了沙皮狗。於秋涼扒住他的臉皮,輕輕往下一拽,一只愁眉苦臉的小沙皮就出現了。於秋涼再也無法掩飾,當場笑出了鴨子叫。

“怎麽了?哥哥來啦?”浴室的門開了,女人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好像裹了一層水霧似的,軟綿綿,水濛濛。於秋涼逗過弟弟,渾身輕松,聽到母親講話,便擡高聲音去應:“來了啊,上來看他寫作業的。”

他回答得太過直接,小弟弟不幹了,把筆往桌上一放,拒絕動筆寫字。他不動筆寫,於秋涼也不逼他,畢竟大家都是從被逼著寫作業的年紀過來的,都經歷過這一時期。被逼著去做不願意做的事有多難受,於秋涼心裏清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不想叫人逼迫著寫作業,他就絕對不去逼迫他弟弟。

況且,除了監督弟弟寫作業,於秋涼還有其他事情可做。他揪住弟弟的臉,一會兒往下扒拉一次,一會兒往下扒拉一次,好好的一個小男孩兒,在他手中無數次變成沙皮。或許是發覺自己的臉和沙皮狗太相似,弟弟盯著墻角的穿衣鏡看了一會兒,竟然看得笑了。

“又弄你弟弟。”母親吹著頭發,從浴室裏探出頭,她的頭發又留長了些,他們家人好像都有這樣一個特點:頭發長得很快。於秋涼的頭發在男生裏也算是長的,班主任說了多少次叫他剪,他全當沒聽見。到現在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老師們學生們都在忙,班主任沒空說他,他更沒空去剪。看到母親的頭發,於秋涼下意識地抓了抓自己的腦袋,但願這次不要再像初三時那樣,臨考前幾個月突然讓人整理儀容儀表,把留了好久的頭發全都剪掉。

吹風機的聲音響了十來分鐘以後才停,長頭發要吹很久才能吹幹,於秋涼猜測母親的頭發沒有吹得完全幹透,她向來不喜歡把頭發完全吹幹。

“媽——”於秋涼抱著弟弟躺在床上,扯著嗓子喊他母親。他兩條腿夾著弟弟的腿,兩只手在弟弟的肚皮上撓癢,都這樣了,他的嘴巴還不願意閑著,非得找母親說幾句話。於母還在浴室裏擦頭發、敷面膜,自顧自精致著,壓根兒不知道大兒子把小兒子折騰成了什麽模樣。

聽得母親應了,於秋涼剛想說話,卻突然忘了自己想要問什麽。經常熬夜就是不好,不光掉頭發掉得厲害,記憶力還要變弱。於秋涼停了動作,拍拍弟弟的肚皮,現在他又把弟弟的肚子當成了一面鼓,盡情敲打著。小弟弟放棄了掙紮,躺平在哥哥的肚子上,任由哥哥作天作地。管他折騰什麽,瞧在他難得出現一次的份上,就讓他盡情折騰好了。

“哦對。媽——”於秋涼腦內靈光一閃,忽地記起自己想問的問題,“我爸呢?”

“你爸去買香……哎,這不就回來了嗎?”女人的話說到一半,被一陣腳步聲給打亂了。於秋涼轉頭一看,恰好看到父親出現在臥室門口,手裏提了一只大袋子,裏面裝著香燭紙錢。

“明天去給你姑父燒紙。”於父揚了揚手中的袋子,問,“今年還來嗎?”

“嗯……”於秋涼把腦袋轉回去,籲了口氣,“我肯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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