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凍魚

關燈
冬天的河水冰涼,水面上的冰結了厚厚一層,於秋涼踩在冰上,呲溜呲溜地往前滑。這條河不在他常去的環城一帶,要說它是河其實也有點兒牽強,因為它是公園裏人工挖出來的河道,是一潭死水。

這一潭死水,起初清澈見底,時間長了,就滿是落葉汙泥。落葉沈到水底,慢慢腐爛,給汙泥增添新的同伴,經年累月地這樣下來,整個水底都被汙泥給覆蓋嚴實。來年開春,這裏又要清淤,然而就算清除過淤泥,夏天的水也不覆以往那般清了,再也沒人會進去游泳,大家都嫌這水不幹凈。

水幹不幹凈,還是水裏生活的魚比較有發言權。可是現在冰凍三尺,冰面都凍成了白色,哪裏找到一條魚?況且,縱然找到了一條魚,人類也無法與之對話。魚的記憶只有七秒,它們究竟記不記得自己嫌棄過水的汙濁,還是個未知數。

宋詞然跟在於秋涼後頭,在冰面上和他一起滑。他們沒有冰刀,當然他們也不需要冰刀這種裝備。不過是閑著沒事幹來公園裏玩會兒罷了,裝備得那麽齊全做什麽?這公園裏的河,本就不是備用的溜冰場所。要想真正地溜冰,就去人造冰場盡情溜去,一溜一個下午,保證沒人來驅趕。

冰面太滑,宋詞然的鞋子不防滑,在上面踩一腳,能跑出去好遠。他膽戰心驚,又不敢放開嗓子大叫,唯恐引來公園的看門人,把他們兩個抓去寫檢討。

沿著河岸走了一圈,於秋涼發現河邊某處竟然尚未封凍。或許這樣說不太對,那邊的大洞很有可能是人為開鑿出來的。於秋涼停了下來,謹慎地隔著老遠朝那個洞張望,他看到那洞口正在冒泡泡,不曉得底下是個什麽東西。

人工湖,應當不會有大魚水怪之類吧?於秋涼拿鞋底蹭了蹭冰面,覺得自己應該離那邊遠一點。他轉過身準備離開,結果宋詞然迎面撲來,竟是將他撞飛出去。王八蛋宋詞然,明明保持不了平衡,還偏要沖這麽快!他不是出門沒吃藥,就是吃錯了藥!

於秋涼被撞得連連後退,足足退了六七步才剎住車。他回頭一看,驚悚地發現冰面上那個大洞就在他身後不遠處。如果他今天運氣再差一些,不幸墜入冰窟,恐怕他就要和宋詞然反目成仇了。

冰窟窿裏又冒出幾個氣泡,繼而探出一顆碩大的魚頭。於秋涼驚恐地蹦開,他沒想到真讓他給猜中了,這人工湖裏確實有條大魚。這魚大得很,天知道它為何能長到這麽大,於秋涼分辨不出魚的種類,更加不明白這是條什麽魚。他盯著那顆在水裏不斷沈浮的魚頭,只覺得這條魚勇氣可嘉,竟敢在冰天雪地中搖頭擺尾,鉆出冰層。

於秋涼一直以為這裏沒有大魚,畢竟他從前在水裏玩兒的時候,就沒見到過哪怕一條魚。他有些畏懼水生物,如果知道河中有魚,他絕對不會下水。此刻站在冰面上,他渾身不舒服,總想快點離開這裏,跑到岸上安全幹燥的地方,但那條魚實在是太有意思了,他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魚,說實話,他非常好奇。

“有魚誒。”宋詞然指著那冰窟窿中的魚頭大呼小叫,仿若發現了新大陸。不知那條魚是否聽到了他的聲音,總之它動了動,將身子扭了過來,面對著宋詞然這邊,繼續搖頭擺尾。於秋涼瞥了宋詞然一眼,懷疑此人精通魚類的交流方式。

也許他是一條千年的魚精,歷經艱險方能化形,加入人類社會,過人類的生活。

但宋詞然挺喜歡吃魚的,他什麽魚都愛吃,大概不是魚精。如果他是,就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兇猛的食肉魚。

可他也不兇。

宋詞然在冰窟窿旁邊蹲下,伸手去逗那條魚。他的手指在魚頭上這裏敲敲那裏打打,好似在玩敲鼓游戲。他無聊到了極點,可那條魚不像他這樣無聊。大魚躍出水面,一口咬住了宋詞然的手指頭,宋詞然“嗷”地嚎了一嗓子,好似被夾斷了手指。

大魚松開了宋詞然,得意地甩了甩尾巴,潛入了水底。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此魚的俠客風範當真很足。於秋涼看著宋詞然臉上呆楞的神情,感覺十分好笑,便問道:“咬得你疼不疼?”

“有點兒。”宋詞然嘶嘶抽著氣,舉起那根被魚咬過的手指對著陽光看,發現手指上多出了一圈紅痕。在此之前,他從來沒見過魚咬人,更遑論親身經歷,結果就在今天,他平生首次被一條魚啃了手指。大魚兇悍非常,看來是個不好惹的主。

宋詞然從兜裏掏出一張面巾紙,裹住了凍得冰涼的指頭。有時候他覺得魚比人厲害,畢竟人一旦到了冬天的冷水裏就無法生存,魚卻還能在冰層底下生龍活虎到處游蕩。就在這公園的人工湖裏,就在他們此刻立足的冰層之下,一定藏了許許多多條魚,說不定有不少魚和剛才那條一樣大。

“走吧。”於秋涼催促他,“有點兒冷,回家打游戲去。”

確實,天色逐漸昏暗,風變得比白天更涼。宋詞然拉上外套拉鏈,率先爬上了河岸。他上岸的時候把褲腿蹭臟一塊,便彎著腰擦起了褲腿,於秋涼嫌他擋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叫他挪個地方,好讓道給自己,使得自己能夠爬到岸上。

於秋涼站在這裏,不能往左走,更不能往右走。往左是一堆臟兮兮的枯葉,往右是那個大冰窟窿,無論他向左還是向右,下場都不會太好。不過,宋詞然挨了他一巴掌,就識相地挪了窩,給他讓出好大一塊空地,等他自力更生。

好兄弟真不錯,無需多言,只需要一個巴掌,就能互通心意。於秋涼咧了咧嘴,抓住河岸邊的欄桿往上爬,然而他剛抓住欄桿,就感覺有個什麽東西勾住了自己的右腳。

難道是那條魚又浮上來了嗎?於秋涼扭過頭,想動動右腳把搗亂的大魚趕走,可當他的視線落在冰窟窿裏時,他所看到的卻不是魚,而是一只慘白慘白的人手。

臥槽!於秋涼險些驚呼出口,可在他馬上就要喊出來的那一刻,他驀地想到宋詞然還在岸上。尚未出口的驚叫被他憋了回去,他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頭。

那只怪異的手看他沒反應,又將他往下拽了拽,但是於秋涼另一只腳暗自發力,紮根在堅實的冰層上,怪手並沒有拽動他。與此同時,他的雙手死死拽著岸上的欄桿,倘若對方想將他拖入冰洞裏,就要把欄桿也一並扯下去。

發覺拽不動於秋涼,怪手的主人從冰洞裏探出了上半身。看到對方真面目的一瞬間,於秋涼幾近昏厥。假如這是一具屍體,或者一只水鬼,那倒還好,於秋涼見過的鬼多了去,普通相貌的鬼怪已經無法將他嚇倒。可是,這拽住他腿的玩意兒不是普通的鬼怪,它竟然長了一顆碩大的魚頭!

天哪!

這是傳說中的美人魚嗎!

於秋涼將欄桿抓得更死了,從魚嘴的縫隙裏,他看到了四排尖牙。

沒錯,他相信自己看到了四排尖牙。上面兩排,下面兩排,在暮色裏閃爍著森冷的光。於秋涼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魚頭人爬出了冰窟,它攀著於秋涼的腿,似乎還想在他腿上啃那麽一下。

必不可能被你咬到。於秋涼想。我又不是宋詞然那傻帽,傻兮兮地被魚咬。

魚頭人爬上冰面,尚未站穩,於秋涼就飛起一腳,將它踹回了冰洞。於秋涼動作極快,像一只大猴子,扯著欄桿就翻上了岸。宋詞然整理完褲腿,剛打算系鞋帶,就被於秋涼一把拉住手臂,朝著公園出口跑了過去。瞧於秋涼這逃命似的勁頭,可能是凍怕了,想趕緊回家。

“唉……真不爭氣。”黑風衣站在大水池邊,註視著裏面的魚群,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魚講話。他臉上的痛心疾首不似作假,但誰也不曉得他是在為什麽痛心疾首。

魚群從水池這頭游到那頭,又從那頭游到這頭。這水泥池子大得很,如果從空中俯瞰,那些魚只不過是一顆一顆的小黑點,雖然它們的塊頭實際上並不算小。與同類相比,它們算是大的,而與異類相比,它們就不值一提。水面上蕩開波紋,有什麽東西從池底逐漸上浮,魚群騷動起來,拼了命地往池邊游去。游得慢的,就被一只手捉住,在水面上留下幾滴血珠。

吞噬掉大魚的生物發現了站在池邊的黑風衣,它嘶嚎一聲,高高躍出水面,想把這個人也拖到水裏。黑風衣皺了皺眉,後退一步,看著它沿著池壁想往上攀爬。池壁上光溜溜的,沒有可供它借力的凸起或是凹陷,它爬了沒兩下,就一個倒栽蔥,摔回了水池裏。

“哎呀。”黑風衣把手放進了衣兜,警惕地看著池中的生物,“真是個不聽話的壞東西。”

“不要用這種裝腔作勢的語調講話。”身後的門突然打開,纖細的身影站在門外,聲音冷冰冰的,卻讓人從中聽出了嘲諷意味。黑風衣聳了聳肩,從兜裏掏出一把槍,對準池中的怪異生物扣動扳機。從槍口飛出的,卻不是普通子彈,它擊中目標,所爆出的也不是血花。

魚頭人身的怪物無力地掙紮幾下,緩緩沈入了池底。黑風衣冷漠地看著它,眼神像是在看一包垃圾。

沒用的東西,不是垃圾又是什麽?

“你想和它一樣嗎?”黑風衣問。他沒回頭,但他這句話,明顯是對站在門外的那人說的。

“你在威脅我?”對方的反應仍然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哀樂。

撿回來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全是這樣冷淡不討喜的性格。看來,確實有提防他們的必要,省得在目的達成之前就被反咬一口。

“果然不能總用低等生物辦事。”黑風衣笑了笑,轉過臉來,“唯一可靠的只有你。”

“我不可靠。”那人回答,“不過,如果你願意認為我可靠,那我可以給你相應的回報。”

黑風衣饒有興致地看了對方兩眼,走到墻邊按下一個按鈕。水泥池正中央陡然出現一個龐大的漩渦,它將魚和池水全部吸了進去。當然,那死亡的魚頭怪物也被它一起吸走,不知傳送到了何處。

“你處理得這樣簡單,容易露餡。”神秘人走到黑風衣身旁,仰頭看著他的臉,嚴肅且認真地說,“如果你露餡太早,就要做好眾叛親離的準備。”

“親眾?”黑風衣楞了一下,旋即大笑著搭上對方的肩頭,“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今晚吃什麽?烤魚?”

“不吃,惡心。”對方拍掉他的手,徑直走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