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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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行不通,就要走另一條路。於秋涼把文綜卷子翻到了另一面,決定先寫地理大題。

最初學地理的時候,於秋涼認為這一門科目是“文科中的理科”,而地理的某一部分知識也沒有辜負於秋涼的厚望,它們難倒了於秋涼,於秋涼到現在還沒學會算時差,也沒學會區分晝夜半球,高一時候的他,看到這種大題就會頭疼。但是,待到學地理學了三年之後,開始總覆習的這會兒,於秋涼卻又覺得地理大題簡單了,因為大題考他不會的知識考得少了。

仔細想想,當時老師們之所以把那些知識點出成大題,並不是因為它們在高考當中所占的比重有多大,而是因為老師們除此之外別無選擇。想通了這一點,高一面對地理時的緊張勁兒就一下子全散作了雲煙,於秋涼輕輕松松地答完地理大題,又返回去寫歷史,一科一科按順序寫下來,效率倒也不錯。

於秋涼並不討厭政治,但政治大題在他看來著實奇怪。不光是宋詞然不喜歡寫政治大題,於秋涼同樣也不喜歡寫。他看著政治題,打了個哈欠,偷偷瞟一眼臺上監考的老師,見她正在看手機,便心安理得地趴下,做起了自己的春秋白日夢。

好夢大多不長久,於秋涼沒睡多長時間,就被一陣篤篤篤的敲擊聲驚醒。他雙腿猛地一蹬,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桌面上擺著的水瓶遭受一番震蕩,差點兒掉下地去。這是一只玻璃瓶子,裏面裝滿了水,如果它碎掉,可不是好玩的。於秋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瓶身,將玻璃瓶安放在桌面正中央。這下它不會再被撞掉了。

改換玻璃瓶的位置,不過是權宜之計。要想一勞永逸,還得換個塑料瓶。

於秋涼雙手握緊瓶身,一邊拿它暖手,一邊四顧尋找敲擊聲的來源。他聽了一會兒,覺得這聲響是出自於他背後的空地。他總覺得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扳手在他身後蹲著,不停敲打著地面,想將整棟教學樓都敲出一條大裂縫。

宋詞然的鏡子再度發揮了它的功用,於秋涼拿起鏡子,調整角度,照向自己身後的空地。在他身後不遠處是空調,而在空調和他的椅子之間,還有一段距離。他照了半天,卻沒有在那裏發現什麽,就在他即將認定自己產生了幻覺的那一刻,一個鬼影卻突兀地投在了空調機上。

這年頭,鬼也喜歡爬空調?於秋涼一直以為只有貓才愛往高處爬,沒想到鬼魂也是。

宋詞然看不到鏡子裏反射出的真實情形,只當於秋涼突然發神經,對鏡搔首弄姿、顧影自憐,大致掃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於秋涼不寫卷子,他還是要寫的,畢竟他沒有於秋涼那麽足的底氣,敢在政治老師眼皮底下搞小動作。

明明都是一樣的老師教出來的學生,怎麽他和於秋涼就這麽不一樣呢?宋詞然唉聲嘆氣,手下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得出來它們比之前更整齊清晰。於秋涼在悄悄地為高考而改變,宋詞然也一樣,他的字跡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於秋涼又轉了個角度,讓自己的視野能夠跟著那只鬼移動,他發現這只鬼是真的在搗鼓那空調機,也不知它想搗鼓出什麽。教室裏的空調從來沒有壞過,這一點於秋涼是知道的,既然沒有壞,那這只鬼肯定不是在修空調,估計它是蓄謀已久,來搞破壞。

仿佛在對於秋涼的疑問作出回答似的,鬼影窸窸窣窣地爬上了空調機。一團黑氣把扇葉和按鍵全部包裹住,緊接著,在於秋涼愕然的眼神中,扇葉忽地動了,一股冷氣從扇葉間飛出,把整間教室的學生都凍了個透心涼。

寒冷的冬日裏,身後陰風陣陣,任你心態再好,也無法冷靜下來去做題。冷氣沒吹多久,就已經有人開始發抖了,而於秋涼本就怕冷,後背又正對著空調風口,鬼影弄出來的那一下,直接把他吹得頭腦發懵。

來不及反應,於秋涼將鏡子往桌上一扣,免得政治老師走過來,收走宋詞然的新鏡子。接著,他將外套一裹,猛然轉身,擡手關掉了空調。他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然而他從前並未經歷過演練或者實習,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

妖風驟停,於秋涼松了口氣,同學們也松了口氣。可惜,他們還沒緩過勁來,撲面而來的又是另一股強勁的冷風。這回,於秋涼結結實實地被迎面吹透,涼意不光透進了他的心裏,還滲進了他的骨骼。

“臥槽……”於秋涼低聲罵了一句,迅速彎腰,拔掉了空調機的插座。鬼影沒有憑空發電的本事,見他拔了插座,便悻悻地從空調頂上退了下來,飄出窗外不見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它要是再賴著不走,非得找點事情,放學以後於秋涼就要收拾它了。

雖然鬼影跑了,但那兩股冷風仍然對於秋涼造成了損傷,於秋涼被風一吹,渾身都在發冷,無論是懷抱熱水,還是身穿厚衣,都無法讓他的身體轉暖。他好像一條僵死了的魚,可憐巴巴地被凍結在北冰洋的大冰山裏,成為了一尊永恒的寂寞的雕塑。

於秋涼叫那冷風給吹透了,回了家就瑟縮在被子裏,又把自己蜷縮成一顆球。蜷縮的方式讓他很有安全感,並且還能給予他生存所必需的溫暖,他很愛這樣睡覺,這令他感覺自己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冷得太久又沒有好轉的跡象,於秋涼心中暗叫不妙。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發現那簡直就是一只小火爐,等餘夏生回來,大概就能在他身上煎雞蛋了。這太恐怖了。於秋涼摸到手機,給餘夏生發了條短信,讓他回來的時候順便到樓下買退燒藥。

分明是動動腿腳就能自主解決掉的事,於秋涼卻無法親力而為。實在不能怪他,他的發燒太突然了,來得莫名其妙。他總覺得那只鬼是故意跟他過不去,大概他平時太囂張,太不拘小節,招惹到了愛搗亂的臟東西。

生病期間最容易累,於秋涼躺了沒多久,眼皮就開始打架,半夢半醒間,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蹲在他的床頭櫃上,咧著嘴露出一張討打的笑臉。果真是被野鬼給捉弄了!於秋涼的暴脾氣一下子躥上來,他猛地睜開雙眼,抓住野鬼的脖子,將它狠狠地往衣櫃上一摜。

衣櫃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野鬼慘嚎一聲,好似渾然沒有預料到他會來這一招。於秋涼把野鬼甩出去,就沒了下一步動作,他只是坐在床上,瞇縫著眼,直視那只討人嫌的鬼,仿佛想用視線將對方嚇退。

野鬼沒有被他嚇退,反倒從地上爬起來,扶著衣櫃門又坐到了於秋涼的床頭櫃上。它這回不蹲了,看上去還幹凈點兒,於秋涼懶得搭理它,便閉上眼翻了個身,想叫這玩意兒自生自滅。

總有些人閑著沒事就愛犯賤,別人不搭理他吧,他還非要跑去撩撥。於秋涼認為他今天遇見的這只鬼,生前鐵定就是這種賤骨頭,他不理野鬼,野鬼卻湊近了來摸他的臉頰。

“滾!”於秋涼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一下子把野鬼的手打飛。野鬼吃痛,低嚎一聲,下一秒就被於秋涼死死地扼住了脖子。於秋涼今天很暴躁,出奇地暴躁,挑在這種時候來招惹他,野鬼簡直是自尋死路。於秋涼拖著野鬼,想去找打火機把它一把燒掉完事,但就在他慢騰騰下床的時刻,大門忽然響了,餘夏生在家門那邊喊他的名字。

“來了!”於秋涼擡高聲音回應,仍然有氣無力,顯得蔫蔫的。他周身越發冷了,手一松,野鬼就從他掌中逃了出去。看來,每一只鬼都怕餘夏生,但凡是餘夏生在的場合,必然沒有惡鬼。

雖說是應了聲,但於秋涼卻坐在床沿,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渾身發痛,連床單和被子都讓他難受。他又脫了拖鞋,回到床上去躺著。這會兒,他腦子裏混亂極了,他感到世界上所有的倒黴事全部集中到了一起,並且都壓在了他的身上。他希望有誰能夠來拯救他脫離苦海,讓他得以順風順水地過下去。

倒黴事一來,人就容易忙中生亂,於秋涼十分煩躁,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才好。他不喜歡生病,盡管病痛給了他合適的請假理由,但他仍舊很難受。

於秋涼躺在床上,大腦放空,雙眼緊盯著天花板。小的時候,他還不住在這個小區,那時每逢生病,他就在床上這樣躺著,窗外各種各樣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好似唱大戲。現在他長大了,不喜歡把光放進臥室,卻也不願意臥室裏有影子,他總拉著窗簾,天花板上安安靜靜的,悲歡離合全落了幕。

天無絕人之路,這個方法不行,就去嘗試另一個,總能找到良好的解決方式。腦海中突然躍出了這樣一句話,於秋涼搞不明白它出現的緣由,不過他思量再三,覺得這出現得突兀的言語還有幾分道理。

此語適用於世間大多數事情,於秋涼想了一會兒,就笑了。他決定以後再遇見煩心事的時候,就拿這句話來鞭策自己。人都能變好,為什麽要變壞?應該努力去做一個好人才對。

餘夏生走進屋的那一刻,正好看到於秋涼對著空蕩蕩的天花板微笑。老鬼嚇了一跳,連忙擡頭向上看,唯恐天花板上躲藏了不知名的惡鬼,在於秋涼發呆的時刻趁虛而入。

他的擔憂並未變成現實。惡鬼是有的,不過已經挨了於秋涼的教訓,逃之夭夭了。於秋涼平常就愛對著空氣發呆傻笑,餘夏生反應過來,便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應當盡快習慣他這副樣子。

“又想什麽呢,成天傻樂呵。”餘夏生坐在於秋涼旁邊,拍了拍他的身子。

有那麽一瞬間,他忘了於秋涼在發燒,下手沒輕沒重,把人拍得悶哼一聲,仿佛傷重不治的樣子。餘夏生又被嚇到,就仿佛他總能給於秋涼驚喜一般,於秋涼總能給他驚嚇,誰知道這孩子又幹了什麽,把自己搞成這副命不久矣的模樣?

於秋涼並非真的命不久矣,但他如果再這樣拖延下去,長命百歲也要變成早夭。餘夏生哭笑不得,終於記起於秋涼給他發的信息,從衣兜裏掏出了退燒藥。

“你他媽還記得我是病號啊……”於秋涼有氣無力地指責他,“那麽大勁兒,你想拍死我啊……”

“說什麽胡話呢?等會兒把藥喝了,我去給你倒水。”餘夏生把藥放在床頭,轉身出了臥室,沒過一會兒,他捧著一杯溫水回來。他知道於秋涼不喜歡喝太燙的水,於秋涼害怕燙嘴。

於秋涼從床上爬起來,整個腦袋都亂成了雞窩,這是由他的枕頭和他的被子聯手打造的最新發型。他瞅了衣櫃一眼,從衣櫃門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只看一眼,他就皺起了眉,低聲說:“你把燈給我關了。”

“關什麽燈?”餘夏生驚訝地望著他,“趕緊喝藥,別整些沒用的東西。”

“難受。”於秋涼滿臉不高興地把藥喝了,瞬間化身成小苦瓜。這藥是真的苦,臥室裏的燈光也照得他難受。他匆匆把藥和著溫水吞下肚,就掀起被子躺了回去。被子和枕頭雖然會毀掉他的發型,但它們起碼能給他提供一個安心的休息地。

餘夏生也知道燈光照得於秋涼不舒服,他收走床頭櫃上的東西之後,就去關了燈。燈光驟然消失,於秋涼放松了些,但心裏那股莫名其妙的緊張始終揮之不去。他總覺得有人在他旁邊緊盯著他,卻不是餘夏生。

“碰見不幹凈的東西了。”餘夏生在他身邊躺下,輕輕拍著他的肩,好像媽媽哄孩子似的。於秋涼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往老鬼懷裏蹭了蹭,漫不經心地答道:“是啊,你怎麽知道?你開了天眼,能看見我在學校做了什麽?”

他又拿餘夏生找顧嘉盯人的事來打趣,餘夏生尷尬地笑了笑。事實上,顧嘉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從餘夏生這裏拿到錢了,餘夏生不再找她幫忙盯著於秋涼。

“問你個問題。”於秋涼一直在往自己懷裏鉆,餘夏生當然能夠感覺出來。他順勢把人往懷裏帶了帶,手搭在於秋涼的額頭上試溫度。現在燒還沒退,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退燒,餘夏生揉了揉他的頭發,安慰似的送上一個親吻。

此舉本是無心,更加不帶任何調戲意味,於秋涼卻楞住了。在餘夏生所看不到的地方,於秋涼睜大了雙眼,目光有些呆滯。若非他了解餘夏生的為人,恐怕這就要誤會了。

半晌,於秋涼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麽問題?你問。”

“如果這一條路走不通,你會不會走另一條?”餘夏生問,“如果你想收拾一個人,又不方便自己動手,那你會怎樣做?”

說好的是一個問題,他這分明是倆問題。於秋涼感到頭痛。可能餘夏生比誰都要更像發燒人士,他已經算不清數字了,連二都能數成一。

嫌棄擱在心裏,認真擺在明面,於秋涼想了想,回答道:“這條路不通,就去走另一條;如果我不方便自己動手,我就借刀殺人。”

“啊。”餘夏生短促地笑了一聲,於秋涼不曉得他在笑什麽。自己的回答明明很正常,沒有任何值得發笑的地方。或許,餘夏生應該對這一聲笑,向他作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等了好久好久,等得快要睡著,餘夏生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於秋涼的呼吸漸趨平緩,他等了又等,到最後先睡了過去。

待到他真正睡熟了,餘夏生才摸了摸他溫度減退的額頭,略帶憐惜地說著:“瞧瞧,你都知道借刀殺人。你都知道的事,比你年長的人,又有幾個不知道?”

一件事,一個人,從來不止有一面;通往一個地點的路,很少會只有一條。轉換到側面看一眼,繞道從另一條路去走,很可能會有不一樣的遭遇。餘夏生將於秋涼抱得更緊了,和於秋涼一樣,他也有著莫名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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