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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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的空調突然出了問題之後,於秋涼就把空調插頭拔了,由於冬天沒人用空調,插頭就一直孤零零地在地上躺著,暫時等不到一個插座來和它相接。與它的孤單寂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面如春風的於秋涼。宋詞然腹誹著好友,認為他是真的談戀愛了。

談戀愛這種事,對於秋涼而言有些可笑。但是,可笑歸可笑,終有一天,他會令他自己發笑。不就是打臉嗎?從小到大,哪個人沒有幾次自打臉的經歷?於秋涼面帶微笑地做著卷子,硬是把寫卷子搞得像寫情書。

如果真是寫情書,那倒好了。他這般笑瞇瞇地做著數學題,畫面著實驚悚,讓宋詞然不忍心看。數學題幾時有了如此殊榮,竟讓於秋涼喜笑顏開!

常言道逆境出英才,在宋詞然看來,於秋涼卻是逆境所造就出的變態,還是個絕世大變態。饒是宋詞然喜歡寫數學,也無法笑著做數學題,而於秋涼這個恐怖的男人,他可以。

“笑這麽高興,談戀愛啦?”宋詞然沒忍住,又開始口頭犯賤。此語一脫口,他就感到不妙,連忙舉起雙手,做好了迎接當頭一擊的準備,可於秋涼這一次並沒有打他,只是看著他笑。

有些人笑起來好看,那也是在特定情況下的。若是在不該笑的時刻,他們笑了,那也足以讓人感到恐懼。很顯然,於秋涼就在這一部分人當中,宋詞然越看他笑,心裏就越發毛。

果然啊,這句話還是說錯了。他就不該嘴賤,亂開玩笑。

“不想說算了。”宋詞然覺得同桌好可怕,稍微說錯半個字,就有殺身之禍。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再次引發了他的恐懼,他從於秋涼的微笑,聯想到了室友相殘,還聯想到了熟人作案。雖說這樣惡意揣測不好,但他老喜歡這樣想,假如於秋涼能聽到他內心的自言自語,恐怕這就要讓他的想象化為現實。

“是啊。”就在宋詞然戰戰兢兢地重新提筆,準備做卷子的那一刻,於秋涼突然開口。他不說話還好,他一說話,宋詞然差點兒把筆都甩出去。這可真是大型打臉現場——向來不喜歡談戀愛的於秋涼,竟然戀愛了。

不知是哪個班的女孩這樣出色,讓一向眼高於頂的家夥都拜倒於石榴裙下。宋詞然摸了摸下巴,追問道:“哪個班的女生啊?”平時也沒見你和哪個女生有過交流。

“不是女的。”於秋涼說完,喝了口水。

“……”宋詞然驚悚地望著同桌,猶如看見了外星人。說實話,他不歧視這一群體,但他實在是第一次在身邊接觸到一個活的範例。他莫名有些激動,看向於秋涼的眼神都詭異了幾分,這下輪到於秋涼心裏發毛了,他懷疑宋詞然下一秒就要把他按倒在書桌上,當場解剖。

不過,宋詞然對醫術一竅不通,對解剖學沒有任何興趣,於秋涼想象中的場景也沒有成真。宋詞然只是看了他好幾眼,激動地抖起了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激動些什麽?於秋涼懵了,同桌的大腦構造真的好奇怪。

兩個人坐在一起,彼此之間相隔不到十厘米,胳膊肘緊挨著胳膊肘,思想上卻仿若隔了一條銀河。人的身體可以近,但心靈不一定近,就算心靈挨得近,正在考慮的事情也不一定相同。心有靈犀的條件太過苛刻,畢竟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彼此的思想都是獨立的。

此時此刻,於秋涼在暢想未來,而宋詞然在回顧過去。宋詞然越想越覺得怪異,他從未見過於秋涼和誰走得近,於秋涼又沒有喜歡他的可能,但除了他,於秋涼身邊的男性還有誰?

聯想到於秋涼的手機鎖屏,宋詞然觸電般僵直了軀體。他又偏過頭去看了於秋涼一眼,覺得這人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自己跳坑自己埋。

你喜歡別人,別人喜歡你嗎?宋詞然先替好友洩了氣。

於秋涼還沒來得及想到這個最為實際的問題,前方的空位上就浮現出一個人影,瞬間打斷了他的思路。他像是一部關機已久後突然開啟的手機,大批大批的信息湧入了他的大腦。他楞楞地看著前方的那個影子,這不是那只愛玩空調的鬼,也不是愛來他們班串門的顧嘉,這是另外一只他從未見過的鬼。

雖是從未見過……但也並不安全。

身形高大的鬼怪轉過臉來,沖著於秋涼獰笑。於秋涼霍地站了起來,在周遭同學的註視中從後門跑出了教室。數學老師不在,走廊上也沒人,因此於秋涼出門未受阻攔。同學們以為他突然不舒服,扭頭瞟了一下,便又回頭繼續寫自己的數學卷子。他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不管於秋涼做出什麽,這些學生都沒空管他。

於秋涼出了教室,便當機立斷地跑下樓,高大的鬼怪在他後面也跟了出來,但它站在樓梯口處左顧右盼,沒能即刻發現於秋涼的蹤跡。對方的遲鈍,為於秋涼爭取到了時間,於秋涼跑到了樓下高二的地盤,找了一間空教室鉆了進去。

沒過多久,那只鬼就下了樓梯,它徑直飄下去,一路飄到了學校門口。於秋涼翻了個白眼,覺得這東西是光長個子不長心,就這點能耐,還想來捉弄他。

高個子鬼盤桓在學校門口,遲遲未動。於秋涼抓住機會跑上了樓,回到自己的座位。宋詞然只當他去廁所,也沒多問——還好宋詞然沒有多問,否則於秋涼還真不知道該怎樣對人解釋。

最近撞見的鬼似乎有點多,這種情況可能不太正常。於秋涼抽出一張草稿紙,在上頭寫寫畫畫,不停計算著。從元旦期間遇到那只嬰靈開始,他每天都要撞一次鬼,多的時候甚至一天能碰到兩三只。他疑心是有人暗中給餘夏生使絆子,結果找不到餘夏生,就抓了他來當出氣筒。

於秋涼習慣在有所付出時進行計算,他用這種方式來衡量付出與回報的比例,從而判斷這次的行為有多少價值。撞鬼是不劃算的虧本買賣,每撞一次鬼,於秋涼就覺得自己的精神要差上幾分。

鬼怪們讓他不得安心。現在的他,坐車無法好好坐,騎車擔心紮胎,走在路上害怕平地摔跤,就算是在教室裏呆著,也安生不了多長時間。他還沒算出個平均數來,窗戶突然被從外面打開了,鬼怪通過窗縫鉆進了教室裏,在於秋涼頭頂盤旋,發出聲聲怪笑。

再笑就割了你的舌頭!於秋涼怒極,卻不好當場發作。如果他在這裏和鬼怪大打出手,明天他在同學們口中就會變成一個精神病,而且他的發病情形還會立馬傳遍全校。於秋涼平生最怕遭人非議,更討厭自己的經歷被人捏造,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認為自己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是他不信佛,他沒有宗教信仰,他唯一信仰的就是共產主義。他沒能忍多久,情緒就爆發了,他從課桌裏掏出一包紙巾,再次出了班門。

這一次他靜悄悄地出去,除了宋詞然,沒人註意到,除了那只身形高大的鬼,也沒有其他的鬼註意到。

鬼怪跟著他,一路進了男廁,像是要蹲守在他身旁,觀賞他如廁。於秋涼被這種可能性惡心得直想吐,他還沒興趣對著一只陌生的鬼上廁所,他會尷尬到尿不出來的。

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來這兒上廁所,他只是偽裝一下罷了。就算鬼怪真有那麽變態的想法,只要沒有付諸實踐,對於秋涼而言,就是什麽也沒發生過。於秋涼洗了洗手,通過鏡子和鬼怪對視,這只鬼不知道是不是傻的,光是看著他笑,別的啥也不做。

究竟是傻子呢,還是憋著大招沒往外放呢?於秋涼也對著鬼怪笑。他笑得溫和,笑得純良,笑得人畜無害,笑得鬼怪卸下了心防。

下一秒,於秋涼擡起手,惡狠狠地把鬼怪的頭按到了洗手池裏。廁所的地上還有水,傻子值日生們又沒弄幹拖把,叫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廁所這種地方,就不要指望它能有暖氣了,為了通風換氣,此地的窗戶常年大敞,那點兒微弱的熱氣,早就讓冷氣趕走,被鳩占鵲巢了。一般的鬼怪無法接觸到活物,但它們一定能夠接觸到死物,它們踩到冰面會腳底打滑,鼻子進水同樣會覺得嗆。這只落入於秋涼魔爪的鬼怪,整顆腦袋浸在洗手池裏,水漫過了它的脖子。它拼命揮舞著手臂想要站起身,腳底卻一次次地打滑,使得它一次次重重地跌落回去。

可能它是真的傻。於秋涼無語了。

他沒興趣看這蠢物在此地表演雜耍,更沒興趣欺負一個傻子。於秋涼揪住鬼怪的衣領,將它從洗手池裏拎出來。鬼怪看到他,像看到更可怕的惡鬼一樣,它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滾蛋!”於秋涼踢他一腳,罵道。

“為什麽不殺掉我?”鬼怪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認真地問道。觀其情狀,並非一心求死,但不知為何,竟然有此一問。

此類問題可笑至極,於秋涼不打算回答,他從鬼怪身邊繞過,這就要回教室裏做他的數學卷子。鬼怪坐在地上,目送著他離開,扶著洗手臺慢慢悠悠地站起來,剛想跟上他一起走,卻被突然出現的一把火燒沒了。

痛苦來得太快,結束得也太快,鬼怪沒來得及發出求救的訊號,就變成了一堆落在冰面上的灰。一只腳踩上去,將灰燼抹開了,回頭值日生又得更辛苦一些。

於秋涼回到教室裏,忽然覺得不對。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陰沈沈的,不知是要下雨,還是要下雪。

“他不肯上鉤。”矮個子的男人站在廁所最裏面的隔間,壓低聲音給他的同伴打電話。在他的身上,穿著一身破舊的校服,這身衣服和他的樣貌不搭調。在當代高中生裏,不乏長相老成的一類,然而,無論長相顯不顯老,普通的高中學生,眼神裏不會夾雜著事故和精明。

矮個子男人一邊和電話那頭的同伴對話,一邊把玩著打火機。倘若於秋涼站在這裏,一定要回想起老師們的諄諄教誨:不要在廁所抽煙,會引爆沼氣。這一說法的科學性,於秋涼無從驗證,他理科不好,分辨不出來老師們是在嚇唬人,還是在認真地提醒他們註意安全。總之,躲在廁所裏抽煙是不好的,躲在廁所裏玩打火機更是不好的。玩火的小孩子會尿床,玩火的大人應該也一樣。

“他不上鉤,就和他耗。誘餌多得是。”在電話那頭,黑風衣佇立於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觀賞這座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明明滅滅,在夜色中頗具幾分美感,卻依然要被稱作“光汙染”。城市中的汙染愈發嚴重了,從白色汙染到光汙染,其間歷經了幾次時代變遷?

工作上的交流最忌諱繁瑣,嘮嘮叨叨,會讓雙方都失去耐性。矮個子得了他一句話,就立刻切斷通話,低著頭走出了廁所,坐進了高二的空教室裏,等待樓上的學生們放學。魚目混珠,魚目混珠——當然要先有“珠”,魚目才能成功混入。

黑風衣遙望著前方的燈光,一個矮小細瘦的影子出現在他身旁。他還有一張好牌攥在手心,未到最後一刻絕不放出。

路懷明坐在電腦桌前,神情凝重,在他身旁的楚瀟涵,臉色和他同樣難看。造成他們心情糟糕的原因有二:一是餘夏生又給他們布置了新的任務,二是之前的大批任務還未完成。這並不是他們有心拖延,他們兩個完成任務從來沒拖過,是餘夏生這魚肉百姓的土皇帝,給他們下達的命令太多。

杜小園的效率比誰都高,但她做完分內的事之後,就立馬不見人影。女人嘛,大都要比男人細致一點兒,路懷明不逛街,不買衣服,可杜小園要逛。她是工作狂沒錯,卻不是餘夏生那樣總愛忙個昏天黑地的工作狂。

工作狂也分種類,然而不想工作的人可都是同一類。不想工作不需要任何理由,單純一句“不想”就足以涵蓋全部。路懷明和電腦屏幕深情對視了十分鐘有餘,終於認命般抓了抓頭發,打開新一份的工作文件。

基本都是些瑣事,瞧餘夏生的意思,是讓他把這種小事安排給楚瀟涵來做。楚瀟涵資歷尚淺,經驗不足,她做不來大事,做做小事是可以的。路懷明快速地將任務分門別類,把楚瀟涵應做的那些發到了對方的郵箱裏。楚瀟涵抱著電腦默默離開了,她也是一個被壓榨得一滴油也不剩下的可憐人。

腰酸背痛腿抽筋,全是工作太多的緣故。楚瀟涵微微一嘆,揉了揉腰,又捶了捶腿。太痛苦了,實在是太痛苦了,現在她的兩個肩膀齊齊作痛,活像要從她身上掉下去似的。

哎,要是沒了兩條胳膊,估計餘夏生還得叫她用腳辦公。

楚瀟涵這麽一想,肩膀就更痛了。

她等下還有其他事要忙,她得回家洗衣服,然後美美地睡上一覺。在工作的逼迫之下,她已經很久沒合眼了,她渴望著回到家裏,擁抱那張柔軟又寬敞的大床。

餘夏生又給她分配來了什麽工作?楚瀟涵喝了口熱奶茶,心裏好受了些,終於有足夠的勇氣去打開工作文檔。

哦,果真是繁瑣的小事。

“清點冷庫中玻璃瓶的數量。”楚瀟涵小聲讀出了文件上的字句。

她伸了個懶腰,捧著奶茶杯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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