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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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兒子的電話時,她剛從停車場走出來,地底下傳來的冷氣迫使她扯緊了圍巾,但是,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兩個字,卻好像一盞燈似的,頃刻間映亮了她的眼睛。她迫不及待地接聽了電話,快走幾步,唯恐停車場附近信號不好,耽誤了她聽到孩子的聲音。

大孩子很少給她打電話,他不喜歡給別人打電話,也不習慣。他有什麽事,通常都是給別人發消息,至於別人能不能看到、什麽時候看到,他就不管了。這孩子平素是沒有要緊事的,可今天他突然打了電話過來,女人在欣喜之餘,不由得有點兒恐慌。

普天下的父母,大抵都有些膽小。他們怕這怕那,總能憑空腦補出一場大戲,然後為著他們臆想當中的危險而感到緊張。孩子以為他們膽怯,以為他們思慮過多,然而站在父母的角度來看,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表現。看到大孩子給自己打電話,她的第一反應是驚訝,第二反應就是恐慌:給她打電話來的,真是她的孩子嗎?她的孩子是有怎樣著急的事,需要打電話講?是生病了,還是上學放學的路上出了意外?是遇到壞人了嗎?

“秋涼?”她握緊了手機,小心翼翼地問道,“有什麽事嗎?”

那邊沈默了一瞬,她的心臟一下子揪緊了,像是被一根絲線吊了起來,悠悠蕩蕩懸在幾萬米的高空。她屏住了呼吸,生怕錯漏電話那頭的一丁點信息。她很害怕那邊不講話,又很害怕那邊傳來的聲音不是大孩子的聲音。

萬幸,那邊終於有了動靜,果真是她的孩子。看來她的孩子只是不太習慣講電話,一時間有些緊張罷了。她松了一口氣,站在大廈前方仰望天上的雲朵,她不敢走動,唯恐腳步聲錯亂了思維。她想把大孩子的一切話語都好好地理解透了,努力讓他過得開心一些,她在外面凍一會兒,吹一吹涼風,倒是無所謂的。

風嗚嗚地嚎叫著,仿佛從雪原中奔來的狼,於秋涼坐在溫暖的室內,冷不防聽到母親那頭的風聲,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他輕輕咳嗽一聲,吸了吸鼻子,說:“媽,您在哪兒?外面冷,您先進屋,我不著急。”

“哦……哦,好。”女人匆匆進了大樓,大樓外墻的深藍色玻璃映出她的身影,比起前幾年來,她又瘦了不少。他們一家子誰都不胖,因為他們都很忙,連發胖都顧不上。

人們總會有一種錯覺:坐在大樓裏面打電話,信號是不如站在樓外面好的。於秋涼的母親不算年輕,自然也保留了一部分聽起來有些傻的“老年人思想”,於秋涼聽著高跟鞋的聲音響了沒多久又停了,便知道她還站在玻璃墻附近,只不過從玻璃墻的這一側換到了另一側而已。於秋涼摸了摸膝蓋,喊了一聲“媽”,這才開始講正事。

要說正事,也沒什麽正事。於秋涼是個閑出屁的小孩子,他今天給他媽媽打電話,純粹是想問問她身體狀況怎樣。每個人都會變老,於秋涼的父母也一樣,於秋涼知道母親身體不好,又見到小鬼纏住父親,心裏總堵得慌,不問一句,終歸無法安心。

於母沒有料到大孩子打電話過來,竟然問起自己,當即眼眶一熱,半個字也吐不出。於秋涼極有耐心地等著她說話,半晌,等到一句“還好”,這才松了口氣。

“那我爸呢?”於秋涼喘了口氣,又心急火燎地問起了父親,“他最近有不舒服嗎?”

他可沒有忘記,那個小怪物是趴在他爹身上。雖然他父親一直健健康康的,沒有大病也沒有小災,但和鬼物扯上關系,確實不太吉祥。於秋涼不是迷信的人,他始終以共產主義接班人自居,哪怕是做了死人,他也認為自己是共產主義接班人。他向來不信佛不信菩薩,可當他看到他爹身上爬了一只小鬼以後,那一瞬間他竟然產生了一個荒謬的想法:他要給他爹找個開過光的護身符掛上。

多少年了,於秋涼第一次這樣明顯地表明出對父親的關心。於母一下子楞了,還當自己聽錯。等了片刻,於秋涼覺得自己的話費可能要不夠燒了,母親辦事大約也要遲到了,便壓低聲音,急匆匆地把方才的問題重覆一次。這回,他母親終於反應過來了,三言兩語概括過去,說他爸爸吃什麽都香,晚上睡得也好,讓他不要太擔心。

聽到她的回答,於秋涼真真正正松了口氣。他看著樓下空落落的少了個紮根怪人的草坪,心情極好地拍拍大腿:“那沒事了,媽。您去忙吧,我洗個澡去。”

“秋涼。”於母沒有掛斷電話,反而又說了起來,“我們都是第一次做人,你是第一次做孩子,我們也是第一次做父親母親。以後有什麽事,多和媽媽說說,說通了,就好了。”

於秋涼沒接話,他不停地在吸鼻子。

“嗯,知道了,媽。”於秋涼垂下眼簾,研究著拖鞋上那兩顆絨球。他聲音有點兒沙啞,鼻子也不太通氣,趕在母親問話之前,他已想好了一個理由搪塞過去。

“媽,我感冒了,我躺著睡覺去。”於秋涼隨口胡謅,全然忘記了他前不久還說自己要去洗澡。不過,他母親心很大,應該不會註意到他的前後不一。

於母確實沒註意到,一聽見孩子生病,她的腦子就亂了。她握緊手機,絮絮叨叨叮囑了於秋涼一串,眼看著就快要遲到了,才舍得掛斷電話。於秋涼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在陽臺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就搬著小板凳站了起來,打算把小板凳放回洗手間裏。

猛一轉頭,他的鼻尖磕到了餘夏生的胸膛。肉和肉擠壓在一起,骨頭和骨頭發生了碰撞,於秋涼眉頭一皺,疼得閉緊了眼。他不好受,餘夏生卻也沒好到哪裏去,於秋涼清清楚楚地聽到老鬼抽了口氣,活像胸口被戳出一個大洞。

這下於秋涼的鼻音更重了。他捂著鼻子,氣沖沖地質問:“你在我後面站著幹嘛?!”

“我收衣服啊!”餘夏生驚魂未定,宛如黃花大閨女般捂著胸口。瞧這場景,倒好似於秋涼是個大流氓,馬上就要來非禮他似的。

收什麽衣服?於秋涼擡頭看了看架子上掛著的東西,不是床單就是枕頭套,哪兒來的衣服可收?他從來沒聽說過,會有人將床上用品和“衣服”劃分成同類,餘夏生總能給他驚喜。

事實上餘夏生也沒打算來“收衣服”,無論是床單還是枕套抑或是枕巾,它們統統都沒有幹。這些東西是餘夏生洗的,它們什麽時候完全幹透,餘夏生心裏當然有數,他只不過是拿不會說話的死物替他打掩護,掩蓋他的真實意圖罷了。

和於秋涼所想的一樣,餘夏生分明就是在偷聽他打電話。別人打電話,有多少內容好聽?於秋涼沒好氣地剜了餘夏生一眼,擡手抓下一塊濕噠噠的枕巾,“啪嘰”一聲,將其甩到了對方那張皮糙肉厚的臉上。

不論是冬天還是夏天,被人糊一臉水的滋味都不會太好受。餘夏生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硬生生打了個冷顫。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手裏只剩下一塊濕了的枕巾,剛才還站在這裏的孩子突然不見了。

衛生間的門哢噠一下被上了鎖,沒過多久,淅淅瀝瀝的水聲傳來,於秋涼在裏面拿著花灑降雨。

通話記錄裏,打給母親的電話越來越多,可打給父親的電話,卻沒有一個。於秋涼趴在課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裏,眨巴著眼在底下翻自己的手機,歷史老師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的發頂,沒有看到他暗藏在桌子下面的操作。

遠望者看不清,但近觀者可以。宋詞然湊過來,把額頭抵在於秋涼胳膊上,視線隨著於秋涼的手指而動作。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悄聲對同桌說:“你看得這麽認真,我還以為你談戀愛了。”

換作從前的於秋涼,聽到“談戀愛”三個字,鐵定要反胃,並由衷地感慨這種活動和自己完全不搭邊。然而,今非昔比,於秋涼的境況有了很大變化,他早就靜悄悄地打了自己的臉一巴掌,只是暫時還沒有人發現。

宋詞然沒發現,於秋涼也不好意思直說。他嗯嗯啊啊老半天,把宋詞然這八卦婆給糊弄走了,就飛快地刪除了通訊記錄。他趴的姿勢不太對,這會兒另一條手臂不太舒服,於是他稍稍坐起來點兒,挪了挪自己的胳膊。結果,他的胳膊已經麻了,動作遲緩而僵硬,這麽一動,竟碰了一本書下去。

“哎……”於秋涼無可奈何地發出一聲嘆息,努力彎下腰去夠地上的那本書。夠著夠著,他忽然發現宋詞然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看到什麽傻子似的。

於秋涼最討厭別人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不過他對著宋詞然的時候,多少還是保留了耐心。對待朋友當然要有耐心,不用心維系的友情,很快就會飛走。他抓著桌沿爬起來,問道:“看我幹嘛?我腦袋上有東西?”

“沒……”宋詞然的神色更奇怪了,“你在桌子底下夠啥呢?”

於秋涼懵了。從天而降一道驚雷,把他擊打得外焦裏嫩。他揉著發麻的手,顫顫巍巍地低頭望去,但見地上那東西不是課本更不是練習冊,它壓根就不是屬於陽間的事物。

啊,肯定是顧嘉這個神經病!她看了雜志不拿走,還往別人的桌子上放!

於秋涼氣壞了,但他當著宋詞然不好發作,只能說是自己看錯了,以為地上掉了一根筆。

黑色的筆掉在這種環境裏,確實很難看清楚。宋詞然信了他的鬼話,沒再和他較真。

坐在他們右邊那一列的同學猛然吵鬧起來,於秋涼趁著宋詞然扭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撈起了地上那份雜志。他沒認錯,這雜志果然就是顧嘉常看的那種,誰知道顧嘉是不是又坐過他的位置!

顧嘉總喜歡呆在於秋涼的教室裏。這並不是因為她要盯著於秋涼,而是因為她從前上學的時候,也用過這間教室。

離開之後才會懂得懷念,因為人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於秋涼沒覺得高中生活有什麽幸福的,但他冥冥當中有一種預感,他預感到,在不久的將來,自己會認為高中的“自習課”是天神的恩賜,高中時代最後一排的座位,則是一片無人侵擾的凈土。

最後一排的座位,他現在也覺得它是凈土。

顧嘉從前是坐在第一排的,可她現在不愛坐第一排了。她沒做過壞學生,沒來過這種傳統意義上的壞學生專屬地盤,在她上學的那個年代,大家都以坐在最後一排為恥,但誰也不知道,坐在最後一排的時候到底多麽有趣。

第一節 課睡過了,歷史老師走了,數學老師進了教室。於秋涼忽然來了精神。他又去翻書,這一回翻的也不是課本。他有幾個不太好的習慣,或者說是怪癖——他喜歡在歷史課上睡覺,還喜歡在數學課上做歷史題。

宋詞然上午才喝過檸檬汁,此刻講話酸溜溜的,仿佛一顆巨型檸檬成了精:“歷史課上睡大覺,這個時候來做題?”

“總比某人一拖拖到底,作業全空白要好吧?”於秋涼頭也不擡,迅速回嘴,“猴子的明天又有明天,明天的明天還有明天。你就是那個老在等明天的猴。”

“呵呵。”宋詞然發現說不過他,就立刻開始轉移話題,“晚上出去玩不?”

天這麽冷,去哪裏玩兒?於秋涼感覺宋詞然純粹是吃飽了撐的,放著冒熱氣的家裏不待,非要去快餐店跟冷冰冰的餐臺擁抱,鬼知道這是什麽破毛病!鑒於宋詞然最近老發瘋,於秋涼決定快刀斬亂麻,一次解決掉所有煩憂,他轉了轉筆,在宋詞然手背上狠敲一記,嚴父般呵斥:“玩什麽玩!數學題寫了嗎!政治作業補了嗎!”

宋詞然的數學作業老早就寫完了,政治卻一筆未動。他討厭政治不是一天兩天,但他和於秋涼一吵架,對方就要拿他的政治作業來說事。政治老師特別關照宋詞然,別人的作業她基本不看,專門盯著宋詞然這只小老鼠。宋詞然幾次想蒙混過關都沒能成功,往往要痛哭流涕地抱緊於秋涼這個大腿,求於秋涼帶他輕松起飛。

“唉,還不著急——”宋詞然自我安慰般說著,“假期才剛剛開始。”

是啊,如果他們不是在補課,按照教育局的正常安排,他們現在已經開始放假了。高一和高二的教室都空了三四天了,高三還沒休息,這讓高三的學生們有度日如年之感;唯有想到如今的高二就是明年的高三,如今的高一就是後年的高三,他們才稍微開心一些。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後浪再過幾年也要死在沙灘上。於秋涼伸了個懶腰,忽然感到那些學弟學妹們也很慘。

“政治作業你最好快寫,別到時候記錯交作業的時間,再想趕也晚了。”過了半節課,於秋涼把袖子放下來,甩著“水袖”往桌上一趴。他用半節課解決掉了歷史,而剩下的一半時間,他要用來補眠。

一閉上眼,黏在他父親背上的那只嬰靈就出現了,這醜陋的東西在他眼前不停地晃來晃去。於秋涼心裏煩躁,恨不得坐起來一腳把桌子踢翻,但最後還是忍耐住了。

顧嘉在他桌上放的那本雜志,可能還有點兒用處。於秋涼想到這裏,眼前登時浮現出剛剛看到的鬼界新聞版塊。

三十只嬰靈失蹤,可不是小數目。

最近他總能在他家的樓裏發現這樣的小怪物,難道真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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