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藥瓶

關燈
一到休息的時候,於秋涼反而起得很早,餘夏生一大早就被鹹豬手摸醒,不由得懷疑起了於秋涼請假到底是不是為了睡覺。老鬼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也有被未成年騷擾的一天,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天花板,聽到了自己三觀碎裂的聲音。於秋涼是世間一朵不可多得的奇葩,他對別人的腹肌有一種莫名的執著。餘夏生忍了又忍,總算把那股怒火壓了下去,他心平氣和地推開於秋涼的爪子,警告道:“你要是再亂摸,從明天開始我就每天五點叫你起來跑步。”

跑步和這件事之間好像沒有什麽必然聯系。於秋涼睜開眼,困惑地看著餘夏生,真心實意地發問:“所以我為什麽要跑步?”

“等你肚子上分出來八塊以後,你就可以摸自己的肚子。”餘夏生把上衣扒拉下來,翻了個身背對於秋涼。他好不容易逮到個休假的機會,絕不能將其白白浪費掉。他寧可睡上一整天,也不願意再陪小孩子玩游戲,就讓於秋涼自娛自樂去吧!

於秋涼打了個哈欠,感到十分無趣。他躺在床上看了會兒手機,還是覺得沒意思,正想爬起來去廚房找餘夏生私藏的碳酸飲料,卻聽到門口傳來了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音。側耳細聽,他發覺這是有人在拿鑰匙開門。有他家鑰匙的不外乎那麽幾人,除了他本人,剩下的就是他爹和他媽。於秋涼的親爹輕易不來找他,每個月按時過來的,大概是惦記兒子的親娘。

“唉……”於秋涼少見地手忙腳亂起來。他大概知道他媽媽是來幹什麽的,如果他現在不及時出去阻攔,等會兒他媽就要走進臥室,看到床上酣睡的餘夏生了。於秋涼簡直不敢想象她看到餘夏生時可能會有怎樣的表情,他覺得老媽大概會當場崩潰。並且,如果她回去以後把這事對於秋涼的爹說了,明天於秋涼一定會挨一頓毒打。

外面的大門輕輕地合上了,餘夏生被驚醒,正要下床去看,卻被於秋涼蒙上被子按了回去。於秋涼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好像在告訴他不要動,隨後在老鬼詫異的眼神裏,熊孩子黑著一張臉,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毛下了床。

“媽……”於秋涼反手關上臥室門,從老媽手中接過那個被裝得滿滿當當的塑料袋,有些無奈地說,“我不吃這個,浪費錢,也沒什麽用。”

“既然身體不好,就聽話把藥吃了。”於媽媽溫和地勸道,繼而又問,“今天怎麽沒去上學?”

“這兩天休息不好,喘不過氣,有點兒難受,就請假在家躺著了。”於秋涼揉了揉眼睛,終於想起自己逼著餘夏生請假是為了補眠。他昨天沒睡夠,這時候眼睛邊上應該是一圈青黑,如果去照照鏡子,也許能看到一只國寶大熊貓。

兒子的臉色實在是太差,所以於媽媽沒有起疑。她習慣性地叮囑幾句,要於秋涼多喝熱水,又擡起手腕看了看表,匆匆忙忙就要離開。她今天還要上班,看來那些藥,是她特地起了個大早去醫院拿來的。於秋涼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總覺得自己又給人添麻煩了。

“媽,我姐最近……在幹什麽?”於秋涼送母親出門,沒話找話地問起了姐姐。他最近的時間線有些混亂,甚至記不清姐姐是已經畢業了,還是仍在上學。他對姐姐最後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兩個月以前的那次會面,當時姐姐剛談了個男朋友,也不知道他們兩個現在有沒有新的進展。

好久沒有從兒子嘴裏聽到他關心別人的話,於媽媽莫名松了口氣,看來孩子最近心情還是不錯。她斟酌了一下詞句,輕聲回答:“和男朋友處得還行,應該再過幾年就能結婚。”

於秋涼很想說結婚不是那麽簡單的事,而且結了婚也不一定能幸福,但對著媽媽,這種藏著針夾著刀的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雖然他不相信婚姻和愛情能帶給人真正的快樂,但既然別人都樂在其中,他又何必去澆滅他們的興致,做一個不近人情的壞人?所以他什麽也沒說,只站在門裏,梳理著腦袋後面那撮翹起來的頭發。昨天他沒把頭發完全吹幹就睡了,結果頭發被壓得翹了起來,等會兒估計還得拿水往上澆,把它重新打濕之後,再把它壓下去。

半長不長的頭發,就這一點最麻煩。不過,要讓於秋涼剪頭發,他打死也不願意。想起之前被迫剪頭發的經歷,他就感到渾身不舒服,他討厭一切強制實施的東西,他討厭和大多數人“統一”。

媽媽站在門前,沒有很快離開。她最後往門裏張望了一眼,似乎覺得屋裏有些淩亂,修得整齊好看的眉毛微微擰起。“你爸爸想你了,什麽時候回來住?”於秋涼聽見她說,“一個人住在這裏,還是不太方便。你同學們有自己住的嗎?自己住太不安全了,改天你收拾收拾……”

“媽。”於秋涼生硬地打斷她,“上班要遲到了。”

於媽媽抿了抿嘴,轉身走下了樓梯。

盡管於秋涼說了很多次自己不想吃藥,但他的親人每個月還是按時把藥給他送來。上個月的藥已經被他扔了,這個月的藥他同樣也不打算吃。在一個無藥可救的人身上花這麽多錢真的值得嗎?於秋涼又開始煩躁。他覺得他生下來就是給別人添麻煩的,這麽一大堆藥,誰知道又花了他媽媽幾個月的工資!

這玩意兒真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於秋涼把它們放在餐桌上,鉆進衛生間洗漱,出來的時候下意識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他打開塑料袋,盯著那些瓶子盒子看了好半天,最後還是一顆藥也沒吃。如果有人專門收購這些藥就好了,他很想把它們轉換成錢。

餘夏生一直在臥室裏躺著,沒有動靜。於秋涼現在懶得去管老鬼在幹什麽了,反正他除了睡覺還是睡覺。不曉得餘夏生平時有多麽累,於秋涼發現他是動若脫兔,靜若死豬。他忙起來是真的忙,懶起來也是真的懶。

又過了幾個小時,直到臥室裏薄薄的窗簾都擋不住外面的太陽光,餘夏生才舍得從床上爬起來。這時候於秋涼反而開始犯困,他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眼底的烏青,耷拉著眼皮走回臥室,一頭紮進亂成一團的被子裏,好像一只要躲在窩裏過冬的松鼠。

“早上是你媽媽過來了?”餘夏生一邊換衣服一邊問他,語氣中不乏調侃的成分,“怎麽,把我藏起來,怕被家長發現啊?”

“你腦袋裏想的什麽?”於秋涼說,“路懷明他知道你這麽變態嗎?我未成年誒!”

餘夏生大感驚奇:“你在別人身上亂摸的時候,怎麽就忘了自己未成年?”

“閉嘴。”於秋涼毫不客氣,在床上撲騰著給了他一腳。

或許是看出來於秋涼不太開心,餘夏生沒再說話。於秋涼閉著眼睛,聽衛生間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不禁在心裏計較起了餘夏生該付給他多少水費。數學使人頭暈,算數使人犯困,於秋涼昨天夜裏數了多少只羊都沒能睡著,如今在心裏做了幾道計算題,居然就直接睡了。

餘夏生叼著一袋奶,提著外面桌上那個塑料袋走進屋裏,剛想搖醒於秋涼問他這都是什麽藥,卻發現這熊孩子已經睡著了。睡回籠覺好像是不太好,但於秋涼已經睡著了,再把他搖醒貌似有點殘忍。餘夏生猶豫半天,最終決定讓於秋涼好好補覺。

老鬼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研究那些瓶子盒子。他發現袋子裏裝的這些,壓根就不是什麽感冒藥之類的東西,甚至算不上家中常備藥品。高中生有什麽可焦慮的?餘夏生挑了挑眉。他突然明白了路懷明為什麽說於秋涼這孩子有點問題,也明白了於秋涼為什麽隨時隨地都能變得不開心。

睡回籠覺是不好的,因為睡回籠覺容易碰上鬼壓床。於秋涼不是第一次遭遇這種狀況,可只有這一次,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也許是因為天氣太冷,也許是因為心情太糟,他感覺自己的手臂上呼呼地吹過冷風,他整個人都快要被凍僵了。這個夢果然真實,真實到讓他發瘋,真實到讓他煩躁。

他聽見耳畔炸裂開的尖利笑聲,笑聲險些刺破他的耳膜。太吵了,太吵了,都是什麽東西在吵鬧?於秋涼反感別人的吵鬧聲,更討厭這種尖叫聲。他仔細一聽,發現那些聲音有男有女,但是沒有老人,只有少年。陰冷的風不再吹拂他的手臂,轉而吹著他的側臉,像一條毒蛇嘶嘶地吐著信子,向他慢慢爬來。他掙紮著張開眼,疑心是窗未關好,半夢半醒之間卻見到門窗緊閉。可那陰風,它從何而來?

他翻了個身,把右臂伸出床沿,想以懸空的感覺強迫自己冷靜。然而床底下好像藏著小鬼,它們笑著伸出手,抓緊他的手把他往下拖拽。他想再次睜開眼,眼皮卻沈重到無法睜開,只好任由鬼怪扯著他的手臂,將他拖入地底深處。

穿過重重迷霧,幽暗的光就在眼前。原來迷霧當中同樣有著另外一個世界,這是一個龐大的海島。神秘的海島上佇立著巨大的石雕,無一例外都雕刻成人臉的模樣。哭著的,笑著的,冷冰冰沒有表情的……他發現這裏的天空是永遠不會亮起的黑暗。他想自己生在內陸長在內陸,死後竟然也見了海,而且還是一片無邊無際、一刻也不停地翻湧著波浪的海。在他身邊笑著鬧著的都是年輕人,都是早逝的靈魂,他終於明白了那尖銳的笑聲來源於何處,那笑聲就藏在他的心間。

他聽見寒蟬在樹上發出嘶啞的鳴叫,這是夏天的末尾。他穿越時光的隧道,也許來到了許多年前,也許飛到了許多年後。他清楚地知道,現在已不是夏天,然而只有在夏天的末尾,才有叫聲這樣淒厲的蟬。它們快死了,他們也一樣。鬼怪的哭聲環繞在他耳邊,他張開嘴想喊誰的名字,可他記不得自己能呼喚誰。

眨眼之間,蟬鳴聲消失不見。秋天來了,風轉涼了,吹得他的血液他的骨骼同樣冰涼,又或許在他死去之前,它們早已凍成了冰。

寒蟬夏生秋死,生命短暫,人又何嘗不是呢?

他突然睜開眼,陽光透過窗簾,他看到一個人坐在他旁邊。

“你怎麽還不走?真請假了不去上班?”於秋涼皺了皺眉,但心裏忽然有種詭異的安全感。

“我倒是很好奇,你為什麽能一覺睡到十一點。”餘夏生不答反問,“你數學作業都寫完了?”

“操,寫個屁的數學,別和我提數學!”於秋涼猛地彈了起來。夢中的一切掙紮,一切沈淪,他都忘了。他想起自己死而覆生,想起自己仍要參加高考,仍要面對那該死的數學。

餘夏生坐在床沿,手裏還捏著一只藥瓶。他把藥瓶放在床頭櫃上,又把於秋涼身上的被子掀起來,也不管於秋涼是否抗議,直接把被子壓在人身上疊成了豆腐塊。於秋涼轉了轉眼珠,正想飛起一腳把餘夏生的“豆腐塊”踢散,卻忽然看到了床頭櫃上的藥瓶,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我讓你動我東西了嗎!”於秋涼拽住餘夏生的褲腰帶,力道之大,險些把對方的褲子整個都扯下來。餘夏生按住他的手,防止他耍流氓,好言好語地對他解釋:“我想你不太舒服,才給你把藥拿過來,你要是不願意吃,我再拿走就行。”

於秋涼平生最討厭被人當作病號來對待,他有點兒諱疾忌醫的意思。家長讓他吃藥,他從來不吃,不管他生了什麽病——這可能是叛逆期的特殊表現。不過餘夏生這句話說得很是真誠,於秋涼意外地不討厭,他放開餘夏生的褲腰帶,重重地往床上倒去,看上去還想再睡個回籠覺。

再睡下去,恐怕眼睛就睜不開了,餘夏生忙把他拉起來,端起床頭的水杯放在他手裏。於秋涼本來以為裏面又是萬能的包治百病的熱水,兩眼一翻正要譴責餘夏生思維簡單,卻忽然發現杯子裏裝著的是冰可樂。

剛積攢起來的怒氣眨眼間跑光了,於秋涼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不給病人送熱水而是送冰鎮可樂,放眼全世界,也只有餘夏生可能會這麽幹。於秋涼喝了一口冰可樂,感到心滿意足,他憑什麽跟可樂過不去呢?可樂並沒有做錯什麽。於秋涼拍了拍床墊,心花怒放地讚賞道:“你做得不錯,朕賞你幾兩銀錢!”

“少貧嘴了,你有錢給我發工資?——下午還去不去學校?”餘夏生把空杯拿過來,催促於秋涼起床。

“你幹脆給我請一周的假吧,就說我有病。”於秋涼忽然改了主意,開始自稱病患,“我要是上課,女鬼又來纏著我……”

餘夏生把他從床上提溜起來,放到了書桌前頭,桌上正攤開一本數學練習冊。“這話跟你姑父說去,我不管你了。”餘夏生點了點練習冊上的幾道題,“你把這幾道題寫了,寫完去背英語單詞。”

“我真心實意地想掐死你。”於秋涼由衷地感嘆,“你簡直是他媽的新中國最大自然災害。”

他還不如去上學。起碼在學校裏睡覺沒人管他,不寫作業也沒人逼他寫。和這老鬼一塊兒呆在家裏,是他十幾年來做出的最錯誤的一個決定。於秋涼欲哭無淚,眼前的數學題漸漸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可怕的黑洞,把他的靈魂都吸了進去。瞌睡勁兒又順著腳尖爬了上來。他想他討厭數學。

但逼他做數學題的老鬼沒那麽討厭,大概還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