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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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放學時突然撞鬼,於秋涼當天夜裏並沒有睡好。這不奇怪,任誰和一個女鬼碰過面,都不會安心地睡一個好覺。

於秋涼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而在床的另一邊躺著的餘夏生則閉著眼,看上去很是安詳。於秋涼沒忍住,一眼接一眼地偷看餘夏生,起初他還在好奇為什麽這大兄弟看到女鬼竟然不害怕,但仔細一想,好像有哪裏不對。

是哦。餘夏生不是早就死了嗎,自己不是也已經死了嗎?死人碰見女鬼,分明是同類會面,為什麽他要害怕?

於秋涼覺得自己仿佛一個智障。

他這輩子第一次死,還不能適應死後的生活,也不知道能有多少時間留給他繼續適應。

“起來,起來。”於秋涼突然不困了,他伸手去晃餘夏生的手臂,企圖把人晃醒,好陪自己聊天。

實際上餘夏生沒有睡著,因此,於秋涼剛晃了他一下,他就睜開了眼。

“都陪你來屋裏睡覺了,你還有什麽要求?”餘夏生半睜著眼說道,“小孩子真是麻煩。”

“小孩子”這個詞,可以列入於秋涼最厭惡的詞匯排行榜前三名。他最討厭別人拿年齡來說事,好像某些人多活幾年,就活得比年輕人更精彩似的。一聽餘夏生說他小,他心裏的惡劣念頭就冒了出來,但想了想,這人應該是路懷明的朋友,不管他說什麽,自己就先忍著。

不過,經歷了那點小小的不愉快之後,於秋涼就把自己原本想說的話忘了個一幹二凈。他盯著餘夏生看了老半天,楞是什麽也沒想起來,只好把被子一拉,重又躺了回去。

把別人晃醒又不講話,哪裏有這樣的?餘夏生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這莫名其妙的小子,問道:“你這孩子,大晚上不睡覺,到底有什麽事?”

於秋涼睜著倆大眼,還是想不起剛剛究竟要說什麽,只好重新挑了個話題:“你明天來接我。”

這句話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對餘夏生發號施令了,他聽著於秋涼這麽說,幾乎要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你讓我接你?”餘夏生無奈地笑了,“你別以為我今天是去接你放學。你姑父說了,讓我去你們學校門口盯著,不叫你逃晚自習。”

“臥槽,你們一個個的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於秋涼沒忍住,踢了餘夏生一腳。路懷明好狠的心,竟然求助於外援,看來他以後是沒法翹課了,如果一出門就看到餘夏生杵在校門口,哪怕他沒病,也得真嚇出點毛病來。

問題學生的心理,正常人一般是不會懂的,餘夏生同樣搞不懂於秋涼的思維模式,這極有可能是因為他沒有上過晚自習,不知道晚自習的無聊之處。

“都快高考了,還成天出去玩兒,你家裏人就這麽教你的嗎?”餘夏生隨口說道,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著於秋涼,打算繼續補眠。雖然死人不怕冷,嗖嗖的涼風無法對他構成威脅,但他在於秋涼校門口站了一晚上,也沒個地方坐,實在是累得很,明天他還得帶把小椅子過去,這樣還能舒服一些。

背後半晌沒有應答聲,餘夏生以為這小子鬧夠了就睡著了,剛想回頭看一眼,卻聽到於秋涼悶悶地答他的話:“我家裏人不管我,你也沒必要管。”

餘夏生終於知道是哪裏不對了。

昨天夜裏於秋涼的父母沒有回家,今天晚上,他們也沒有回來。然而說他們“不回家”,其實也不是那麽貼切——這大房子裏空蕩蕩的,缺乏生氣,並且只有一個人生活過的痕跡,於秋涼的父母,多半不在這裏住。

之所以敢斷定他們只是不在這裏住,而不是死了,是因為他昨天晚上看到於秋涼的親媽給他打電話。

當然,於秋涼接起來以後,說了兩句就掛了。看他的表情,好像不怎麽樂意和親媽交流。

果真是個有點問題的孩子。

路懷明給別人塞了這麽個大麻煩,回頭得找他,讓他請自己吃雞腿。餘夏生想著想著,打了個哈欠,又重新問了一遍:“你這意思是,我明天還要陪你回家睡覺?”

“廢話。”於秋涼硬邦邦地回了兩個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他那邊就再也沒了聲息。

因為前一天晚上沒睡好,第二天於秋涼無精打采,上什麽課都萎靡不振,只盼著早點兒放學回家。今天是周五,盡管高三周六日還有課,但好歹不上晚自習,周日下午還有半天假,因此,到了星期五這一天,學生們照樣很興奮。

關於周末補課這件事,於秋涼的看法和校領導截然不同,校領導認為學生們會抓緊時間學習,而於秋涼一直覺得補課並沒什麽用。根據他的觀察,大部分學生周六日都是卡著上課鈴往學校走,並且來了學校不是玩手機就是睡覺,根本沒幾人聽課。照這種情況來看,倒還不如讓他們放假在家裏呆著,興許他們良心發現,還能捧起課本看上兩眼。

這樣的想法,他如果真的說給校方聽,恐怕會被斥為大逆不道,再被列入校園重點觀察對象名單,關入大牢,永世不得翻身。於秋涼懶洋洋地趴了下去,努力忽略數學老師的講課聲。他不懂數學老師嗓門怎麽就這麽大,他都坐在最後一排了,竟然還覺得那聲音震耳欲聾。

聲音大,其實也沒啥用,橫豎他聽數學像在聽天書,半個字也聽不懂。

幾乎所有人都在擔心於秋涼的高考,以及他始終非常慘烈的數學成績,但對他而言,最值得他擔心的,是昨天晚上突然出現的那個女鬼。想起今天早晨餘夏生說的那句話,於秋涼氣得牙根癢癢,他絕不相信那個女鬼是看上了自己,就算是真的,自己也要寧死不屈。

說這輩子不談戀愛,就是他媽的不談戀愛。誰來都是一樣,不管是男是女,有多好看,他都不要。

剛說曹操,曹操就到。當於秋涼看到五樓的窗外飄著一條白裙子時,他的瞌睡瞬間就被嚇醒了。瞧著那白裙子女鬼在光天化日之下穿窗而過,於秋涼不禁要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一個人渣,欺騙過這個姐姐的感情。

白裙子越飄越近,而教室裏的數學課仍在繼續。於秋涼絕望地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表,更加絕望地發現離下課還有二十多分鐘。天殺的高中,天殺的數學課,他今天要是突然死在數學課上,明天的新聞標題會怎麽寫?

——“高三學生數學課上突然猝死,中國教育,是否需要改革?”

於秋涼吞了口唾沫,顫抖著伸手拿筆,又從桌子裏抽出一張試卷,刷刷刷寫下三個字:“你是誰?”

女鬼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握住於秋涼的筆,寫下極為秀氣的兩個小字:“顧嘉。”

顧嘉。這個名字,於秋涼還是聽說過的。他再次擡頭,仔細看了看這鬼姐姐的臉,終於明白過來,她就是幾年前跳樓自殺的那個學姐。傳聞中的已死之人,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直叫於秋涼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看他呆呆地抓著筆,顧嘉便笑了。於秋涼只感到一陣風吹過耳畔,鬼學姐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下了晚自習,你到操場等我。”

等到下了晚自習,操場估計不讓學生進,她把自己叫到那裏,是有什麽話要說?於秋涼轉頭還想再問,卻驚異地發現顧嘉已經消失了。他低頭一看,唯有紙上那不屬於自己的筆跡,顯示出顧嘉曾經來過。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遭遇傳說中的情節。

女鬼邀約。

於秋涼頭皮發麻,卻隱約有些興奮。中學生總是會對未知的事物產生濃厚的興趣,於秋涼也不例外,現在他心中的恐懼已經被興奮所取代,而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會出現這樣詭異的變化。

顧嘉也是跳樓自殺的。於秋涼對“跳樓自殺”這種死法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因為路懷明當年也是這樣死的。

他很好奇從高空墜下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但他不好直接去問路懷明。不過,如果去問顧嘉,對方說不定會告訴他。

“又想什麽呢,笑這麽開心。”突然,宋詞然戳了戳他的手臂,將他從興奮中喚醒,“說實話,你是不是真的談戀愛了?”

“你少放屁,我說我一輩子不搞對象,就是一輩子不搞對象。”於秋涼翻了個白眼,把試卷折疊好。宋詞然眼尖,越過他手指間的縫隙看到一個“顧”字,就多嘴問了一句:“你女朋友姓顧嗎?”

“說了沒有女朋友。”於秋涼把試卷塞進課桌,在這八卦精腿上擰了一把,“聽你的數學,沒事別瞎打聽。”

宋詞然乖乖地把頭轉了回去,繼續認真地聽數學課。於秋涼還是覺得宋詞然是外星人,不是外星人,為什麽聽數學聽得這樣入迷?擡眼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符號,於秋涼一陣惡寒。

都是什麽惡心人的東西。

這一天晚上,於秋涼又沒等宋詞然。他跑得太快,宋詞然光聽見他說有快遞要取,一眨眼已經找不到人影。晚上九點半取快遞?宋詞然懵了,在他印象裏,這個時間好像已經取不了快遞。

既然於秋涼找借口,那一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去辦。宋詞然撇了撇嘴,感覺好友最近幾天越發神秘。

肯定還是談戀愛了。

抱著一腔怨憤和滿腹疑問,宋詞然抱著課本孤獨地走到校門口,一晃眼看到於秋涼的哥哥還在門前等人。剛一見到他,對方就笑著沖他打了個招呼,問他今天為什麽沒有跟於秋涼一起出來。

於秋涼他不是早就跑出門了嗎?宋詞然心中警鈴大作,想也不想,脫口而出:“他走得比我早啊……他還沒出學校嗎?”

餘夏生聞言一楞,旋即調整好表情,露出一個完美無瑕的微笑:“可能是錯過了,同學你先回家,我給秋涼打個電話。”

他當然是騙人的。他編瞎話騙人,就像於秋涼也編瞎話騙人一樣。餘夏生註視著宋詞然的背影,直到對方推著車子消失在馬路那邊,他才將視線挪回來,望著教學樓出神。

他十分確定於秋涼還在學校裏面,沒有出來過。可是現在校內的學生們陸陸續續都走了出來,教學樓的燈也全部熄滅,他始終沒有看到於秋涼的身影。這孩子又做什麽去了?是在教學樓裏面呆著嗎?

這高中是真的鬧鬼。

餘夏生吸了口氣,快步離開。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從大門走進去,他必須繞到操場那邊,才能翻墻摸進這所學校。路懷明把於秋涼交給他看管,他絕不能辜負對方的寄托,無論於秋涼現在是在做什麽,只要讓他發現,他就得把人提溜回去。

談情說愛,逃課上網,一概都不可以。在高考之前,於秋涼只能每天學習。

此時此刻,身在操場角落的於秋涼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你都死了,還會打噴嚏?”蹲在他對面的顧嘉驚奇地看著他,那眼神好似在看什麽瀕危的保護動物,“你真稀奇。”

於秋涼目光下移,猶豫著是否要提醒顧嘉她現在穿的是條裙子。他想了想,覺得還是算了,反正這兒就他們兩個,也沒有別人來,顧嘉就算是在這兒脫衣服都無所謂,橫豎沒人看見。

沒人看到的事,就可以當作沒有發生。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會認同這一說法。

哪怕它是錯誤的。

“學姐,你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的嗎?”於秋涼撿了顆小石子,低頭在膠皮上畫著圓圈,心不在焉地說,“弟弟我賣藝不賣身,陪聊只陪十五分鐘。如果學姐有話要說,最好說快一點兒,我哥兇得很,我怕我一回家他就要打我。”

他這一大段說得一本正經,連顧嘉都信了他的鬼話,當真握住他的手,語速飛快地說道:“在你們下一屆,三班有個女生叫王琳,你明天去找她……”

“顧同學,請你離我弟弟遠一些好嗎?”顧嘉的話尚未說完,突然被一個男聲打斷。於秋涼猛地一擡頭,但見餘夏生扒在鐵藝欄桿上,正冷冰冰地朝這邊望。

與此同時,顧嘉的手忽然收緊,一股黑氣從她身上冒出來,氣勢洶洶地撲向欄桿那邊的餘夏生。難道這些鬼都是互相認識的嗎?她突然打餘夏生幹什麽?於秋涼目睹此景,心中頓時浮現出一頭大大的羊駝,放肆地奔跑在綠油油的大草原上。

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顧嘉轉瞬消失在他眼前。於秋涼目瞪口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餘夏生,似乎在等待對方給他一個合理的解答。

餘夏生就維持著那個姿勢,盯著於秋涼看。就在於秋涼戰戰兢兢地爬起來,準備從操場另一側開溜的時候,餘夏生忽然開口問道:“你是回去跟我說清楚,還是我撒手不管你,讓路懷明來收拾?”

“你故意的吧。”於秋涼抽了口氣,“我求你了大哥,你千萬別和他講。”

“回家。”餘夏生吹了個口哨,從欄桿上跳了下來,落地輕飄飄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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