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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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秋涼把書包甩到沙發上,鉆進廚房拿了一袋酸奶,貓著腰想鉆進臥室,躲避餘夏生的目光。然而餘夏生行動敏捷,於秋涼的手甚至還沒摸到門把,身體就驟然一輕,竟是被這家夥從地上拎了起來。

“你侮辱我的人格尊嚴。”於秋涼大聲說,“松手!”

“誰侮辱你人格尊嚴了?”餘夏生提著於秋涼,宛若提著一只小雞。他走到客廳,隨手把於小雞丟到了軟綿綿的沙發上。於秋涼被他扔下,裝模作樣地打了個滾,抱著腦袋哼哼唧唧地叫喚,好像沙發的軟墊裏藏了釘子,紮破了他嬌嫩的頭。

餘夏生倒了杯水,坐在沙發另一側,冷眼旁觀於秋涼自導自演一出好戲。過了沒多久,他失了看下去的耐心,伸手將人拖了過來,問道:“你和顧嘉在一起幹什麽?”

“她找我有事。”於秋涼含含糊糊地回答,“我和她說了,就講十五分鐘。”

“路懷明叫你好好學習,沒叫你結交些狐朋狗友。”餘夏生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年輕人,你的思想和行為都大有問題。”

他又提路懷明,一天到晚總提路懷明。於秋涼心裏沒來由地冒出一股怒氣,然而話到嘴邊,又被吞了回去。他拽過沙發上的靠墊,蓋住自己的腦袋,不想再聽餘夏生說話。他不知道餘夏生為什麽這樣盡職盡責地看管他,說不定路懷明真的出了錢。

一抹陰影迅速從於秋涼眼裏劃過,在他那雙被靠墊擋住的眼睛裏,出現了一些與他的實際年齡不符的東西。他深深吸了口氣,想壓下那種焦躁,不管餘夏生怎麽喊他,他都固執地不肯擡頭。在這世界上,沒有人具備管束他的資格,就連他親爹親媽都不管他,餘夏生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又管他做什麽?

也許餘夏生上輩子就是一只愛抓耗子的,多管閑事的狗。

於秋涼在心裏罵餘夏生,餘夏生一點也聽不到,不過他也覺得,自己管於秋涼這麽多,似乎是有點不太適合。雖說路懷明千叮嚀萬囑咐,但說到底,於秋涼和他有什麽關系?他並沒有看管於秋涼的義務,誰知道他一開始為什麽接了這個難辦的活。

餘夏生也不說話了,客廳中彌漫開壓抑的沈寂。過了沒多久,於秋涼好像憋悶得受不了似的,把靠墊往沙發上一摔,穿上拖鞋跑回了屋。餘夏生心裏有點不太舒服,可他不知道該怎麽跟於秋涼好好說話。他從來沒學過怎樣和普通學生相處,在他生活的那個年代,那些學生們和於秋涼是不一樣的。

果然,路懷明的家務事,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插手。餘夏生從兜裏摸出香煙和打火機,坐在沙發上閉著眼噴雲吐霧。煙霧有助於他的思考,他在盤算著怎樣把路懷明哄過來,讓對方親自管教這個不聽話的小孩子。

然而他想了又想,仍是沒能找出一個足以說服路懷明的理由。他微微嘆了口氣,把香煙按滅在煙灰缸裏,火星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像是一只閃爍的眼睛。

最後,餘夏生還是站起來,去敲於秋涼的房門:“明天還得上課,早點兒睡。”

話音剛落,於秋涼就從裏面一把拉開屋門,氣沖沖地瞪著他:“明天周六,我就算不去也沒關系!我幹什麽不用你管!”

“我好歹算是個長輩,你就這麽跟我說話的。這事要是讓你姑父知道了,他又得生氣。”餘夏生脾氣很好,就算是面對這樣沒禮貌的孩子,他也不會被激怒,但是路懷明不一樣。

又聽到他提及路懷明,於秋涼的戾氣一下子被引爆,屋門被猛地甩開,撞到墻上發出了一聲巨響。於秋涼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你少提他。你別以為他讓你來,你就能隨便管我。我認識什麽人,認識什麽鬼,都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我就是再死一次,也與你無關。”

“你知道顧嘉是什麽人嗎,你就去見她。”餘夏生的語氣仍然很平淡,聽不出任何起伏。他倚在墻上,還想伸手再摸一支煙,但考慮到小孩子不太能聞煙味,他最終忍住了。

顧嘉是什麽人,於秋涼其實知道一點。不過他對顧嘉的認知,也僅限於對方的學姐身份,以及對方的高考成績。顧嘉的分數,在於秋涼的學校裏是一個傳奇,當年關於她的那件事,之所以在校內廣為流傳,與她耀眼奪目的分數不無關系。

她死得很可惜。

好學生的死,都很可惜。換作壞學生呢,大家會說他們死了也無所謂,因為他們活著,也只是在給別人不停地添麻煩而已。

“學姐成績很好,聽說她生前人品也不錯。”於秋涼冷冰冰地說,“雖然我和她不熟。”

“她殺過人,你知道嗎。”餘夏生註視著於秋涼,不放過他臉上輕微的表情變化,“如果換成路懷明在這裏,他也不會讓你和顧嘉見面。”

餘夏生本以為,於秋涼會驚恐,會慌亂,但是於秋涼居然笑了笑,甚至還反問他:“她殺過什麽人?”

聽那口氣,仿佛是在好奇街頭巷尾的小故事。

這個孩子,應該不像看上去那麽簡單。餘夏生不禁站直了身體,他低頭緊盯著於秋涼的雙眼,後者毫不畏懼地回以凝視。那一刻,餘夏生感覺這孩子的眼睛黑到出奇,像兩口古井,又像萬丈深淵。

“不說算了。”於秋涼轉過身,掀開床上的被子。他沒有再關門,卻也沒有叫餘夏生進屋,天生養成的冷漠泛了上來,將他籠住,他懶得管餘夏生,甚至還想叫對方自生自滅,愛去何處就去何處。

緊接著,床沿一沈,是餘夏生坐了上來。他現在坐著的這一塊,正是昨晚屬於他的地方。於秋涼哼了一聲,把頭蒙進被子裏,努力蜷縮成一顆球。這個睡姿,是他的習慣性動作,不管冷不冷,他總是這樣縮成一團。

餘夏生看著床鋪中央那個凸起的圓球,覺得這個孩子或許很缺乏安全感。他來看管於秋涼,來得不明不白,因為路懷明說得不明不白,只告訴他於秋涼有點問題。如今看來,這孩子何止是有點問題,他身上所存在的問題,不是一般的大。

“總是縮成一團睡覺,很容易做噩夢。”餘夏生故意說,“夢裏如果見到鬼,千萬不要哭著找我。”

“你不就是一只鬼?”於秋涼呵呵地笑,“不請自來,還想煩我。我讓你上床了嗎?”

餘夏生嗤笑,沒有理他,自顧自躺下睡了。於秋涼知道他在床上躺下,便翻了個身,腦袋朝著另一邊,身體依然蜷縮著。

背對背睡到後半夜,於秋涼忽然出聲:“我問你,我姑父叫你過來,到底是想讓你幹什麽?”

餘夏生假寐,裝作什麽也沒有聽見。

於秋涼沈默了一會兒,又問:“他怎麽不來?他不願意見我?”

屋內一片死寂,於秋涼豎起耳朵聽,未曾聽到半句回答。

他莫名有點兒委屈,但這結局,似乎又在他的意料之中。黑夜總能無限擴大人的負面情緒,難怪別人總說早睡早起身體好。大晚上不睡覺,很容易胡思亂想,想到不好的事,免不了要哭。哭得多了,不光是第二天眼睛會腫,自己心裏也不好受,眼淚這種東西,大概是壞處比較多。

沒人會喜歡壞孩子,壞孩子也不喜歡別人。

明天又要去上學,煩得很。

但願鬧鈴不響,太陽不升,天空不亮,自己不醒。

“你姑父說,等你高考完了,是個大人了,就再也不會有人管你。”半夢半醒之間,於秋涼好像聽見了餘夏生的聲音。鬼知道這是不是在做夢。

等到高考之後?這算什麽意思?

“我即使是死了,釘在棺材裏了,也要在墓裏,用這腐朽的聲帶喊出:‘奮戰高考,青春無悔。’”於秋涼迷迷糊糊地嘀咕一句,終於掉進了夢裏。

餘夏生在黑暗中睜開眼。他有點兒想笑,不過最後依然是憋住了。

壓在枕頭下的手機突然大聲唱起歌來,這是一首純音樂,於秋涼向來很喜歡聽,但在早上這不清醒的時刻,讓他聽什麽歌,他都覺得頭暈。毀掉一首好歌的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拿它做起床鬧鈴。於秋涼打著哈欠,伸手摸索,沒有摸到手機,先摸到了八塊腹肌。

“……”於秋涼頂著被子坐了起來,死死盯著躺在床上的餘夏生,以及餘夏生被自己撩起來的衣擺。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這輩子竟然還能親眼見到活的八塊腹肌——不對,餘夏生是死了的八塊腹肌。

被他一摸,餘夏生也醒了。於秋涼看著他替自己關掉鬧鈴,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閉眼往床上一倒,想睡個回籠覺。他們班主任是教地理的,而這個周末恰好沒有地理課,班主任絕對不會來學校。學生們等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已經等了好久,於秋涼也是一樣,他昨天下午已經和宋詞然說好了,今天誰也不去學校,等睡夠了,他就爬起來給宋詞然打個電話,一起相約網吧,激情飆車。

只可惜,有餘夏生在,於秋涼的如意算盤打得再好也沒有用。被子突然被卷走,後腰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冷空氣裏,於秋涼縮了縮,勉強睜開眼去搶被子。他本以為自己能夠得手,結果餘夏生忽然抓住他,把他從暖洋洋的床上拖下了地。

“你是不是有病啊,說了不用你管。”於秋涼往後仰,想要倒回床上,餘夏生卻一把將他扛在了肩頭,逼他去衛生間洗漱。

真是令人窒息。於秋涼一邊刷牙,一邊憤憤地捶著胸口。他感覺自己現在的動作,一定很像怒容滿面的大猩猩。但他認為餘夏生才是野蠻的大猩猩,誰知道餘夏生是哪個朝代的老僵屍。大清都亡了,中華民國也完蛋了,餘夏生卻還在這裏,給他這個社會主義接班人找麻煩。

“你,出去。”於秋涼洗完臉,還是很困倦,很想睡覺。他對高中提不起半分興趣,一到周六日更是如此。高中並沒有什麽意思,高中的課沒有什麽好聽,自習也沒有什麽好上,至於那些高中同學,絕大部分都是無趣的,班級裏的正常人寥寥無幾,屈指可數。

這樣的鬼地方,去了有什麽用?於秋涼狠狠地把毛巾甩到水盆裏,水花揚起老高,濺到了鏡面上,模糊了鏡中映出的他的面容。

“我說讓你出去,你沒聽見嗎?”餘光瞥見門口的人影,於秋涼心中怒火燒得更旺。但他打不過餘夏生,只能仗著年紀小,對方不好對他動手,在口頭上發洩發洩情緒罷了。

他是個外強中幹的紙老虎,那張嘴再怎麽毒,也派不上什麽用場。餘夏生知道他只能嘴上說說,所以根本沒打算走。他盯著於秋涼洗完臉,又盯著於秋涼拿著木梳梳頭……到最後於秋涼咧嘴一笑,突然解開褲腰帶的時候,他才挪開視線,轉身面對門外。

“你看啊,你怎麽不看了。”於秋涼冷笑,“都是男的,你怕什麽。”

他故意挑釁,而餘夏生不為所動,依舊面朝門外,安安靜靜地抽煙。於秋涼重新系好腰帶,啪嗒一下關了燈,繞過餘夏生往外走,貌似還想回房。

“校服外套在客廳。”餘夏生擡腿攔住他,“我送你去學校。”

於秋涼停了腳步,斜著眼把餘夏生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看著人模人樣的,怎麽屁事就這麽多?

“你誰啊,你是我爹還是我媽?”於秋涼轉了個身,但沒有往客廳走,轉而打開了主臥的門。餘夏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回來,押著他到了客廳,緊盯著他穿好外套換好鞋,這才提起他的書包,推他出門。

於秋涼站在樓道裏,擡手使勁戳著電梯按鍵。他現在憋屈得很,又想打人又想哭。但他天生愛逞強,吸了吸鼻子還在死鴨子嘴硬:“你別以為你個子高我就怕你。就算你一米八幾,就算你八塊腹肌……”

“再亂講話我就真的打你了。”餘夏生瞇了瞇眼,“你姑父說了,你要是不聽話,我隨便打你無所謂,反正也打不死。”

路懷明心疼孩子,當然沒這麽講過,餘夏生只是隨口一說,然而於秋涼當了真。餘夏生眼看著那根不停戳著按鍵的手指突然不動了,緊接著於秋涼發出一聲長嘆,將手揣進了校服兜裏。這種嘆息,一般只有老人才能發出來,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有什麽事情能讓他發出這樣的哀嘆?

餘夏生不禁多看了於秋涼一眼。

“有時候真的想不通,活著到底有什麽意思。”於秋涼註視著電子屏上徐徐下降的箭頭,好似透過它看到了地獄,“他自己都想死,為什麽還會覺得我願意活?”

餘夏生沒有接話,因為電梯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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