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暮春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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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歡從西殿出來時,已是深夜,擡眼望去,圓月若銀盤懸至繁星點綴的夜空,冷月清輝,亙古如此。腳尖觸及玉砌,寒意纏繞腳踝直至四肢百骸,凝露浸濕鞋襪,附著全身。鼻息間的冷意,激得她連打了幾個噴嚏,繼而咳嗽不止,身子一歪倚在了雕花欄桿上,指甲幾乎要將堅硬的白玉摳出幾道印跡來。

“蕭陵,你的生母,她是在生產當日活活疼死的。之所以慘痛異常,與一種藥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而此藥出於······我的手裏。清歡,你我本該是仇敵才是。

你問我為何?呵······你亦是生在皇宮,長於皇宮,難道不明白後廷之種種紛爭怨妒麽?我雖為皇後,亦無法免俗。我的第三個孩子再次莫名沒了,他那時已有六月大,是個成形的男胎,我將對前兩個孩子的愧疚與疼愛皆寄托於他,而天命始終戲弄於我。當我悲痛欲絕,心傷難抑之時,蕭陵恰好有孕。或許是滿腔委屈怨恨無處釋放,就算知曉這一切與她無關,終究抑制不住惡念的滋長,所以,所以積怨成魔,一念墮惡。可笑的是,我始終是心存不忍的,看著她的月份一天一天大了,我就在想啊,那裏面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可愛嬰孩。可即便我收手了,她也已飲下那盞茶,木已成舟,為時晚矣。

我並非在解釋,只是讓你知道事情原本的樣貌,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至少我心中的煎熬會少一些。你真心待我,我又怎麽能對你有所隱瞞?每每你乖巧承歡,我就會想到你那含恨而終的母親,想到她淒厲的叫喊,想到彌漫整個皇宮的血腥味······”

清歡突然記起十歲那年的一次高熱不退,自己迷迷糊糊的,隱約聽見耳畔有人抽泣,還有許多宮娥出出進進,竊竊私語的聲音。那時候,她們皆言道:“公主殿下恐熬不過此劫了。”清歡只覺那些人說話的聲音嘈雜吵鬧,她只是身子沈重想睡個好覺罷了。父皇政務繁忙,不得時時守在自己身邊,整個永陽宮除了愁眉深鎖的醫官們,便只剩下一幹哭哭啼啼的宮娥黃門,兩個年紀稍長的乳母亦拿帕子拭淚,嘴裏不停地念佛。過了一會兒,似是有人進來了,殿內即刻安靜了,聽得一個溫柔如水的聲音低聲道:“哭哭啼啼成何體統!公主殿下自會病瘳。”緊接著,清歡覺著自己的身子被人摟在懷裏,那人身上的乳蘭香縈繞在鼻尖,滾燙的呼吸立即好受許多。一只冰冰涼涼的手覆在自己的額頭上,清歡頓覺清爽了不少,片刻即安穩入睡。夢裏,亦是那樣溫柔的嗓音低低哼唱著歌謠,輕柔的力道緩慢撫摸著自己的胳膊,格外親切舒心。

待醒來,清歡仍舊躺在榻上,而榻沿的被褥微微發皺,呼吸間依舊聞得到乳蘭香的味道。後來,清歡再去宸雎宮時,從皇後身上聞到了同樣的香味,陡然想起此事,方知那夜陪了自己整夜的是皇後。

一直以來,皇後對清歡總是格外疼惜些,宮中不是沒有其他的公主皇子,可清歡看得出來,皇後對他們不過是出於中殿教養諸子之禮法。皇後對待清歡用“視若己出”一詞亦不為過,連皇後胞弟劉璘亦是將清歡看作親甥女。

往昔種種溫情,到如今,難道就只是因著愧疚麽?清歡所敬重愛戴的皇後,竟然成了殺害生母的兇手,她如何能接受?

“何不瞞我一世。”清歡扶住玉欄,拖著沈重的步子下了臺階。

遠處宮門似有人影晃動,隔著淚簾重重疊疊地瞧不真切,許是出來久了,宮裏來人尋了,清歡如是想,沒過多久,耳邊便傳來模模糊糊的驚呼聲:“公主殿下怎就獨自到這裏來了?”兩個面生的小宮娥提著曳地長裙急急迎上前,看著眼前瑟瑟發抖、滿身頹喪的公主,立即嚇得魂都丟了。擲了手中提著的水晶燈盞,連連扶住清歡的胳膊,湊近一瞧,只見她臉上毫無血色,眼睛紅腫、滿是血絲,淚痕道道,下唇被死死咬住。“殿下這是怎麽了?方才在宮中還好好的。”宮娥在清歡耳畔不斷地說著話,清歡一個字也沒聽清,腦中似有蜂鳴,嗡嗡作響。

安靜些,清歡張嘴欲說,喉嚨卻沙啞刺痛,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無法,任由兩個宮娥擺弄自己的胳膊,攙著自己離開。在踏出宸雎宮的一剎,清歡陡然定身,宮娥不明所以,問道:“公主殿下可還有事?”清歡推開身邊的宮娥,晃晃悠悠地轉過身,擡頭看了一眼宸雎宮的朱紅宮門,下一刻,但聞得宮娥尖叫,便再沒了意識。看不見,聽不到,說不出······唯見白茫茫半傾梨花······

春日午後,斜陽微醺,溫煦暖風拂過,惹皺一湖綠水;青青宮柳,柔情媚態,綽約隨風而舞,偶有柳絮飄飄灑灑落入湖中;水邊宮墻下數壟西府海棠解語花早早綻放,緋紅深碧,花葉交章,粉團簇擁,風爭粉蕊,彩蝶分香;永陽宮中,寸碧湖畔,一派大好春景。

“又一日了。”一宮娥悄聲言道。“是啊,公主殿下自半月前從宸雎宮出來,就一直如此。”另一宮娥偏頭應和。兩人目光齊齊落在不遠處的湖心曲橋上,彎彎折折的曲橋工巧玲瓏,直延伸至湖心翠亭,橋上站的就是宮娥言語中的公主殿下了。“一日一日的就這麽定定地立在橋上,也沒個言語沒個笑容。你說那日殿下在宸雎宮遇著何事,怎就成了今日這般模樣?”宮娥一面說,一面擡眼往橋上看。“我看不止是宸雎宮,你沒聽說殿下回宮時的光景吶?我來這永陽宮當值之前就聽見有人說······”另一宮娥言止於此,不忘四下環顧,見並無其他人,放心壓低音量道:“公主此前並非臥病,而是一直陪伴於景冠侯身旁!”“駙馬?我怎麽聽別的宮人私下裏嚼舌頭道,駙馬遲遲未還朝並非留於幽州養傷,而是,而是,叛變!”宮娥煞有介事地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另一宮娥捂住嘴甕聲道:“若是如此,那公主殿下這般樣子也就解釋得通了。”

“議論尊上,該當何罪!”

一聲低喝,嚇得兩個宮娥全身一顫,戰戰兢兢轉過頭來定神一看,更是目瞪口呆,話也說不全了。

“見、見過,侯、候爺······”

“退下罷,莫弄出動靜。”

聞言,兩個宮娥磕頭稱謝,提著裙子匆匆離開。

侯爺,滿朝文武皇親能入後廷進永陽宮的侯爺除了景冠侯裴子璃、永陽駙馬裴子璃還能是誰?

楊柳風拂面而過,日頭西沈得厲害,天邊晚霞瑰麗壯闊,低低地挨著宮墻,一縷一縷鋪陳在青藍天空,直至隱入朱紅連綿的宮墻下。寒意乍起,湖面碎霞粼粼,水汽攜著涼意挨擦著橋墩,清澈湖水下綠藻浮動,青苔漫漫。清歡轉了轉眼珠,低眉盯著水中浮動的綠藻,甫一挪動腳步,膝蓋便是一陣鉆心的疼,正當她以為自己就要摔入湖中時,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順勢將她拉入一個懷抱。

“你們退下吧,本宮這裏不需要人。”清歡以為拉住自己的是隨侍宮人,作勢推開身後之人,卻被那人愈發摟緊。

“放肆······”清歡扭頭,登時睜大了眼睛,楞在那裏。眼前之人並非宮人,而是她不敢見亦不願見的人,裴子璃。回過神來的清歡開始掙紮,試圖掙脫裴子璃的懷抱。“身子這樣涼,我抱你回去。”裴子璃無視清歡的掙紮,緊緊箍住她的身體,兩手抱起她。

清歡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實在拗不過裴子璃,只得一動不動地靠在她懷中。裴子璃頷首見著清歡眼中蓄滿了淚,俯下身子親吻她的額頭。“既見清歡,雲胡不喜?雲胡不瘳?”

裴子璃的唇貼在清歡的額頭上,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清歡將眼神移向別處,不去看她。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既見清歡,雲胡不喜?雲胡不瘳?清歡聽到了。

裴子璃就這麽抱著清歡回到寢殿,一眾宮人皆垂目頷首,噤聲不語,屏退宮人,殿內就只剩下她們兩人。清歡見到了寢殿,掙紮著就要下來,伸手輕推著裴子璃。裴子璃任她捶著自己,手中力道不松反緊,直到將她輕放於軟榻上,手還一直虛摟著清歡。

“嘴唇都咬出血了。”裴子璃提醒道。清歡這才意識到舌尖的甜腥味,放開下唇,翻身面朝裏。裴子璃見她這反應,笑而不語,眉梢眼角盡是寵溺地盯著她看。哪裏看得夠?

清歡臉頰下貼著的枕面,沾了淚水立即暈開團團水漬,又是一陣咳嗽,她極力抑制著淚意,可這淚水偏偏綿綿不絕。“我,我命人熬了藥,這會兒晾得差不多了。”裴子璃撫著清歡的背,柔聲說道。清歡死死咬牙,只覺自己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心裏不是個滋味。她喘了一口氣,背對著裴子璃道:“你我再難如從前了。”

裴子璃臉上的笑僵了片刻,繼而說道:“······不打緊,你好好活著就好。”

她說,你活著便好,你活著便好······清歡翻身坐起來,直視裴子璃的眼眸。

“你究竟是誰?”千言萬語,諸多疑問盤旋在清歡腦海中,可真正說出口的卻成了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語。桃花眸中,深情猶在,灼灼深沈,令人深陷其中。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裴子璃何其用心,何其關心,怎會不知清歡話中之意?“裴、子、璃,我的名字。”美目流眄,一如初見。

清歡含淚而笑,微微頷首,覆念一遍:“裴、子、璃。”淚眼模糊間,她仿若看見眼前之人亦是落下淚來,亦是含著微笑。

相擁而眠,溫情繾綣。

裴子璃低頭看著懷中熟睡之人,心頭仍舊欣喜難抑,大悲大喜,起起落落,自己終究沒弄丟了她。“差一點,我就跟著你跳下懸崖了······”上蒼到底是厚待於我的,若你我陰陽兩隔,又該如何?裴子璃將唇挨在清歡的額頭上,緩緩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清歡是被一陣啜泣聲弄醒的,睜眼一看,裴子璃緊緊擁住自己,而臉上卻皺在一起,眼淚順著眼角不斷滑落,她欲伸手替她拭去淚水,卻在聽到一聲夢囈後僵住。

“莫要丟下我······”雖含糊不清,但清歡依舊聽得分明。你夢見了什麽?我再不會留你一個人,不會了。

····································

午膳時分,清歡與裴子璃相對而坐,舉杯共飲,兩人安安靜靜不說一句話。伺候的宮人們侍立於旁,靜默不語,唯有來往布菜時,杯觥輕碰,珠簾微動。

“你們先退下罷。”清歡屏退了伺候的宮人們,殿內唯餘二人。她方欲端起酒爵,裴子璃伸手攔住,“身上不好,少飲些。”清歡低眉笑道:“你說我們這個樣子像不像那壁畫上的夫婦宴飲行樂圖?”“自然是像的。”裴子璃從清歡手裏拿過酒爵放至一旁。

“你還記得······”

“記得。”裴子璃沒等清歡把話說完,含笑吐了兩個字。清歡放下手中的象牙箸,“我都沒說完。”裴子璃夾了一顆蜜汁蓮子放於清歡面前,道:“洞房花燭夜那杯合巹酒,冬日軍營對飲,還有······”言及此,裴子璃神情微黯,“還有那杯沒來得及共嘗的玉醉,這些,我都記得。”

“唯願歲月從容,且得把酒祝東風。”清歡悠然道。

沈香繚繞,時光靜好,春日明媚,唯樂不老。

國君身邊的近侍來了,畢恭畢敬地當著清歡之面帶走了裴子璃,言道:“陛下與侯爺有要事相商。”

該來的還是會來,清歡微笑著,目送裴子璃。“稍等!”裴子璃聞言停住腳步,緩緩轉身,春日暖和,眉眼如畫。“衣襟有些亂,我替你理理。”素手撫上衣領,一寸一寸細致地撫平每一個褶皺。裴子璃輕輕拍了拍清歡的手,微覷了覷眸子,道:“天氣暖和了,裴府後院那半傾梨花開得正好。”清歡笑著點點頭:“當與駙馬共賞。”

直至再也見不著裴子璃的身影,清歡才轉身入殿。“稍作打點,本宮要回裴府。”

“公主殿下,這是重華宮送來的點心。”一宮娥手捧芙蓉纏枝鎏銀食盒,碎步而至。清歡心中存疑,“重華宮,楊昭儀?”宮娥頷首稱是。清歡忖度片刻,接過食盒,獨自進殿。

·········································

“······所以你選擇回朝是要兌現你對朕的諾言?”

裴子璃跪伏在書案下,向背身站在窗前的國君重重地叩了一個頭。“我只有最後一個請求,梨花之約尚未赴,這是對她的承諾。”

國君背對著裴子璃,聽了這話微閉的眼睛又睜開來。“如你所願,屆時,朕會昭告天下景冠侯永陽駙馬因戰時染疾,病歿。”國君的話無絲毫情緒,字字如錘,敲碎春日美夢。

“多謝。”說這話時,裴子璃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淡然與輕松。

裴子璃起身離去。

還未走出幾步,國君的聲音又響起:“裴子璃,抑或,琉璃,你分明不必如此。若你情願在清歡的生命中消失,你的命朕不要也罷。”

裴子璃低頭一笑,說了一句話便自行離去:“若無清歡何必人間。”

皇帝聽了這話,什麽也沒說,只是多了一聲嘆息。

································

夕陽西下,碎金縷銀的餘暉灑落在半頃梨樹白花之上,放眼望去,滿目輕筆淡描之甜雅清淡;微風拂過,花瓣搖落,紛紛灑灑如冰雪一般,清香浮動;枝頭一簇一簇,挨挨擦擦,好生熱鬧,美而不俗,倩而不妖,自成一格。

“只緣春欲盡,留著伴梨花。多美的景致。”清歡靠在裴子璃懷中喃喃道,亦不問父皇宣召所為何事。有些事,心中明了便夠了。

“公主,明桐琴取來了。”

“放著吧,都退下。”裴子璃放下茶盞,撫上琴弦,一抹,清亮的琴音如珠玉般流瀉而出。

“再彈一曲秋風詞吧,許久不聽了。”

裴子璃抿了一口茶,輕聲說道:“好。”

“你那時候在梨花樹下,彈了一曲秋風詞。我想我此生都不會忘記那情景,人如玉,世無雙。”清歡看了看還裊裊冒著熱氣的半盞雪乳茶,嘴角帶笑。

裴子璃並沒有接話,低頭吻了吻清歡的發心,閉眼彈出了秋風詞。

古樸清脆的琴音被春風吹散在漫天梨花裏,相思散至心間。

你仍在我懷中,我還沒有離去,就已開始了思念。

寂靜的庭院梨花,古琴音回蕩。一曲終了,裴子璃收回手,摸索著環住清歡的腰。

“此後我們便可年年如此,賞花奏琴,送春歸去。”

過了一會兒,裴子璃笑道:“是啊······”

清歡靠在裴子璃胸口,感受著她漸弱的呼吸,微笑言:“裴子璃,我這次呀,真的不想再等了,不會丟下你的。”

耳畔再也沒有了熟悉的聲音,清歡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淚珠就這麽滑落。

裴子璃親吻著清歡的發絲,含笑而逝,擁著清歡的姿勢不曾改變分毫直至全身僵硬。

清歡深知自己身體已大不如前,一杯殘茶足矣。

沒有半分猶疑,清歡端起半盞茶移至唇邊,仰頭盡數飲下。放下茶盞的一刻,清歡的手開始顫抖,她緩緩轉身擁住裴子璃,心滿意足地把頭靠在沒有溫度的裴子璃懷中,摸索著執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含笑闔目。

意識模糊時,清歡仿若看到了一樹梨花下亭然玉立的裴子璃。

一席白衣,眉眼如畫,從容淡然,嘴角微翹,噙著若有若無的笑容,白皙的面容染了幾縷紅暈。指尖流轉,吟猱之間,一曲秋風詞從七弦琴中傾瀉而出。偶爾擡眼,兩人目光相觸,裴子璃眼中分明帶了一絲慌亂與綿綿情思。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既已相識,便要相守。

不會讓你孤身離開;

不會再讓你孑然立於蒼茫人世。

熙和元年春,永陽公主、駙馬病歿,世人皆悼。帝慟,一夜須發盡白,令舉國悼之,凡有品級爵位者,不得行嫁娶宴樂,後宮眾人皆著紈素。

暮春之際,感懷兼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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