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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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元年秋,上乃下詔,使民鹹知皇親劉氏一族之過,曰:前有司奏,劉氏一族以元勳國戚,恃寵生驕,以其往昔功大,尤念太皇太後慈育殷囑,不忍苛責;然禍患猶此而蘗,太師劉元黨同伐異,擅權專斷,蠹害軍政;甚者,逆謀叛國,朕心憤痛,依國律,除官削爵,家產皆沒入官,秋後淩遲;其子鎮國將軍劉璘,知謀逆不舉,亦屬大逆不道,然以其軍功卓著,禍端斃於始初,貶為庶人,與其劉氏宗親流放嶺南。

天空淡藍澄凈,未見一絲雲絮,如同一望無際的碧水。長空寥廓高遠,偶有寒鴉驚起奮力撲棱翅膀飛向天際,墨黑鴉羽旋旋搖曳墜於枯樹杪。深秋涼風攜著寒氣染盡層林,雕敝黃葉隨風飄搖,在低空盤旋聚集覆又四散。

“璘,此去唯願······珍、重。”林弢舉起酒杯,紅了眼眶,一杯薄酒,略溫心腸。劉家頃刻覆滅,昔日奉承攀附之輩皆避之不及,唯恐牽連自身,世味涼薄。就只中書侍郎林弢騎馬匆匆趕來,於皇城外一處荒廢已久的長亭送別摯友。劉璘一身樸素的粗布衣裳,神色淡淡,眼中盡是血絲,下巴處冒出的胡茬更添一份憔悴。“你我對飲只此一次了,猶記當年合歡樹下暢飲······”話語未盡,梗在胸中。林弢見劉璘說不出話來,自己亦熱淚盈睫仰天嗟嘆。

劉璘神傷不已,只是未表露出來,惹得林弢擔憂,忽而他想起一事,問道:“何以今上忽然變了旨意?”按理說來,自己應當難逃一死。林弢聞言,怔楞片刻,飲下一口酒,從懷中摸出一塊魚形玉佩攤至掌心:“此物還是永陽駙馬賀我幼女彌月之喜時親自交予我手上的,那是去年的事了。”劉璘見林弢頗有感傷之意,靜待下文。“你久禁囹圄,自是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就在今歲暮春,永陽公主與駙馬······雙雙病歿了。大概,你的事與此有些關聯吧。”宮闈之事,誰能言清道明?愈發隱秘,就愈發惹人遐想,林弢此言亦有一番道理。

“······病歿。”劉璘緩慢點點頭,似是在說服著自己。他顫抖著伸手拿起林弢掌心上的魚形玉佩,玉佩落在他略帶薄繭的手中,彎躍剔透,瑩瑩散著溫潤光澤。林弢見劉璘死死盯著玉佩不說一句話,略微有些擔心:“這也只是我的揣測,或許,或許並非公主······”

“除了清歡,怕是再難有人能讓今上扭轉心意了。”劉璘啞著嗓子打斷了林弢的話,他彎著手掌將玉佩歸還於林弢,“情深至此,糊塗至此。”

林弢拍了拍劉璘的肩膀,低嘆道:“事已至此,還是兩個字:珍重。”他看著劉璘面上的頹然之色,不忍再將劉後郁郁而終的事告知,只得勉強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來。最後一次相見,最後一次對飲,最後一次離別,臉上掛著淚終究不大好。

劉璘緊緊握住林弢的肩膀,片刻後一指一指緩慢松開,未言一詞,情誼至此,無須多言。林弢強忍著淚,微笑著看著劉璘轉身進了馬車,這才落下熱淚。

長亭送別,淚濕衣衫。

······················

“塵埃落定,朕當真成了孤家寡人。”國君的視線隨著天際南飛的鴻雁劃過青色的天空,“金誠,你跟著朕多少年了?”一旁隨侍的金誠略轉了轉眼珠想了想,笑道:“約莫四十餘年了,老奴記性也不大好了,記不得準確的數兒了。”國君笑著搖頭,對著金誠招了招了手。金誠俯身彎腰湊至國君身側,國君擡起手撫上了他的鬢發:“瞧瞧,你的頭發只白了一半,朕的頭發倒全成了霜。”金誠挨了挨自己的鬢角,嘆氣道:“陛下委實無須作此感傷之語。”頓了頓,他忽然憶起一件事來,“有一事,老奴倒是記起來了,重華宮那位吞金自盡了。”

國君覷著眼望著太液池上漂浮的枯枝殘荷,半晌不語。金誠低聲叫了幾聲,國君這才應了一聲,道:“也好,按昭儀制厚葬了吧。當初留她一條命,倒讓她得了時機報覆。”金誠皺著眉,醞釀片刻,還是道出了心中的疑問:“老奴一直不明白,公主殿下與楊昭儀素無往來,何以殿下就將昭儀的一面之詞全信了呢?”國君偏頭看了一眼金誠,眼神飄渺至遠處:“信了也罷······想來那孩子亦是怨朕的。還是與從前一樣,朕不知如何對待蕭陵,亦不知如何待清歡。當年的事,過去許久,朕現在回想起來,這兒依舊隱隱作痛。”說著,他擡手捶了捶胸口,“朕無法保她,亦不能保她。即便諸多無奈,到底是朕不對。”

金誠分明看到國君眼角隱隱閃著淚光,不禁悲從中來,顫抖著聲音說了句:“陛下保重龍體,切勿傷懷過度。”國君向著池邊走了幾步,踢了踢鋪在秋草上的鵝卵石,“朕做這些事是對還是錯?”金誠回道:“世間原無對錯,只是立場不盡相同罷了,陛下。”聞言,國君轉頭看了看一臉誠懇的金誠,心中稍稍寬慰,微笑頷首。

“父皇!”清脆稚嫩的童音傳來,帶著天真無知的懵懂,聞之忘憂。金誠笑著說:“陛下,是湛皇子。”他一把接住飛身撲過來的一身緋紅短袍皇子湛,一面向翠堤上含笑立著的張婕妤拱手行禮,張婕妤亦是回以微笑。國君轉過身,笑著蹲下身子:“來,湛兒,到父皇這兒來。”皇子湛“嗯”了一聲,咯咯笑著奔向國君懷中。“兒臣見過父皇!”說完,“吧唧”在國君臉上親了一口。國君大笑著摸了摸皇子湛腦後柔軟的垂髫,看著眼前粉妝玉琢的孩童,心中略微歡喜:“朕的湛兒越發乖巧。”

太液池畔,一排垂垂金柳裏忽而飛出一群烏鵲,又是一陣涼風,惹得柳條直顫,僅剩的幾枚柳葉搖搖曳曳墜入秋水。皇子湛盯著天空中亂飛的鳥兒,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念道:“烏鵲驚兮啞啞,餘顧瞻兮怊怊。”國君聽了之後怔住,片刻喃喃覆述。

稚子小兒,言何怊怊······

皇子湛低頭,肉嘟嘟的小手輕輕撫上國君的臉,細聲道:“父皇怎麽流淚了?”國君呵的一聲笑了,捏住皇子湛的小手揉了揉,“風吹進父皇眼睛裏了。”

悲秋之餘,老淚縱橫。

熙和三年三月,上以張婕妤屢踐聖意,囚之於棲霞殿,婕妤後幽憤郁終。

其明年,上崩,皇子湛立。

····························

幽州城西鶴慶山山麓,山溪澗澗,黃鳥鳴囀,有一竹籬環繞的農家小舍依山傍水,柴扉之上垂掛著白色燈籠,院子裏植著一株梨樹,幼芽初萌。

“綠衣姐姐,過來看!”一黃衫女娃踮腳指著院中梨樹,扭頭對一綠衣女子叫道。被喚作“綠衣”的女子轉頭報之微笑,放下手中的竹籃徑直走過去,“何事,小雲?”“這裏又發了兩個新的花苞。”小雲拉著綠衣的手湊近花枝。綠衣仔細一看,梨樹上果然又多出兩枚嫩白梨花苞,毛茸茸的圓潤可愛,沈睡枝頭。“你們倆立在梨樹下說什麽秘密呢!”綠衣與小雲齊齊扭頭,見粉衣從屋內出來。“粉衣,梨花樹今年要開花了。”綠衣笑道。粉衣一聽,半晌才露出笑容,走近梨樹一看,笑容漸漸斂去。

“公主與駙馬若還在,必定很是喜歡。”粉衣紅了眼眶,細細的撫摸著梨樹凹凸不平的枝幹。一旁的綠衣見此,想起自家公主與駙馬,心中悲傷,抽泣著說道:“駙馬臨走時分明說過,等來年一開春就會回來。哪知,等來等去,竟等來了······”綠衣不忍將“薨逝”二字說出口。小雲望著兩位姐姐又哭了起來,細聲安慰道:“我娘說了,逝去的親人會在天上看著我們,與陪伴是一樣的。”

綠衣擦了擦臉上的淚,雙手合十對著梨樹祝禱:“願公主與駙馬世世不分離,歲歲平安。”雖知人已不在,但依舊祝願平安。

“嗯,我知道了。”

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梨樹下的三人俱是一楞,似是以為自己聽錯了。粉衣拿手肘撞了撞身旁的綠衣,“我怎麽仿佛聽到了······公主、公主的聲音?”綠衣楞楞地點頭道:“我也是。”最矮的小雲最先轉過身,盯著眼前微笑不語的兩人,繼而扯了扯綠衣的袖子,“姐姐,你看吶。”

聞言,粉衣綠衣齊齊轉過身來,瞪大眼睛看著面前兩個俊美的白衣“公子”。綠衣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其中一人的腿,嚎啕大哭:“神佛菩薩保佑,我今日終於夢到公主與駙馬了。”哭了一會,忽覺那人輕輕摸著自己的頭發,那掌心分明、分明是有溫度的,綠衣這才止了哭,滿臉淚痕地擡頭看了看,又轉頭看了看身後早已泣不成聲的粉衣,半晌道:“這夢怎麽如此真實?”

“哪裏是夢?快起來,傻丫頭!”清歡低頭看著跪伏在地上的綠衣,又擡頭看看捂著嘴哭泣的綠衣和一旁依舊呆楞的小雲,喜極而泣。粉衣咬住嘴唇,拍了拍衣裳,對著清歡與裴子璃行大禮,斷斷續續地泣道:“奴婢,奴婢······見過公主、駙馬······千歲······”清歡哽咽著扶起面前得綠衣,裴子璃也連連扶起梨樹下的粉衣。“永陽公主與駙馬於三年前就已病歿,知道麽?”裴子璃輕聲道。粉衣綠衣稍稍思忖片刻,點點頭,破涕為笑。

“梨花樹,很好,我們很喜歡。”清歡走近梨花樹,身後伸出一雙手將她擁住。“是,終不負梨花之約。”

柳絲碧,梨花柔,綠楊煙,鶴慶山下,清歡年年,是人間。

終不負初見,不負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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