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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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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官權貴、豪右大族雲集之京畿,一向人聲鼎沸、歌舞喧嘩,來往絡繹皆為輕裘紅衫貴族郎,或騎高頭駿馬。或乘軟金轎,或手執折扇,仆從尾隨;亦有命婦小姐千金乘輦出游,青油帷幔遮之,百姓皆攢頭踮腳,嘖嘖稱嘆;亦有鶯歌燕舞,歌盡桃花扇底風。亭臺樓閣,高低連綿,盤盤囷囷,水榭歌臺,極盡繁華。

仲春時節,春林初盛,清歡在青玄的護送下一路無阻回到皇城。自清歡入城那日起,她便註意到了皇城中氣氛不似往日,護城兵與以往相較多出不止三倍,除此之外,更有宮中金吾衛列隊來往巡邏,街市中,行人皆低頭細語,面上頗有惶恐之色。

“青玄,為何城中戒備如此森嚴?”清歡隱隱覺得宮中必有大變,皇城戒嚴必與之有關。

青玄亦註意到了城中氣氛壓抑,心中免不了作一番揣測:“殿下不必擔憂,回宮之後一切自有分曉。”他狠狠地馬將抽了一鞭子,馬車行進的速度愈發快,路上行人慌忙閃躲。“讓開!讓開!”青玄高聲呼道。

清歡坐在馬車內,全身上下骨頭都在劇烈疼痛,多日來的緊趕慢趕,已讓她的身體開始吃不消了。此前的所感風寒竟愈發嚴重,連日來都是咳嗽不止,容顏憔悴。

青玄聽得簾內傳來悶悶咳嗽聲,不得已放緩了馬車速度,擔憂問道:“殿下可還撐得住?”

“咳咳,尚且撐得,你只管速速進宮便是!”清歡俯身捂住胸口咳嗽不止,說完這一句話便開始大口大口喘氣,臉咳得通紅,眼淚也順頰流下。

青玄聞言低嘆一聲,只得依言行事。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馬車已行至北邊順天門外。

“殿下,順天門到了。”青玄拉住馬韁繩,馬蹄前後逡巡。

清歡撩起簾子,往順天門瞧了一眼,見守衛皆為金吾衛,心中松了一口氣,道:“進去吧。”

“是。”青玄繼續駕著馬車前行,至守衛處便被攔下。

“何人擅闖宮門!”手持長矛,身披甲胄的金吾衛攔住馬車,冷冷開口。

青玄回頭望了一眼,從袖中摸出一枚魚符丟擲到金吾衛懷中,金吾衛看清魚符後立即雙手將魚符奉與青玄:“原來乃青玄大人,卑職魯莽。”

“無妨。”說著,青玄作勢要走,卻見那金吾衛依舊攔在馬車前頭,“怎麽?”

金吾衛疑惑地望了一眼馬車,拱手道:“不知大人的馬車內是否有其他人?”

青玄看著金吾衛,冷冷開口道:“連我都只配作個車夫,你說車內有什麽人?讓開!”

金吾衛臉色一陣發白,低首道:“是。”

青玄駕著馬車匆匆往宮內趕,清歡咳嗽幾聲道:“你又何須疾言厲色,他們不過是作好分內事罷了。”

“微臣只是不想將事情弄得過於覆雜,殿下既選了順天門進宮,足以見得,殿下並不想有太大的動靜。”

清歡點點頭,撩起窗簾一角,道:“想必本宮離開皇宮這數月,父皇對外只是稱永陽公主臥病吧······”既然如此,又何來公主從順天門進宮一事。

行至承露臺前,青玄跳下馬車,立即有黃門接過他手中的馬鞭,拿來矮梯放至馬車軸承外側。承露臺再往內便禁止車馬馳騁,一律或輦或轎或步行。

“殿下,已至承露臺。”青玄拱手道。旁邊的兩個小黃門聞得“殿下”二字,皆暗自驚異,面面相覷,正忖度時,但見馬車內伸出一只素手來,緊接著簾子被掀開,露出一張慘白憔悴卻不失天姿國色的玉面來。這下子,兩個黃門瞠目楞在原地。

清歡在青玄的攙扶下,踏著矮梯落地,腳一沾地眩暈感便讓她身形不穩,青玄立即緊緊抓住她的胳膊。

“殿下,不如先行回永陽宮宣太醫?”青玄低聲詢問道,繼而轉頭對著那兩個依舊呆楞在原地的黃門喝道:“還不備轎輦!”

兩個小黃門如夢初醒,立即諾諾唯唯轉身,其中一個連頭上戴的紗冠都歪在一邊。

“且慢!”清歡喘了一口氣,道:“管好你們的嘴。”

“是,是······”

青玄蹙眉看著那兩個小黃門:“看來,殿下回宮最想見的竟非陛下。”

清歡笑了一聲,幹枯泛白的嘴唇裂處幾道極細的口子,微微滲著血:“不急,總得先將這宮中情形弄明白。”

宮墻高聳,流朱煥彩,承露臺上的白玉游龍栩栩如生,正午陽光直直灑落於臺上,為游龍鍍上一層金色光輝,愈發顯得須發生動,望之似有破玉沖天之勢。

承露臺周圍來來往往的宮人們雖與往日一般不茍言笑,但清歡依舊看出了不對勁,看來數月中宮中已生大變故。

清歡乘上版輿,離開承露臺,回頭時見青玄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青玄亦是在做著分內事,一直以來他都是毫無怨言地為父皇所驅使,有些事也怪不得他,畢竟忠君與衛國是沒有錯的。秋風崖那日,若非青玄事先有所準備,清歡也無十分的把握,能毫發無傷地活下來。回宮路上,青玄日夜不眠不休地趕著馬車,還需分神確保清歡的安全,勞神傷力,著實不易。與這些相比,之前的瞞而不報就算不得什麽了。更何況,若非有人默許,青玄只怕不會這麽做。

··································

“陛下,公主殿下此刻已身在永陽宮中。”青玄跪於案下,“微臣前來覆命。”

國君皺著眉看著奏疏上一不小心寫錯的字,嘆了一口氣,道:“沒傷著吧?”

青玄擡眼看著仍舊埋首批覆奏疏的國君,抿了抿唇:“殿下並無大礙,只是感染風寒,太醫已經在診治了。”

偌大的勤政殿唯有國君與青玄兩個人,連近侍金誠都只得在外守著。殿內靜的可怕,尚是仲春,跪在地上的青玄背後卻密密麻麻滲了一層汗。

許久,青玄膝蓋開始漸漸發麻時,方聞得國君擱下象牙朱筆,聲音毫無波瀾道:“起身。”

“多謝陛下。”

“瞞而不報,是何用意?”國君突然發問。

青玄咬咬牙,平靜答道:“國家,公主,二者孰輕孰重,青玄竊以為前者更為重要。”

國君居高臨下地看著青玄,看到了他額角滲出的汗,不明意味的笑了:“繼續說。”

青玄擡頭看了一眼眼前這位須發半白的國君,深吸一口氣道:“若貿然將公主救走,陛下與公主又怎能發現裴子璃的真實身份?於青玄而言,這就是一場賭局,若輸了,公主便會受到通古斯王位之爭的牽連,那時,青玄願以湯鑊加身;若贏了,陛下可毫無顧忌地將劉家連根拔起,此外,亦可利用裴子璃壓制通古斯。”說著,他頓了頓,“而現今,這場賭局無疑是贏了。”

青玄話音甫落,國君走下來重重地按了按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說道:“如你所言,若輸了,我姜國損失的不過是一位公主而已,對麽?”

“陛下······”青玄臉色刷白。

國君面無表情地搖搖頭,長舒一口氣道:“下去吧。”

“是。”青玄猶疑地行禮退至一丈開外,緩慢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待殿內唯剩國君一人時,他擺了擺袖子,一下子坐在鋪著絨毯的階上,金色陽光透過窗格漏盡殿內,空氣中微塵浮游。

“蕭陵,朕該拿你怎麽辦?又該如何對待你留在世上唯一的女兒?十七年前,朕不知;十七年後,朕仍舊不知······”國君眼神虛無,似是望著遠方,他臉上扯出一個苦笑,“朕或許並非一個好丈夫,並非一個好父親。”

是什麽時候來著?大概是皇後封宮幽閉之時,她就那麽神情淡然地跪在朕的面前,背脊挺得筆直,無辯駁,無忿恨,只是悠然開口說了一句:“或許你並非一個好丈夫。”仿佛是在說著他人的故事,一絲情感也不帶。

金輝熠熠的大殿,鎏金鍍銀的燭臺,冰冷威嚴的龍座,數年來,靜默不語,此刻,卻都在哀婉感傷。

······································

清歡醒來時已是次日傍晚,她掙紮著起身,手臂剛一用勁便覺酸痛不已。

“來人。”清歡只覺嘴幹發苦,喉嚨裏似有羽毛拂過般,癢得慌。

不一會,兩名宮娥端著瑪瑙盤碎步而入。“奴婢見過公主殿下。”

清歡點點頭,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宮娥端起茶盞雙手擡至額頂,彎腰奉與清歡:“公主先用茶潤潤嗓子。”

“嗯。”清歡接過茶方欲放至唇邊,忽發現茶盞的樣式不似以往自己所用的,問道:“本宮一向用的是一套梨花白瓷盞,怎麽現下卻成了鳳穿牡丹青瓷盞?”

宮娥搖搖頭答道:“奴婢們並不知,這些都是張婕妤吩咐的。”

“張婕妤?”清歡抿了一口茶,“皇後娘娘呢?”

“公主有所不知,現如今後廷由張婕妤打理。”說著,兩名宮娥交換眼神道,“至於其他,奴婢們並不知曉。”

清歡喝了茶湯,嘴裏好多了,想著問這兩個宮娥也問不出個什麽來,索性打發她們出去了。

她安靜的靠在軟枕上,環視著寢殿內的未變的陳設,又瞥見榻邊的楠木架子,原本那兒是掛著裴子璃的銀甲的,思及此,心緒不免亂了。清歡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方才兩名宮娥看著都挺面生,言語間吞吞吐吐,似有隱情,看來,需得自己親自走走了。

··································

夜幕方臨,宮中各處皆燈火通明,唯有一處於暗夜中寂靜無比。清歡站在宸雎宮外,見平素的守衛皆不見蹤影,裏頭未見明火,她忽想起在幽州時裴子璃說過的話了,劉璘所放不下的,除了連婳,便就只有劉家了。

眼前一派蕭瑟的宸雎宮,更加令清歡不安,若皇後都已至這般田地,那,舅舅又當如何?

“娘娘。”清歡踏進宸雎宮,主殿內未見人影,連燭臺上的蠟燭都已蒙上了一層灰。空蕩蕩的大殿再無往昔眾妃晨昏定省的熱鬧,甚至,連宮人都不曾留一個。

“何人?”西殿傳來聲音,清歡聽出來了,是皇後。她咬著唇,緩步靠近西殿,隔著重重紗幔看見了······皇後,伏於繡架上的皇後。

皇後捏著牛毛針,擡起頭往外看了看,影影綽綽似是女子,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頓時楞住。

清歡掀開層層紗幔,逐漸看清了眼前的人,雖氣質猶在,神采卻不覆當日。以往,她所見到的皇後,衣著精致,雍容華貴,氣度非凡,現如今,眼前的人,鬢發盡白,眼角眉梢皆是憔悴,眼神亦不似往日那般清明,望之竟似垂垂老嫗。

“娘娘······”清歡再說不出一句話。

皇後怔楞半晌,忽聽得清歡稱自己“娘娘”,心中五味雜陳,落下淚來。“永陽,清歡······”她點點頭,顫抖著站起身,對著清歡招手,“靠近些,再近些,我這些日子眼睛不大好了,看不清人了。”

清歡走近皇後,雙手立即被她握住:“娘娘的眼睛怎麽了?”

“哎呦,哭什麽,莫哭,莫哭,怎麽到我這兒來就哭了呢?”皇後一手拉著清歡的手,一手摸索著為清歡拭去淚珠。

哽咽不已的清歡點點頭,斷斷續續地說道:“清歡為娘娘宣召太醫可好?”

皇後握著清歡的手,拉著她在明窗下坐著,忽又四周看顧,似是在尋些什麽。

“您在找什麽?”清歡問道,又見偌大宸雎宮竟連個宮娥都沒有,昔日皇後哪裏需得這樣?

皇後嘆氣道:“想著尋些你往日來這裏就愛吃的絲糖酥,宮裏現下只怕沒有了。”說著,她看著清歡,“你若早些回來,我這裏想是還有的。”

清歡眼眶又是一熱,淚盈於睫,道:“娘娘還記得這個,我······”

“自然是記得的,你與璘一樣,別的稀罕物在你們這兒倒成了不稀罕的了,偏是旁人不以為稀罕的,你們倒是當個寶。”

聽得皇後提起劉璘,清歡連問道:“舅舅如今······”

皇後神色一黯,半晌沒說出一句話。清歡從皇後的神情中看得出,劉璘舅舅只怕······

“我這條命,還有這皇後的頭銜······都是璘乃至整個劉家用命換來的。”皇後緩緩站起身,扶住榻沿,一點一點地移動著腳步,“你進皇城時不難發覺城中巡邏軍隊忽而多出很多,而這宮裏氣氛亦是壓抑無比。我的眼睛雖然不大好了,但有些事還是明白的。”

清歡楞楞地盯著皇後得背影,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娘娘的意思是······父皇已經?”

皇後摸索著行至臥榻畔,俯下身子從枕下拿出一方玉匣。“這個東西,我留著已經沒什麽用了,正好你來了。”她看了看玉匣,又看了看清歡。

“什麽?”清歡迎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玉匣,打開一開,是一道明晃晃的聖旨,“這······”

“燒了它罷。”皇後端坐於榻上,淡淡開口。

清歡拿出聖旨,輕輕展開,輕呼一聲:“娘娘,這,這是封後的聖旨,您要燒了它?”

茲有劉門貴女,詩書簪纓之族,鐘鳴鼎食之家,皇親貴胄,毓秀鐘靈;溫婉懿德,懋順柔淑,堪輔人君,隆正位之儀;上承太皇太後慈訓,特賜鳳符,立爾為皇後,螽斯樛木,和風溥被於閨闈,繭館鞠衣,德教覃敷於海宇。欽哉。

如今這份聖旨上,沾染的卻是劉家的鮮血,不覆當年。

“燒了罷。”皇後拍了拍清歡的手,“詩書簪纓之族,如今卻成了階下囚;溫婉懿德,如今卻成了這幅模樣······”

清歡心中不忍,見皇後十分堅持,只好將那份聖旨放於殿內唯一的燭火上,火苗竄起,聖旨便成了銅爐中的一堆灰燼。

見聖旨燒盡,皇後笑了,釋然的笑。“在你父皇眼中,他這一輩子就只有一個皇後,你明白麽?”

“您是說,我的生母?”

皇後點點頭:“是啊,是啊······說起來,你我本該是仇敵才對。”

清歡不明所以,搖搖頭。

皇後望著清歡的眼神愈發虛渺,似乎是在透過清歡看著另外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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