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日宴,梁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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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清歡剛到軍營那會兒,宮裏面兒來的人就已經一路跟來了。

國君最是了解自己這個女兒的性子,偷跑出宮的目的不會是別的。一路上,派去追蹤之人時常報信說又跟丟了,不過也是,清歡哪有那麽容易被人找到。

兩軍對壘,大戰一觸即發之時,宮裏頭忽又出了件喜事兒。

重華殿的楊昭儀有孕了,這可把國君高興壞了,老來得子實屬不易。這個消息,傳遍宮廷,眾人反應各異也是人之常情。

楊昭儀平日裏本就不大受寵,性子也恬淡,不愛說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住在重華宮,極少出世,一幹嬪妃自是對她愛理不理的。忽然有孕,這身份自然而然金貴起來。各懷心思的嬪妃忙著道喜,連日來,重華宮的門檻都快要給踏破了。極少流連後宮的國君更是夜夜親臨重華宮,足以見得,國君是有多麽重視這一胎呀。

可這一切,落在皇後娘娘眼中,可就沒那麽簡單了。別的妃子進宮晚,不知道這其中原委,可皇後可是清清楚楚。

楊昭儀當年不過是蕭氏身邊一個小小宮婢,蕭氏故去後六年,國君不知從哪兒又把這個婢女找到了,並將她封為昭儀,品級僅次於皇後。

雖說品級高,但國君卻鮮少見她,一年有個一兩回都算是不錯的了。

索性,楊昭儀這些年來倒還安分得很,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倒也讓皇後懸著的心放了不少。可現在懷孕這一出兒,又是怎麽回事?這件事著實讓皇後煩心不少,若為著當年的事也不至於這樣,若不是······那又是為何?

旁人看著,國君這些日子以來心情確實好了不少,一時間闔宮上下都不再整日沈悶了。

說來奇怪,宮中派出去的人到了軍營之後,並沒有找到公主,看駙馬神色如常,似乎並不知道公主出宮一事。國君知曉此事後,並沒有責罵下邊兒的人辦事不力,只是略微沈思片刻,讓人接著去別處尋,再無他話。

過了半月,前線傳來捷報,駙馬與劉璘所領之軍大敗敵軍,駙馬更是憑一己之力取下敵方元帥科蘇首級。此消息一傳入朝中,文武百官莫不振奮欣喜,接連向國君道賀。京畿百姓聞此更是奔走相告、歡欣雀躍,人人皆讚裴駙馬英雄出少年,文武雙全。

這不,仗打贏了,敵國遞了降書,大軍很快就要班師回朝了······

又是一場鵝毛大雪,雪花翩遷飛舞,落至人間。

血腥與殺戮、罪孽與骯臟、輸與贏、生與死,統統被這場大雪所掩蓋。

落日餘暉柔和地拂過蒼茫雪地,種種皆如塵土,歸於平靜。

清歡醒來時,自己被裴子璃牢牢地摟在懷裏。睜開眼時,裴子璃正看著自己,眼中帶著水光。

“你醒啦。”裴子璃露出淡淡的笑容,幹枯的嘴唇上出現細細的裂紋。

清歡皺了皺眉,掙脫裴子璃的胳膊坐起身來,這一動作牽動了裴子璃背後的傷,引得她嘶嘶直吸冷氣。

清歡看著她那個樣子,心中又十分不忍,嘴上卻不肯退讓:“現在知道疼了?早幹什麽去了?”

裴子璃知道清歡在同自己賭氣,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不要生氣,我這不是好好兒的麽?”

清歡側頭看了看一臉討好求饒的裴子璃,眼前慢慢模糊。

“你若心裏還記掛著我半分,就不會作出此等送死之舉······”

裴子璃微征,囁嚅了半天楞是沒說出一句話。

我恨不得心心念念全是你,又何來將你拋諸腦後一說?

清歡見裴子璃不說話,不禁一陣氣悶,抱著膝蓋縮至床塌的角落之處。

“不是你說的那樣,我······”

“裴子璃,我在想,當初自己的堅持,是否是錯了。”

清歡偏著頭,垂目落寞的神情落在裴子璃眼中,讓她心裏不由得害怕。

“你從未錯,從未!”裴子璃忍著痛坐起來,一把將清歡緊緊按在懷中。

“如果我沒有病重,或許你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狀元郎,而不是······而不是被戰爭折磨成這個樣子。”清歡無力地將頭倚在裴子璃的肩上。

“這與你無關,無關。”裴子璃應經分不清這話是在騙清歡還是在騙自己了。

清歡一口咬上裴子璃的脖子,牙齒刺破皮膚時,血腥味在口腔內彌散。一滴淚落在裴子璃的肩窩。

裴子璃微蹙著眉,耐心地輕撫著清歡的背。

清歡猛然擡起頭,抓著裴子璃的手:“我們不回去了,好不好?”

看著清歡滿懷希冀的眼神,裴子璃內心深處升騰起一股不忍與自責。

“傻話,你是永陽公主,我是驃騎大將軍,仗打贏了,怎麽能不回去?”說這話時,裴子璃分明是違心的,可還是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松。

清歡身子一頹,眼中的光彩立即消失。

“是呀,我怎麽忘了,真是傻話,傻話······”

裴子璃沒有說話,低頭輕吻清歡的額頭、眼睛、鼻梁、嘴唇·····

即便此刻你在我眼前,我還是在害怕,下一刻,我會失去你。

清歡閉著眼,仰頭承受深情碎吻,緊緊箍著裴子璃的腰。

我是如此患得患失,只有親吻你、擁抱你,才能一再確認,你就在我身邊。

大軍回程路上,清歡問裴子璃,為和她會出現在戰場上,還取了科蘇的首級。

裴子璃只是笑著輕啄清歡的嘴唇,半晌,風輕雲淡地看著車窗外的殘陽說了一句話:“總有些東西是你拼了性命都想要去守護的。”

裴子璃沒有告訴清歡,為了盡快回到戰場,自己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那樣厲害的藥,是自己從張軍醫手中求來的,服下之後,精神片刻就恢覆了。

確實是很有用的藥哇,只是裴子璃此生再不能拿起殷泉槍了。不過,在裴子璃眼裏,這都不算什麽,只要可以護得清歡平安,耗盡氣力又怎樣?

裴子璃也沒有告訴清歡,夜襲敵營是註定了的。如果不是心裏時時刻刻記掛著清歡,裴子璃早已死過千百回了。

科蘇營帳中的那份證據或許根本不重要,可是那又怎麽樣,自己還是要去的。不去,必死無疑;去了,或許可以活得久一些。

我多想多陪陪你,哪怕只是多了一分一秒。

傍晚,大軍行至武肅關,劉璘下令全軍原地駐紮,稍作休整。

“這一冬,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過去。”劉璘拿著酒袋,輕輕搖晃。

“快了。”裴子璃不知什麽時候已站在劉璘身後,身上圍著大氅。

裴子璃背後的傷因後來服了解藥,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劉璘覷著眼看了看遠處已落了大半的日頭:“日頭最溫柔的時候也只有在傍晚了。”

晶瑩的冰雪在金色晚霞的映襯下,越發熠熠生輝。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我第一次見著清歡,是十年前吧,她那時候大概六七歲的樣子。安安靜靜地站在姐姐身後,嘴角掛著笑。她呀,長得真是像故去的蕭皇後,眉眼、神態·····那樣小的孩子,眼神裏卻流露出大人般的思慮與成熟。皇宮的厲害之處,便是在此了。”說著,劉璘仰頭倒了一口酒,“人人都道,富貴人家有千般萬種好處,呵,要我說,倒是那尋常布衣之家更是令人向往。”

裴子璃深深看了一眼劉璘夕陽下的背影,視線不著痕跡地從他身上滑過:“何以見得?”

劉璘自嘲似地笑了一聲,又灌了一口酒:“朱紅的宮墻,富麗堂皇、美輪美奐的宮殿樓閣,是多少人向往景仰的。可往往美麗的事物大多是虛有其表,其內裏不知骯臟腐爛成什麽樣兒了。清歡托錯生了,不該生在皇宮裏,不該,不該呀······”

最後那一句話著實刺到了裴子璃心裏,確實,若不在皇宮,顧慮也就不會接踵而至。

“清歡小時候在宮裏沒有什麽玩伴,每每我進宮看姐姐時,她就會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後,奶聲奶氣地叫我舅舅。我那時候也不過剛剛二十出頭,家中尚無晚輩,聽著有人叫我舅舅,心裏不知有多高興了。再後來,就是她時常女扮男裝跟著我去軍營,習武、射箭、騎馬。她總是一副天真純然的樣子,可我知道,從小沒了母親的孩子,心中盛著的事情總是比起同齡孩子要多的。更何況,是自幼長與宮廷。”

“多謝劉將軍數年來對歡兒的照拂。”裴子璃這話出自真心,對於清歡,劉璘亦師亦友,若沒有劉璘,那丫頭怕是要越發內斂沈默了。

劉璘轉過身,看著裴子璃搖搖頭,並沒有接過裴子璃的話:“我這人眼裏最是容不得沙子了,可偏偏這沙子又總是自己個兒跑道我眼裏來。五年前,我的眼睛裏就進了一顆沙子,這顆沙子可讓我吃了大苦頭哇。我想把它揉出來,可它卻越嵌越深,深進了骨血中,怎麽都除不掉。那種痛苦至今伴隨著我,無時無刻。”說完,劉璘猛地將酒袋子倒拿起來,酒流進嘴裏,灑在衣服上。

“劉將軍,飲酒傷身。”裴子璃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劉璘。

“但願長醉不願醒!哈哈哈·····”劉璘大笑著,腳步踉蹌地離開。

晚霞盡散,暮色四合,冬日裏的夜寒氣襲人。

裴子璃站在原地,看著身形不穩,腳步虛浮的劉璘,輕嘆了一口氣。

回到營帳時,清歡半靠著枕頭,抿嘴微笑看著自己。

“去哪兒了?”

“給你拿了點兒溫酒,喝一點暖暖身子。”裴子璃解下腰間的酒袋子。

“我們一起。”清歡接過酒袋,放至鼻子下輕嗅。

“好。”裴子璃輕笑出聲,“歡兒,你有一個好舅舅。”

“是呀,我還有一個好駙馬······”

眉眼微醺,燭火朦朧。

歲月安穩,執手共飲。

冬日宴,

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

二願妾身長健;

三願如同梁上燕;

歲歲常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雁過留聲,人過留評呀·····_

其實是《春日宴》,不過為了應景,改成“冬日宴”了,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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