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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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這不是哈利第一次來到馬爾福莊園的宴會廳，這些日子他匆匆路過，過去在伏地魔的腦海裏看到過，甚至被那頭惡心的狼人抓來這裏過，但是那是空曠、寂寥甚至陰森的，他從未見過這裏的繁盛時期，充斥著滿足、歡欣，還有一點點的自鳴得意。
馬爾福家族的宴會一向奢華，哈利披著隱形衣小心地躲過來回走動的客人和往下撒著金粉的小精靈，香檳閃閃發光，小蛋糕流出誘人的香氣，即使已過淩晨，所有人還是一幅精力旺盛的樣子，男男女女穿著華麗，聚集在一起討論經濟、政治或者不入流的八卦。
馬爾福永遠是最容易被發現的那一個，哈利很快找到他站在大廳一角與一個自己不太認識的姑娘在聊天，臉上是他熟悉的、生疏禮貌的微笑，傲羅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沿著回廊上了二樓，那裏視野更好，更能第一時間發現危險。
也許他自己也必須要承認是頭腦發熱，但在這種情況下乖乖等他回來簡直不可能，他知道今夜的聚會對純血來說有多重要——一次新的洗牌，權力的交接，馬爾福交給魔法部的羊皮紙過長，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混進來，這是他作為傲羅的職責，太多不可預測的危險——又或者是他要在今天選定未來莊園夫人的謠傳……
哈利搖了搖腦袋，打起精神繼續關註。他不得不承認馬爾福確實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至少經常給新生魔法部甩臉子的純血們很吃這一套，他們圍在鉑金發巫師的身邊，臉上是恰如其分的熱情。哈利想這也許才是他們永遠不可能真心相待的原因，至少自己是最討厭擺著虛偽的臉色去迎合，雖然他知道以後他也必須掌握這些技巧。
不過至少見鬼的馬爾福從來對他都是沒好氣的樣子，不然哈利可能克制不住自己的手，會一拳揍在偽善的臉上。
氣氛越來越熱烈，酒水的作用鼓舞了更多不可知的氛圍，有人大聲詢問男人對於下一任女主人的看法，人們靜了靜，蔓延出善意的笑聲，一些人附和著，也有一些人促狹地看著黏在馬爾福身邊的小格林格拉斯。
看來他還挺享受的。哈利憤憤不平地想，然後又痛恨起自己的多管閑事，腦子像是自己丟在剛剛的酒吧裏了。
“——謝謝、謝謝各位對我個人感情的關註。”他看見莊園主人舉起手中的酒杯，只是笑著回避道：“先生們、小姐們，是魔法界的錢不夠賺了嗎，至少我的父親告訴我，一個馬爾福不該兩手空空去迎接他心愛的人——”
“錢永遠不夠賺！”有人大聲笑著：“小馬爾福先生完全有時間和精力去覓得良人！”
他故意在“精力”上重讀，一點點小小的佐料讓大廳裏氛圍更加快活起來，小姐們羞紅了臉，馬爾福嘴角的微笑也似乎變大了，他沖著人群叫道：“卡特莫爾先生——您第五任女友也許今晚就會誕生，何不抓緊機會？”
哈利看著他游刃有餘地把試探一一打了回去，他沒見過這樣的馬爾福，陌生又新奇。也許這才是他本來該有的樣子，圓滑世故，還有一些隱隱的自傲。哈利努力回憶起學生時代斯萊特林固定的小團夥，現在看來，不光是家庭和父輩的原因，至少在他們的規則之下，馬爾福算是一個還算令人滿意的首領。
“我算什麽——不！今夜所有人等的是你的選擇。”男人顯然喝高了，開始有些胡言亂語，哈利凝神望過去，發現他並不是真心快活，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抖動著：“還是說你已經有了心愛的姑娘？看來我們這些人註定得不到馬爾福的垂青——”
“卡特莫爾。”老格林格拉斯瞥了一眼還在微笑的莊園主人，對男人示以警告。如果今夜不能決定，但至少不能讓自己帶來的人砸了場子，牽連到阿斯托利亞與德拉科的聯姻就不好了。
“難道不對嗎？”名叫卡特莫爾的男人開始完全不顧場合：“我註意到，你剛剛消失了一個小時——哦，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他的聲音太大了，不管是挑釁還是意外，這下連在最拐角談論八卦的女士們也不得不放棄對話，忍不住望向這邊，大廳裏驟然安靜下來，連哈利都默默抽出了魔杖，老格林格拉斯大怒，剛想讓他出去，卻被男人伸出一只手攔住了。
“卡特莫爾先生。”他把香檳放在漂浮在半空中的托盤上，淡淡地說：“你是要我一個解釋，是嗎。”
“一個解釋！”他粗聲重覆道，又灌了一口火焰威士忌，臉漲的通紅：“黑魔王死了，食死徒跑了，我們當年壓根沒得選的家族被迫貢獻財務，現在又被迫上繳保證金！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沒了——你值得相信嗎？一個馬爾福！如果再來一次，我們這些人真的沒有未來了！”
他說完站在那裏失態地痛哭，也許這時才有人註意到他被施過多次清理一新的舊長袍，勉強拿得出手的裝飾和皮鞋，努力後也不能掩蓋他的疲憊和無助。
純血巫師想要回到千年前至高無上的位置是不可能了。
格林格拉斯商會裏的會員們，大都是這樣一些小家族，可以說他們是墻頭草、也可以是他們識時務，但在大浪潮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做出正確而長遠的選擇，更何況依附於某個大家族的他們，也沒有選擇的權力——不是所有人都有韋斯萊的勇氣，即使是放棄一切也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現在看上去開始穩定，至少不會有人把魔杖抵在他們頭上讓他們交出古老的家族魔法、鮮花般的女兒或者一大堆金加隆，可他們實在是怕極了，馬爾福願意在這樣的時間站出來是另一種擔當，但是他們不知道這樣的擔當又能持續多久。
如果莊園主人中途跑掉避難——像他的父親那樣，這是完全有可能的——那麽交付信賴的他們又該怎麽辦？
一榮俱榮，一損不一定俱損，壁虎尚且懂得斷尾逃生，更何況深谙如何延續千年的馬爾福？
大家沈默了，他們互相看著，有的放下酒杯，有的停止交談，大廳裏音樂還在尷尬地響著，但沒有人有繼續玩樂的心情。
畢竟他們也不是來玩樂的，老格林格拉斯的舉薦不夠，他們需要小馬爾福一個絕對的保證，這才是他們接納新生領袖，臣服龐大家族的底氣。
“卡特莫爾先生，感謝你的直言，我得說，我一直渴望一個場合能和大家說說心裏話。”莊園主人思考了一會，慢慢踱上臺階，他的手摩挲著光滑的扶梯手：“我知道今天大家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裏，一定付出了痛苦的代價，流過無數的淚水——為我們的親人和朋友。過去的幾年像是噩夢，可能現在你們也覺得前路不明，我都能理解，因為有時候我也會非常迷茫。”
“但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還是要代替他們繼續走下去。”他朝一個突然想到什麽傷心事而流淚的女巫點了點頭：“我和格林格拉斯先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我才決定加入：他是商會的負責人，在那幾年仍然堅持為現場的各位提供一定的庇護，我相信你們的認可他的——至於我。”
他環視著大廳裏已經失勢的人們、盡力光鮮的家族還有疲於奔命的、曾經高貴的諸如帕金森、博斯德純血階級，所有人脫下了偽裝，顯示出憂愁和悲哀，就像是那個雨夜裏的布雷斯，他們安靜地圍在一起，從來沒有任何一刻清楚地認識到，只有聯合起來，才能在這個對他們不友好的世界裏生存下去。
“至於我，我負責對外。”斯萊特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也許有人覺得，和魔法部合作是懦夫。但是，對我們來說，好好生活才是最重要——食死徒就算死光了，黑巫師也從來不會消失，我永遠是那個靶子。”
“但是我既然站出來了，就不會退縮。”他朝著人群說道，微微擡起下巴，鉑金色的頭發在水晶燈下閃閃發光：“馬爾福追求利益，但也是最可靠的盟友，今天大家站在這裏，就是為了共同的目標——我們需要團結。”
過了很久，大廳裏也沒有人說話，連格林格拉斯也無法站出來為他解圍，這是馬爾福要征服一個團體必經的一關；但現在看來，他比他想得要強大，不管他這句話有幾分真心，至少對著今夜的客人，誠意已經足以打動他們。
“馬爾福先生，魔法部真的願意幫助我們嗎。”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人群傳來，大家轉頭看向那個年輕的姑娘，眼睛裏流出覆雜的同情：她的父母死於戰爭，而前一個小時她為了家裏的老幼病殘還在費盡心思把自己送到莊園主人的床上——盡管她本人並不願意。女孩看著四面八方的眼神微紅著臉：“哦，我只是覺得，如果您能得到他們的承諾，我們確實會比較好過。”
“可是，即使魔法部願意，它背後的人願意嗎？”
一個人發出質疑，就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人們轟然議論起來，七嘴八舌地開始說起自己的消息。
“我聽說現在完全是格蘭傑在幕後策劃……”
“與其說是格蘭傑，不如說是哈利·波特！”
“我聽說他們學生時代關系並不好……”
“……可之前波特去聖芒戈找過馬爾福先生呢！”
哈利站在二樓突出的圓廊，這才後知後覺，聚會的主題根本不是大家聚餐社交然後馬爾福順便挑個姑娘那麽簡單，已經近淩晨三點，這場宴會的目的此時才赤裸裸地浮出水面——考察新一代的馬爾福是否能夠成為一個合格的純血家族領頭人。
他對這些純血一直沒什麽好印象，但隨著戰後各種工作的展開，他認識了越來越多的巫師：除了那些極端的食死徒，還有很多純血或者混血家族，其實也只是在伏地魔的威脅中苦苦掙紮而已——他們也是戰爭的受害者。
不是所有人都有格蘭芬多的勇氣。
赫敏的話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不得不承認，在很多時候，他的朋友比他要敏銳得多，也懂權衡得多。
“可是，我聽說波特很不喜歡純血理念，也有黑魔王的潛質，我是說——極端、偏激，他能容忍我們這些家族嗎？”
疑問句被拋向了組織者，格林格拉斯的頭上冒出了汗珠，他回頭看著仍舊淡定的合作夥伴，心裏卻開始焦急。
如果這時候他不能服眾，以後想要再合作就困難了。
這是個決定一切的時機，他想起馬爾福家族的金庫，覆雜的純血關系網，以及女兒看向他的眼神，那些東西都是未來自己的保障，絕不能在此時功虧一簣，胖胖的巫師暗自咬牙，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他可以。”
格林格拉斯滑稽地張著嘴，話被壓回了嗓子眼，一道篤定的聲音從身邊傳了過來，他回頭看去，德拉科的臉上有一種不符合常理的堅定，嚴肅地不像是他認識的那個圓滑的商人，少有的、罕見的，看上去不容置疑——
“鑒於我與哈利·波特同學七年，作對七年，我相信在場沒人比我更熟悉這位活下來的男孩。”他平和地說：“他是我見過最無禮、最莽撞的人，會惹麻煩，不講道理，我真是煩透了他身上的格蘭芬多特質。”
人們以各種眼神望著他，而男人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處於懷疑的中心，他只放松了眉眼，瞳孔裏閃爍著細碎的光點，嘴角邊仿佛含著一絲琢磨不透的懷念。
“可是，他也是我見過最真誠、最勇敢、最寬和的人。”莊園主人的聲音低低的：“沒有人能站在他的位置上比他做的更好了，如果說這世界上哪怕只有一個人不會背叛自己的信仰和承諾，這個人也只能是他。”
客人們不說話了，有幾個年輕人楞楞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們對他有很多誤解，從各種報紙或者小道消息。”他向幾個首先提出懷疑的人笑了笑：“但——我要說，我信任他，完全的，就像我會信任你們——當然還有你，卡特莫爾先生。”
“那他呢？我們能夠得到他的保證嗎？”在一片寂靜中，卡特莫爾用變了調的聲音急促地問道：“馬爾福，你信任他，他也信任你嗎？”
這是個尖銳又無禮的問題，即使說“是”也顯得狂妄自大，德拉科像語塞般偏了偏頭，他無法代替救世主作出回答，但有人偏偏為他出了聲。
“他當然能。”
哈利就在一片眾目睽睽下，脫掉了隱形衣。
————————————————————————
德拉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剩下的晚宴，大名鼎鼎的救世主，格蘭芬多的黃金男孩，魔法部的新任掌權者，在一個斯萊特林小聚會上公然出現並發表“我相信馬爾福”這樣的胡話後，施施然轉身走了，完全不顧底下的客人們一片茫然後的倒抽涼氣。
他甚至沒有換下他的睡衣！
自哈利出現後，所有人看向德拉科的眼神都不對了，如果說激烈的爭執是預料中的過程，而格蘭芬多真如救世般降臨完全讓事情脫軌到另一個走向。有幾個真心想要嫁進來的姑娘泫然欲泣，老格林格拉斯看上去大失所望，但面對救世主親口承諾，又讓他開心起來。
“我們以後生意會好做的！”他大聲說道，為今天的晚宴畫下一個圓滿的句點。
德拉科在第一時間就沖回臥室，比幾個小時前去酒吧街逮他還要急迫——見鬼的他們之間還有那麽多問題要解決！情人節真是糟糕透了！
而哈利其實比他想的要緊張，他看著馬爾福為他辯白，一個來自斯萊特林的維護讓他心裏的情緒忽然高漲，酒吧裏見到他像是被灌了一瓶烈酒，此時才醞釀出一陣谷物的陳釀香。他熟悉這樣的感覺，那是曾經在秋的視線和金妮的懷抱裏感受過的滿足。
所以他頭腦一熱在二樓現身，對上德拉科震驚的視線後忽然回神，擅長惹麻煩卻不擅長收場的青年窘迫地轉身就走，把爛攤子全部扔給斯萊特林——反正不會有人有膽子沖到他面前來找他要個說法。
哪怕他只能平靜一個小時，因為偉大的救世主也無法阻止莊園主人進入自己的臥室。
“——為什麽要這麽做。”
面對著壓著火氣的治療師，哈利居然有些心虛，他硬著頭皮解釋：“他都說了……需要一個保證，來自我本人的保證不是最有效果嗎？”
“任何場合都可以——任何，但不是現在。”德拉科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你穿著睡衣，出現在我家——”
他話還沒說完，臉上突然空白了一秒，在哈利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準確地抓住一邊隱形衣蓋在他的頭上，最後粗暴地把他推到床上——
“小龍？你在嗎？”
剛準備大聲抗議的救世主一瞬間閉了嘴，而莊園主人正忙著放下帷帳，更糟糕的是另一個熟悉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德拉科，打開畫像幕布，假設你聽到你的母親在問你話？”
盧修斯跟納西莎千裏迢迢啟動了畫像通話裝置，就是為了確認今夜的宴會是成功的。
哈利縮在床上聽他們親子對話，老實說他還為了避過德拉科莫名的發火竊喜了一秒，可他突然又想起他今天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走出馬爾福莊園，最終卻還是留了下來。
喝錯藥了似的。
哈利在心裏唾罵，耳朵卻一字不漏地把馬爾福們的對話聽了進去，盧修斯在自己的兒子面前沒有那麽傲慢，但語氣中仍舊帶有命令的意味，納西莎則溫柔很多，可也不會違抗自己丈夫的決定。
“——我見過阿斯托利亞，她曾經來過家裏。”哈利聽見納西莎語速很慢，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窺視兒子的態度：“我得說，她是個不錯的姑娘，如果你願意……”
“馬爾福缺少一位女主人，我們沒有多少好的選擇。”盧修斯直白地多：“弗蘭克來找我的時候就已經挑明，雖然達芙妮的事情他們做的不夠正直，但平心而論換成我們也會如此——你總不會想娶博斯德吧。”
原以為會聽到一些黑巫師家族消息的傲羅被迫卷入治療師的擇偶計劃中，他聽了一會兒，甚至開始讚成馬爾福夫婦的意見，如果忽略掉他漸漸冰涼的手腳。
“再說吧。”
他聽見德拉科敷衍著，開始認真說起產業上的事情，盧修斯雖然不高興，但還是被現任主人的商業計劃吸引了。
自己可能也是昏了頭了。哈利把頭埋在臂彎中，他很高興德拉科能放棄重要的聚會去酒吧接他，也很高興自己的承諾能夠為他未來鋪好路，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兩個人的關系只能到此為止了，如果說戰爭帶走了救世主所有最重要的東西，那麽最後一樣就是對愛的勇氣。
哈利以為自己是勇敢的，但是自從金妮的事情開始，他對於感情開始遲疑、抗拒，赫敏說的，你拒絕了那麽多次變好的機會，他反駁過，而到現在哈利也只能承認自己的朋友永遠正確。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一個徒勞去挽留沙漏裏沙粒的愚人，保持住現有的關系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他與羅恩和赫敏可以是永遠的朋友，但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親密無間、無話不談，他可以偶爾去霍格沃茨找海格或者麥格教授聊聊天，但晚飯後也該友善地告別，就像他不可能再留宿陋居一樣。這是作為一個成年人應該有的禮貌，就算知道朋友們願意自己打擾他們，但他不能一直做那個不識趣的人。
他應該建立自己的生活了，可是馬爾福不會是那個好的、合適的人選。
他曾經在夢裏攀爬一棵高大的紅杉，樹枝剮蹭他的臉頰，鳥兒在他的頭頂盤旋，他的心一直懸著，不知道為什麽要往上，但也不知道能不能往下；他停在半空茫然地看著身邊郁郁蔥蔥的樹林，直到聽到有人在樹下叫他。
德拉科·馬爾福站在樹林間的陽光裏，頭發反射出炫目的光，他擡頭看著自己，看不清表情。
別往上爬了。哈利聽到他說，下來吧，我接著你。
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要流淚了，他好像走了很久，一直在往前跑，一直保持著沖刺，身邊的人跟不上他的速度，不是他們丟下了他，而是他丟下了他們。
現在終於有人告訴他可以停下，可以依賴，可以有了另一種生活的姿態。
是馬爾福給了他新的希望，但他卻不能握住他的手。
自己從出生就在對抗黑巫師，他太知道那些人會怎麽樣對待叛徒，他因為這個離開金妮，就不能再因為同樣的原因把馬爾福拉下水。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哈利毫不意外在某一天黑巫師會拿他的命去威脅自己，更糟糕的，在黑暗的巢穴裏找到馬爾福殘缺的屍體。
也許今天還多了一個理由，盧修斯和納西莎希望自己的兒子娶一個純血的姑娘，這毋庸置疑；連哈利都明白，自己可以在立場問題上與老馬爾福針鋒相對、互相打擊，但他卻不能強迫他的兒子為他拒絕延續血脈、好好生活的機會。
這比放棄金妮要難，但是他不得不。
現在想起來，他還是要感謝格裏莫廣場的選擇，是德拉科·馬爾福而不是其他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這些時間他重新認識了一個他以為不夠好也不夠真誠的舊識，在馬爾福莊園透著鳶尾花香味的四柱床上得到了很多次的好眠，這對於哈利來說已經彌足珍貴。
他看著德拉科步履維艱走出了一條生存的道路，從他那裏獲得了能夠繼續生活的勇氣。即使是一個人。
已經足夠了。
——————————————————————
德拉科掀開隱形衣的時候，哈利朝他咧嘴笑了笑。
“對不起，聽到你們的對話。”他說：“可是我不能溜出去，否則沒辦法解釋你的臥室門怎麽突然開了。”
“不用，你當然可以聽。”德拉科為他的態度頓了頓：“怎麽了，以前你可是會千方百計抓我的錯處，偷聽我跟任何人的對話，現在怎麽變膽小了？”
“因為我跟以前不一樣了，你也不一樣了。”哈利綠色的眼睛像是一對無價珠寶：“我們現在不是敵人了，我要尊重你。”
“尊重我。”德拉科重覆道，看著頭發亂糟糟的巫師：“那能告訴我為什麽突然在聚會上出現嗎，波特？”
青年能聽出德拉科與他交談的欲望，但他不想再留在這裏，時間越長，越容易沈淪，就像德拉科說的，他可以在任何場合支持他——作為盟友。
他得斬斷別的東西。
“因為我是傲羅，我得看著你。”哈利簡單地說著，並不看他，跳下床去找他的鞋子：“你想太覆雜了，真的——也許你爸媽還會找你，我回家比較好。”
也許他的態度刺激到男人，德拉科抿了抿唇，他笑了一下，語氣尖銳起來：“是嗎，差點隨便跟著從酒吧找到的男人走了的救世主，居然還這麽有責任心？恕我直言，你該不會是打算完事之後再來馬爾福莊園吧——那真的抱歉，我自作聰明，打擾了你的計劃。”
哈利穿鞋的手頓了頓，但還是無言地系好鞋帶。
“確實是的，我覺得找個人過一夜也沒什麽，不過作為工作的一部分，你的事情更重要。”哈利直起身子，加重了“工作”這個詞，又抽出魔杖把睡衣變成衛衣跟牛仔褲，傲羅別看眼睛不去看他：“魔法部與馬爾福家族的合作會繼續，我會盡力。”
他裝作公事公辦的樣子，下定的決心隨著他盯著自己的時間在逐漸流失。德拉科在聽完哈利的解釋後臉色冷漠，盯得他束手束腳，身體裏每一個細胞都叫嚷著離開，但大腦又貪戀著他的溫度，就像幾個小時前夜風裏他抓緊自己的手。
我真這麽喜歡他。哈利想。
“是嗎。”他聽見莊園主人說：“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波特。”
他們都是成年人，話不需要說清楚也能明白對方的意思，青年的呼吸隨著男人的話一窒，握著魔杖的手垂了下來。
這就是結局了。
“對不起。”
他說，為自己的瞻前顧後、為自己的猶豫不決，為自己明明先開始卻中途走掉而道歉。
你以後會明白的。哈利最後一次望向眼前的男人，沖他簡短地點了個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對不起？”
德拉科在背後冷笑著重覆，哈利沒有邁出那一步，他捏了捏手心，沒有忍住還是回了頭，印象中一直表現虛偽溫和的男人，此時卻像一頭暴怒的野獸，他在哈利轉身的同時果斷抽出山楂木魔杖毫不猶豫指向前方，低聲爆喝：“地凍天寒！——”
泛著冷氣的魔咒從哈利的臉頰邊迅速劃過，青年驚愕地看著治療師把自己家的門凍成了一個大冰塊，寒氣順著空氣撲面而來，如此出色的冰凍咒可能連弗立維教授也自嘆不如。
“你……”
黑頭發的巫師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莊園主人揪著衣襟按到了墻上，他看上去太生氣了，以至於哈利楞楞地望著他燃燒著憤怒的灰色瞳孔，一時間竟忘了反抗。
“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一步，波特。”他聽見馬爾福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我不是韋斯萊，不會有什麽妥協和商量，我不會同意你的——你敢出去，我就敢把你打暈了綁在地下室。”
他雙手像是裹了糖的鐵鏈，讓哈利幾乎甜蜜到窒息，而始作俑者毫不在意他的痛苦與仿徨，失落與難堪，只是居高臨下地、惡狠狠地保證著：
"——不信你試試看。"
這大概是救世主不算長的一生中最滑稽的時刻了，他在馬爾福莊園主人的臥室裏，挨著一個大冰塊，被斯萊特林徒手困在一隅，而他竟然也不願意離開，只覺得這一幕一定會刻在自己死前的人生走馬燈裏。
他想說點什麽，作為更成熟、更理智的那個，但面對治療師的暴怒，他嗓子很幹，解釋也太過蒼白——馬爾福當然知道他的想法，當然，鑒於他本身曾被黑暗吸引過，也在需要合作的時候站了出來，他早說過自己是一個靶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如果跟救世主綁在一起會是什麽樣的未來。
可他願意。哈利伸手握住對方青筋暴起的手腕，前幾分鐘想要逃離的意願丟盔棄甲，眼角的熱意快要化為實質——可他願意。
他要接住他了。
梅林，他手下的脈搏充滿生命力地跳動著，是那些失去的人們沒有的鮮活，哈利捏緊了他的手腕，再一次感受到過去忽略過、誤解過的東西，屬於斯萊特林的勇氣。
“別這樣看我。”
莊園主人低聲說著，哈利眨了一下眼睛，簡直能從馬爾福專註的眼眸裏看到自己綠色的眼睛，流淌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不知所措的不安。
“別這樣看我。”斯萊特林重覆道，他垂下眼瞼，放松了手上的力量：“我會想吻你。”
哈利閉上眼，扣住他手腕的手輕輕拉了一下，暧昧讓人沈溺，尾音收在嗓子裏，落在無限接近的兩人之間。
“那就來吧。”他最後說。
——————————————————————
威爾特郡的清晨有一種別樣的美，霧氣從草原上升起，鳥鳴開始喧鬧，高大的杉木樹影婆錯婆娑，第一縷光線充滿了溫柔和希望，照進馬爾福莊園，照在鋪滿手劄書籍的桌上，照在窗邊輕柔的紗帳上，照在兩個擁吻的年輕人身上。
2001年2月14日情人節，距離哈利·波特墜入德拉科·馬爾福的身邊過去整整半年，他們因為一個古老的魔咒將彼此聯系在一起，在旅途中跋涉了許久，終於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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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哈利第一次來到馬爾福莊園的宴會廳，這些日子他匆匆路過，過去在伏地魔的腦海裏看到過，甚至被那頭惡心的狼人抓來這裏過，但是那是空曠、寂寥甚至陰森的，他從未見過這裏的繁盛時期，充斥著滿足、歡欣，還有一點點的自鳴得意。
馬爾福家族的宴會一向奢華，哈利披著隱形衣小心地躲過來回走動的客人和往下撒著金粉的小精靈，香檳閃閃發光，小蛋糕流出誘人的香氣，即使已過淩晨，所有人還是一幅精力旺盛的樣子，男男女女穿著華麗，聚集在一起討論經濟、政治或者不入流的八卦。
馬爾福永遠是最容易被發現的那一個，哈利很快找到他站在大廳一角與一個自己不太認識的姑娘在聊天，臉上是他熟悉的、生疏禮貌的微笑，傲羅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沿著回廊上了二樓，那裏視野更好，更能第一時間發現危險。
也許他自己也必須要承認是頭腦發熱，但在這種情況下乖乖等他回來簡直不可能，他知道今夜的聚會對純血來說有多重要——一次新的洗牌，權力的交接，馬爾福交給魔法部的羊皮紙過長，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混進來，這是他作為傲羅的職責，太多不可預測的危險——又或者是他要在今天選定未來莊園夫人的謠傳……
哈利搖了搖腦袋，打起精神繼續關註。他不得不承認馬爾福確實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至少經常給新生魔法部甩臉子的純血們很吃這一套，他們圍在鉑金發巫師的身邊，臉上是恰如其分的熱情。哈利想這也許才是他們永遠不可能真心相待的原因，至少自己是最討厭擺著虛偽的臉色去迎合，雖然他知道以後他也必須掌握這些技巧。
不過至少見鬼的馬爾福從來對他都是沒好氣的樣子，不然哈利可能克制不住自己的手，會一拳揍在偽善的臉上。
氣氛越來越熱烈，酒水的作用鼓舞了更多不可知的氛圍，有人大聲詢問男人對於下一任女主人的看法，人們靜了靜，蔓延出善意的笑聲，一些人附和著，也有一些人促狹地看著黏在馬爾福身邊的小格林格拉斯。
看來他還挺享受的。哈利憤憤不平地想，然後又痛恨起自己的多管閑事，腦子像是自己丟在剛剛的酒吧裏了。
“——謝謝、謝謝各位對我個人感情的關註。”他看見莊園主人舉起手中的酒杯，只是笑著回避道：“先生們、小姐們，是魔法界的錢不夠賺了嗎，至少我的父親告訴我，一個馬爾福不該兩手空空去迎接他心愛的人——”
“錢永遠不夠賺！”有人大聲笑著：“小馬爾福先生完全有時間和精力去覓得良人！”
他故意在“精力”上重讀，一點點小小的佐料讓大廳裏氛圍更加快活起來，小姐們羞紅了臉，馬爾福嘴角的微笑也似乎變大了，他沖著人群叫道：“卡特莫爾先生——您第五任女友也許今晚就會誕生，何不抓緊機會？”
哈利看著他游刃有餘地把試探一一打了回去，他沒見過這樣的馬爾福，陌生又新奇。也許這才是他本來該有的樣子，圓滑世故，還有一些隱隱的自傲。哈利努力回憶起學生時代斯萊特林固定的小團夥，現在看來，不光是家庭和父輩的原因，至少在他們的規則之下，馬爾福算是一個還算令人滿意的首領。
“我算什麽——不！今夜所有人等的是你的選擇。”男人顯然喝高了，開始有些胡言亂語，哈利凝神望過去，發現他並不是真心快活，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抖動著：“還是說你已經有了心愛的姑娘？看來我們這些人註定得不到馬爾福的垂青——”
“卡特莫爾。”老格林格拉斯瞥了一眼還在微笑的莊園主人，對男人示以警告。如果今夜不能決定，但至少不能讓自己帶來的人砸了場子，牽連到阿斯托利亞與德拉科的聯姻就不好了。
“難道不對嗎？”名叫卡特莫爾的男人開始完全不顧場合：“我註意到，你剛剛消失了一個小時——哦，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他的聲音太大了，不管是挑釁還是意外，這下連在最拐角談論八卦的女士們也不得不放棄對話，忍不住望向這邊，大廳裏驟然安靜下來，連哈利都默默抽出了魔杖，老格林格拉斯大怒，剛想讓他出去，卻被男人伸出一只手攔住了。
“卡特莫爾先生。”他把香檳放在漂浮在半空中的托盤上，淡淡地說：“你是要我一個解釋，是嗎。”
“一個解釋！”他粗聲重覆道，又灌了一口火焰威士忌，臉漲的通紅：“黑魔王死了，食死徒跑了，我們當年壓根沒得選的家族被迫貢獻財務，現在又被迫上繳保證金！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沒了——你值得相信嗎？一個馬爾福！如果再來一次，我們這些人真的沒有未來了！”
他說完站在那裏失態地痛哭，也許這時才有人註意到他被施過多次清理一新的舊長袍，勉強拿得出手的裝飾和皮鞋，努力後也不能掩蓋他的疲憊和無助。
純血巫師想要回到千年前至高無上的位置是不可能了。
格林格拉斯商會裏的會員們，大都是這樣一些小家族，可以說他們是墻頭草、也可以是他們識時務，但在大浪潮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做出正確而長遠的選擇，更何況依附於某個大家族的他們，也沒有選擇的權力——不是所有人都有韋斯萊的勇氣，即使是放棄一切也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現在看上去開始穩定，至少不會有人把魔杖抵在他們頭上讓他們交出古老的家族魔法、鮮花般的女兒或者一大堆金加隆，可他們實在是怕極了，馬爾福願意在這樣的時間站出來是另一種擔當，但是他們不知道這樣的擔當又能持續多久。
如果莊園主人中途跑掉避難——像他的父親那樣，這是完全有可能的——那麽交付信賴的他們又該怎麽辦？
一榮俱榮，一損不一定俱損，壁虎尚且懂得斷尾逃生，更何況深谙如何延續千年的馬爾福？
大家沈默了，他們互相看著，有的放下酒杯，有的停止交談，大廳裏音樂還在尷尬地響著，但沒有人有繼續玩樂的心情。
畢竟他們也不是來玩樂的，老格林格拉斯的舉薦不夠，他們需要小馬爾福一個絕對的保證，這才是他們接納新生領袖，臣服龐大家族的底氣。
“卡特莫爾先生，感謝你的直言，我得說，我一直渴望一個場合能和大家說說心裏話。”莊園主人思考了一會，慢慢踱上臺階，他的手摩挲著光滑的扶梯手：“我知道今天大家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裏，一定付出了痛苦的代價，流過無數的淚水——為我們的親人和朋友。過去的幾年像是噩夢，可能現在你們也覺得前路不明，我都能理解，因為有時候我也會非常迷茫。”
“但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還是要代替他們繼續走下去。”他朝一個突然想到什麽傷心事而流淚的女巫點了點頭：“我和格林格拉斯先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我才決定加入：他是商會的負責人，在那幾年仍然堅持為現場的各位提供一定的庇護，我相信你們的認可他的——至於我。”
他環視著大廳裏已經失勢的人們、盡力光鮮的家族還有疲於奔命的、曾經高貴的諸如帕金森、博斯德純血階級，所有人脫下了偽裝，顯示出憂愁和悲哀，就像是那個雨夜裏的布雷斯，他們安靜地圍在一起，從來沒有任何一刻清楚地認識到，只有聯合起來，才能在這個對他們不友好的世界裏生存下去。
“至於我，我負責對外。”斯萊特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也許有人覺得，和魔法部合作是懦夫。但是，對我們來說，好好生活才是最重要——食死徒就算死光了，黑巫師也從來不會消失，我永遠是那個靶子。”
“但是我既然站出來了，就不會退縮。”他朝著人群說道，微微擡起下巴，鉑金色的頭發在水晶燈下閃閃發光：“馬爾福追求利益，但也是最可靠的盟友，今天大家站在這裏，就是為了共同的目標——我們需要團結。”
過了很久，大廳裏也沒有人說話，連格林格拉斯也無法站出來為他解圍，這是馬爾福要征服一個團體必經的一關；但現在看來，他比他想得要強大，不管他這句話有幾分真心，至少對著今夜的客人，誠意已經足以打動他們。
“馬爾福先生，魔法部真的願意幫助我們嗎。”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人群傳來，大家轉頭看向那個年輕的姑娘，眼睛裏流出覆雜的同情：她的父母死於戰爭，而前一個小時她為了家裏的老幼病殘還在費盡心思把自己送到莊園主人的床上——盡管她本人並不願意。女孩看著四面八方的眼神微紅著臉：“哦，我只是覺得，如果您能得到他們的承諾，我們確實會比較好過。”
“可是，即使魔法部願意，它背後的人願意嗎？”
一個人發出質疑，就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人們轟然議論起來，七嘴八舌地開始說起自己的消息。
“我聽說現在完全是格蘭傑在幕後策劃……”
“與其說是格蘭傑，不如說是哈利·波特！”
“我聽說他們學生時代關系並不好……”
“……可之前波特去聖芒戈找過馬爾福先生呢！”
哈利站在二樓突出的圓廊，這才後知後覺，聚會的主題根本不是大家聚餐社交然後馬爾福順便挑個姑娘那麽簡單，已經近淩晨三點，這場宴會的目的此時才赤裸裸地浮出水面——考察新一代的馬爾福是否能夠成為一個合格的純血家族領頭人。
他對這些純血一直沒什麽好印象，但隨著戰後各種工作的展開，他認識了越來越多的巫師：除了那些極端的食死徒，還有很多純血或者混血家族，其實也只是在伏地魔的威脅中苦苦掙紮而已——他們也是戰爭的受害者。
不是所有人都有格蘭芬多的勇氣。
赫敏的話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不得不承認，在很多時候，他的朋友比他要敏銳得多，也懂權衡得多。
“可是，我聽說波特很不喜歡純血理念，也有黑魔王的潛質，我是說——極端、偏激，他能容忍我們這些家族嗎？”
疑問句被拋向了組織者，格林格拉斯的頭上冒出了汗珠，他回頭看著仍舊淡定的合作夥伴，心裏卻開始焦急。
如果這時候他不能服眾，以後想要再合作就困難了。
這是個決定一切的時機，他想起馬爾福家族的金庫，覆雜的純血關系網，以及女兒看向他的眼神，那些東西都是未來自己的保障，絕不能在此時功虧一簣，胖胖的巫師暗自咬牙，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他可以。”
格林格拉斯滑稽地張著嘴，話被壓回了嗓子眼，一道篤定的聲音從身邊傳了過來，他回頭看去，德拉科的臉上有一種不符合常理的堅定，嚴肅地不像是他認識的那個圓滑的商人，少有的、罕見的，看上去不容置疑——
“鑒於我與哈利·波特同學七年，作對七年，我相信在場沒人比我更熟悉這位活下來的男孩。”他平和地說：“他是我見過最無禮、最莽撞的人，會惹麻煩，不講道理，我真是煩透了他身上的格蘭芬多特質。”
人們以各種眼神望著他，而男人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處於懷疑的中心，他只放松了眉眼，瞳孔裏閃爍著細碎的光點，嘴角邊仿佛含著一絲琢磨不透的懷念。
“可是，他也是我見過最真誠、最勇敢、最寬和的人。”莊園主人的聲音低低的：“沒有人能站在他的位置上比他做的更好了，如果說這世界上哪怕只有一個人不會背叛自己的信仰和承諾，這個人也只能是他。”
客人們不說話了，有幾個年輕人楞楞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們對他有很多誤解，從各種報紙或者小道消息。”他向幾個首先提出懷疑的人笑了笑：“但——我要說，我信任他，完全的，就像我會信任你們——當然還有你，卡特莫爾先生。”
“那他呢？我們能夠得到他的保證嗎？”在一片寂靜中，卡特莫爾用變了調的聲音急促地問道：“馬爾福，你信任他，他也信任你嗎？”
這是個尖銳又無禮的問題，即使說“是”也顯得狂妄自大，德拉科像語塞般偏了偏頭，他無法代替救世主作出回答，但有人偏偏為他出了聲。
“他當然能。”
哈利就在一片眾目睽睽下，脫掉了隱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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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剩下的晚宴，大名鼎鼎的救世主，格蘭芬多的黃金男孩，魔法部的新任掌權者，在一個斯萊特林小聚會上公然出現並發表“我相信馬爾福”這樣的胡話後，施施然轉身走了，完全不顧底下的客人們一片茫然後的倒抽涼氣。
他甚至沒有換下他的睡衣！
自哈利出現後，所有人看向德拉科的眼神都不對了，如果說激烈的爭執是預料中的過程，而格蘭芬多真如救世般降臨完全讓事情脫軌到另一個走向。有幾個真心想要嫁進來的姑娘泫然欲泣，老格林格拉斯看上去大失所望，但面對救世主親口承諾，又讓他開心起來。
“我們以後生意會好做的！”他大聲說道，為今天的晚宴畫下一個圓滿的句點。
德拉科在第一時間就沖回臥室，比幾個小時前去酒吧街逮他還要急迫——見鬼的他們之間還有那麽多問題要解決！情人節真是糟糕透了！
而哈利其實比他想的要緊張，他看著馬爾福為他辯白，一個來自斯萊特林的維護讓他心裏的情緒忽然高漲，酒吧裏見到他像是被灌了一瓶烈酒，此時才醞釀出一陣谷物的陳釀香。他熟悉這樣的感覺，那是曾經在秋的視線和金妮的懷抱裏感受過的滿足。
所以他頭腦一熱在二樓現身，對上德拉科震驚的視線後忽然回神，擅長惹麻煩卻不擅長收場的青年窘迫地轉身就走，把爛攤子全部扔給斯萊特林——反正不會有人有膽子沖到他面前來找他要個說法。
哪怕他只能平靜一個小時，因為偉大的救世主也無法阻止莊園主人進入自己的臥室。
“——為什麽要這麽做。”
面對著壓著火氣的治療師，哈利居然有些心虛，他硬著頭皮解釋：“他都說了……需要一個保證，來自我本人的保證不是最有效果嗎？”
“任何場合都可以——任何，但不是現在。”德拉科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你穿著睡衣，出現在我家——”
他話還沒說完，臉上突然空白了一秒，在哈利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準確地抓住一邊隱形衣蓋在他的頭上，最後粗暴地把他推到床上——
“小龍？你在嗎？”
剛準備大聲抗議的救世主一瞬間閉了嘴，而莊園主人正忙著放下帷帳，更糟糕的是另一個熟悉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德拉科，打開畫像幕布，假設你聽到你的母親在問你話？”
盧修斯跟納西莎千裏迢迢啟動了畫像通話裝置，就是為了確認今夜的宴會是成功的。
哈利縮在床上聽他們親子對話，老實說他還為了避過德拉科莫名的發火竊喜了一秒，可他突然又想起他今天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走出馬爾福莊園，最終卻還是留了下來。
喝錯藥了似的。
哈利在心裏唾罵，耳朵卻一字不漏地把馬爾福們的對話聽了進去，盧修斯在自己的兒子面前沒有那麽傲慢，但語氣中仍舊帶有命令的意味，納西莎則溫柔很多，可也不會違抗自己丈夫的決定。
“——我見過阿斯托利亞，她曾經來過家裏。”哈利聽見納西莎語速很慢，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窺視兒子的態度：“我得說，她是個不錯的姑娘，如果你願意……”
“馬爾福缺少一位女主人，我們沒有多少好的選擇。”盧修斯直白地多：“弗蘭克來找我的時候就已經挑明，雖然達芙妮的事情他們做的不夠正直，但平心而論換成我們也會如此——你總不會想娶博斯德吧。”
原以為會聽到一些黑巫師家族消息的傲羅被迫卷入治療師的擇偶計劃中，他聽了一會兒，甚至開始讚成馬爾福夫婦的意見，如果忽略掉他漸漸冰涼的手腳。
“再說吧。”
他聽見德拉科敷衍著，開始認真說起產業上的事情，盧修斯雖然不高興，但還是被現任主人的商業計劃吸引了。
自己可能也是昏了頭了。哈利把頭埋在臂彎中，他很高興德拉科能放棄重要的聚會去酒吧接他，也很高興自己的承諾能夠為他未來鋪好路，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兩個人的關系只能到此為止了，如果說戰爭帶走了救世主所有最重要的東西，那麽最後一樣就是對愛的勇氣。
哈利以為自己是勇敢的，但是自從金妮的事情開始，他對於感情開始遲疑、抗拒，赫敏說的，你拒絕了那麽多次變好的機會，他反駁過，而到現在哈利也只能承認自己的朋友永遠正確。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一個徒勞去挽留沙漏裏沙粒的愚人，保持住現有的關系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他與羅恩和赫敏可以是永遠的朋友，但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親密無間、無話不談，他可以偶爾去霍格沃茨找海格或者麥格教授聊聊天，但晚飯後也該友善地告別，就像他不可能再留宿陋居一樣。這是作為一個成年人應該有的禮貌，就算知道朋友們願意自己打擾他們，但他不能一直做那個不識趣的人。
他應該建立自己的生活了，可是馬爾福不會是那個好的、合適的人選。
他曾經在夢裏攀爬一棵高大的紅杉，樹枝剮蹭他的臉頰，鳥兒在他的頭頂盤旋，他的心一直懸著，不知道為什麽要往上，但也不知道能不能往下；他停在半空茫然地看著身邊郁郁蔥蔥的樹林，直到聽到有人在樹下叫他。
德拉科·馬爾福站在樹林間的陽光裏，頭發反射出炫目的光，他擡頭看著自己，看不清表情。
別往上爬了。哈利聽到他說，下來吧，我接著你。
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要流淚了，他好像走了很久，一直在往前跑，一直保持著沖刺，身邊的人跟不上他的速度，不是他們丟下了他，而是他丟下了他們。
現在終於有人告訴他可以停下，可以依賴，可以有了另一種生活的姿態。
是馬爾福給了他新的希望，但他卻不能握住他的手。
自己從出生就在對抗黑巫師，他太知道那些人會怎麽樣對待叛徒，他因為這個離開金妮，就不能再因為同樣的原因把馬爾福拉下水。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哈利毫不意外在某一天黑巫師會拿他的命去威脅自己，更糟糕的，在黑暗的巢穴裏找到馬爾福殘缺的屍體。
也許今天還多了一個理由，盧修斯和納西莎希望自己的兒子娶一個純血的姑娘，這毋庸置疑；連哈利都明白，自己可以在立場問題上與老馬爾福針鋒相對、互相打擊，但他卻不能強迫他的兒子為他拒絕延續血脈、好好生活的機會。
這比放棄金妮要難，但是他不得不。
現在想起來，他還是要感謝格裏莫廣場的選擇，是德拉科·馬爾福而不是其他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這些時間他重新認識了一個他以為不夠好也不夠真誠的舊識，在馬爾福莊園透著鳶尾花香味的四柱床上得到了很多次的好眠，這對於哈利來說已經彌足珍貴。
他看著德拉科步履維艱走出了一條生存的道路，從他那裏獲得了能夠繼續生活的勇氣。即使是一個人。
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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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掀開隱形衣的時候，哈利朝他咧嘴笑了笑。
“對不起，聽到你們的對話。”他說：“可是我不能溜出去，否則沒辦法解釋你的臥室門怎麽突然開了。”
“不用，你當然可以聽。”德拉科為他的態度頓了頓：“怎麽了，以前你可是會千方百計抓我的錯處，偷聽我跟任何人的對話，現在怎麽變膽小了？”
“因為我跟以前不一樣了，你也不一樣了。”哈利綠色的眼睛像是一對無價珠寶：“我們現在不是敵人了，我要尊重你。”
“尊重我。”德拉科重覆道，看著頭發亂糟糟的巫師：“那能告訴我為什麽突然在聚會上出現嗎，波特？”
青年能聽出德拉科與他交談的欲望，但他不想再留在這裏，時間越長，越容易沈淪，就像德拉科說的，他可以在任何場合支持他——作為盟友。
他得斬斷別的東西。
“因為我是傲羅，我得看著你。”哈利簡單地說著，並不看他，跳下床去找他的鞋子：“你想太覆雜了，真的——也許你爸媽還會找你，我回家比較好。”
也許他的態度刺激到男人，德拉科抿了抿唇，他笑了一下，語氣尖銳起來：“是嗎，差點隨便跟著從酒吧找到的男人走了的救世主，居然還這麽有責任心？恕我直言，你該不會是打算完事之後再來馬爾福莊園吧——那真的抱歉，我自作聰明，打擾了你的計劃。”
哈利穿鞋的手頓了頓，但還是無言地系好鞋帶。
“確實是的，我覺得找個人過一夜也沒什麽，不過作為工作的一部分，你的事情更重要。”哈利直起身子，加重了“工作”這個詞，又抽出魔杖把睡衣變成衛衣跟牛仔褲，傲羅別看眼睛不去看他：“魔法部與馬爾福家族的合作會繼續，我會盡力。”
他裝作公事公辦的樣子，下定的決心隨著他盯著自己的時間在逐漸流失。德拉科在聽完哈利的解釋後臉色冷漠，盯得他束手束腳，身體裏每一個細胞都叫嚷著離開，但大腦又貪戀著他的溫度，就像幾個小時前夜風裏他抓緊自己的手。
我真這麽喜歡他。哈利想。
“是嗎。”他聽見莊園主人說：“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波特。”
他們都是成年人，話不需要說清楚也能明白對方的意思，青年的呼吸隨著男人的話一窒，握著魔杖的手垂了下來。
這就是結局了。
“對不起。”
他說，為自己的瞻前顧後、為自己的猶豫不決，為自己明明先開始卻中途走掉而道歉。
你以後會明白的。哈利最後一次望向眼前的男人，沖他簡短地點了個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對不起？”
德拉科在背後冷笑著重覆，哈利沒有邁出那一步，他捏了捏手心，沒有忍住還是回了頭，印象中一直表現虛偽溫和的男人，此時卻像一頭暴怒的野獸，他在哈利轉身的同時果斷抽出山楂木魔杖毫不猶豫指向前方，低聲爆喝：“地凍天寒！——”
泛著冷氣的魔咒從哈利的臉頰邊迅速劃過，青年驚愕地看著治療師把自己家的門凍成了一個大冰塊，寒氣順著空氣撲面而來，如此出色的冰凍咒可能連弗立維教授也自嘆不如。
“你……”
黑頭發的巫師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莊園主人揪著衣襟按到了墻上，他看上去太生氣了，以至於哈利楞楞地望著他燃燒著憤怒的灰色瞳孔，一時間竟忘了反抗。
“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一步，波特。”他聽見馬爾福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我不是韋斯萊，不會有什麽妥協和商量，我不會同意你的——你敢出去，我就敢把你打暈了綁在地下室。”
他雙手像是裹了糖的鐵鏈，讓哈利幾乎甜蜜到窒息，而始作俑者毫不在意他的痛苦與仿徨，失落與難堪，只是居高臨下地、惡狠狠地保證著：
"——不信你試試看。"
這大概是救世主不算長的一生中最滑稽的時刻了，他在馬爾福莊園主人的臥室裏，挨著一個大冰塊，被斯萊特林徒手困在一隅，而他竟然也不願意離開，只覺得這一幕一定會刻在自己死前的人生走馬燈裏。
他想說點什麽，作為更成熟、更理智的那個，但面對治療師的暴怒，他嗓子很幹，解釋也太過蒼白——馬爾福當然知道他的想法，當然，鑒於他本身曾被黑暗吸引過，也在需要合作的時候站了出來，他早說過自己是一個靶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如果跟救世主綁在一起會是什麽樣的未來。
可他願意。哈利伸手握住對方青筋暴起的手腕，前幾分鐘想要逃離的意願丟盔棄甲，眼角的熱意快要化為實質——可他願意。
他要接住他了。
梅林，他手下的脈搏充滿生命力地跳動著，是那些失去的人們沒有的鮮活，哈利捏緊了他的手腕，再一次感受到過去忽略過、誤解過的東西，屬於斯萊特林的勇氣。
“別這樣看我。”
莊園主人低聲說著，哈利眨了一下眼睛，簡直能從馬爾福專註的眼眸裏看到自己綠色的眼睛，流淌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不知所措的不安。
“別這樣看我。”斯萊特林重覆道，他垂下眼瞼，放松了手上的力量：“我會想吻你。”
哈利閉上眼，扣住他手腕的手輕輕拉了一下，暧昧讓人沈溺，尾音收在嗓子裏，落在無限接近的兩人之間。
“那就來吧。”他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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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特郡的清晨有一種別樣的美，霧氣從草原上升起，鳥鳴開始喧鬧，高大的杉木樹影婆錯婆娑，第一縷光線充滿了溫柔和希望，照進馬爾福莊園，照在鋪滿手劄書籍的桌上，照在窗邊輕柔的紗帳上，照在兩個擁吻的年輕人身上。
2001年2月14日情人節，距離哈利·波特墜入德拉科·馬爾福的身邊過去整整半年，他們因為一個古老的魔咒將彼此聯系在一起，在旅途中跋涉了許久，終於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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