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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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忠元夫妻二人從馬車上下來時,倪家人差點沒認出鄭氏。

懷孕剛四月有餘,整個人臃腫得走路都有些困難,光看肚子和其他六七個月的竟相差不大。

錢氏一看這肚子,當即就虎下了臉。

兩人剛進堂屋坐下沒多久,就聽到她的大嗓門:“肚子吃得這麽大,以後生孩子是要出事的。”

大過年的,錢氏的話顯得很不吉利。

可屋裏除了倪忠元夫妻,其他人臉上的神色都寫著讚同。

鄭氏靠坐在椅子上都需要倪忠元扶著才行,錢氏話音才落,她就嚷嚷著手脹。

張氏解開她的大氅,立刻就看到他嚷嚷著腫脹的手圓潤得跟發面饅頭一樣。

倪佚知他們夫妻把所有期望放在了這個孩子身上,可鄭氏明顯補過頭了。依誮

再這麽下去,孕期高血壓和糖尿病都會找上她。而且胎兒體型過大,順產時必將更加艱難。

錢氏的話雖然不中聽,卻是實打實為了鄭氏好。

“弟媳是該減減身子,多走動走動。”

倪佚是小叔子又是個男子,說這話著實不太合適。

奈何他讀書人的這個身份淩駕於其他身份之上。他只開口說上一句,就抵得上別人千百句。

倪忠元夫妻也是如此反應,稍楞之後鄭氏就著急了起來。

“四弟是說我吃太多了?”

雖已生過一子,鄭氏卻絲毫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當年是家裏窮沒得吃,現在有了錢當然就是使勁補。

全部人都看向倪佚,擠滿的堂屋裏此刻好像沒人能想起他……並不是大夫。

“是!”倪佚點頭,將後續會產生的一系列病癥用白話給眾人解釋了遍。

錢氏張氏在這方面經驗最足,一聽倪佚所說,跟著連連點頭。

“我就是這意思。”錢氏翹起食指狂點。

不愧是讀書人,說出來的話都不一樣,瞧瞧鄭氏逐漸慘白的臉,這回是聽到心裏去了。

“隨時都有可能一屍兩命!”倪佚說完收聲,又轉臉看向已經起了頭冷汗的倪忠元:“三哥你也要幫著點三嫂。”

“三哥知道了知道了!”倪忠元連連保證。

倪忠元夫妻回來就不打算再回去,所以錢氏便將西廂房最大的屋子收拾收拾給他們住下。

而偶爾回來次的倪忠厚一家則是安排在了東廂房比較小的屋子。

這一安排,讓周氏頗有微詞。

夜飯前,倪佚就看到她拉著倪忠厚嘟囔,說是想讓張子去住倪子彥那間光線最好的屋子。

“子瑜要要認字,沒有書桌咋行?”

倪忠厚沒搭腔,攏著袖子扭動了幾下掙脫開周氏,低頭看向身穿寬袍的周子瑜:“你讓你娘來說的?”

寬袍是龍石國讀書人最喜歡穿的一種衣裳,因其袖口寬大飄逸,能使穿著之人清塵脫俗而得追捧。

若是發髻之上再插支玉簪,整就是個儒雅俊俏的翩翩公子。

剛年滿十三歲的周子瑜眼下就是這樣典型的大家少爺打扮,淩冽寒風中,仍手持一把折扇輕搖著。

站在堂屋裏的倪子彥與之一比,就像是少爺身邊的書童。

“父親,夫子曾說……”周子瑜擰眉,一本正經念起私塾夫子教授的十年寒窗之理,聽得倪忠厚一楞一楞,然後傻乎乎地點頭:“那我去和你四叔說說看。”

“如此甚好!子彥堂哥可以去他處看書識字。”

周子瑜並沒在倪家幾堂兄弟排序,所以喊人時都帶上了他們名字。

說完理所當然的話後,還用折扇點了點堂屋的桌子:“那裏應該就夠寫大字了。”

“你和子彥一同用書房不就行了?”倪忠厚橫他,而後不再理會不滿意的妻兒,幾步走到倪佚面前。

“四弟!”

“書桌子瑜想用就用,我這幾日剛好要給子彥授課。”

倪佚同意得很爽快,當天就讓倪子彥把屋子收拾出來給周子瑜住,他帶著兩個孩子住在自己屋。

***

當天夜裏,父子幾人躺在滾燙的炕上,倪子廷賊兮兮地湊到倪佚耳旁小聲告狀。

“爹!我看到子瑜哥在屋裏看話本子。”

本以為會聽到倪佚詫異的反問,哪知他只是轉過頭來涼涼地問了句:“你怎知是話本子?你小子看過吧!”

一語戳中倪子心口,他趴在窗口上看到書皮就猜出是哪本話本子了。

若是倪佚方才問他如何確定,倪子廷還打算說名字內容來著。

這會看來,簡直是自投羅網!

倪子廷:“……”

“明日起,《三字經》從頭背起,我臨睡前抽查功課。”倪佚輕飄飄地開口。

似乎是想想後又加上句:“每日五十個大字也不能落下。”

“啊--”哀怨的嚎叫聲伴隨著幾個翻滾朝倪子彥滾去,倪子廷恨不得能立刻滾出這間屋子。

“小心著涼!”倪子彥體貼地給弟弟拉上被子,笑著看他立刻郁悶地一動不動。

“為父明日要去鎮上一趟,你在家帶著弟弟讀書。”

與倪柱所說的舊書已從商城裏兌換出來,明天得找個由頭去鎮上一趟,順便置辦些以後要用的筆墨紙硯借此一並帶回。

倪子彥一聽遍知倪佚是在跟讓說話,輕輕地“嗯”了聲後,就轉臉過來等他繼續吩咐。

“爹後天帶你去縣城做幾身新衣裳。”

越過郁悶的倪子廷,倪佚伸手摸了摸倪子彥眉尾已差不多消失的疤痕,語氣是難得地溫和。

雖然孩子們都沒露出羨慕周子瑜的神色,可他帶過那麽多世界的孩子,哪會不了解孩子心性。

懂事歸懂事,哪會有不羨慕的?

果然……聽過這句話,最先驚喜大叫的還是倪子廷。

他一把抱住倪佚的手臂,像只蠶蛹一般蠕動到他身旁,嬉皮笑臉地仰著頭問:“是不是和子瑜堂哥同樣的衣裳。”

被帶走被子的倪子彥無奈,也只得拉扯著被子往倪佚身邊靠了過來。

“你又不想讀書,要那衣裳作甚?”倪佚回。

倪子廷正處於追雞攆狗的調皮年紀,倪家裏裏外外哪裏沒被禍害過。

家裏挨罵最多的是他,最讓長輩們偏愛的也是他。

就算倪佚這麽說了,他也完全沒覺著害怕,甚至雙腳也搭上倪佚的腿,繼續撒嬌。

“爹!我以後一定會穿著新衣裳乖乖寫字,我考狀元給爹當!”

“你考的狀元爹不能當。”倪子彥糾正他。

眼珠子咕嚕嚕地轉了兩圈,倪子廷立馬改話,學著畫本子裏的內容一本正經承諾:“那我讓爹當老太爺!”

“還老太爺,你昨天是不是拔了雞圈裏下蛋鵝的毛!”倪佚冷不丁插話。

倪子廷:“……”

“弟弟是想給我書房的凳子做個坐墊。”倪子彥開口幫腔,說著還老成地摸了摸倪子廷頭頂:“是為兄的不是!”

“哥你咋知道?”

“奶說你求她幫忙縫墊子。”

“奶不講信用,明明我都說了是給你的生辰禮……”

兩兄弟就錢氏的不講信用進行了深刻辯論,倪家上下恐怕只有倪子廷不知他自以為隱秘的動作有多明顯。

家裏就十幾只鵝,全都被禍害了遍,誰都知道是他小子下的手!

“反正就是奶不對!”倪子廷還在堅持。

“奶是為了你好。”倪子彥溫聲勸著。

倪佚卻在兩兄弟嘰嘰喳喳的聲音中緩緩睡去。

***

連出了幾天艷陽後,地上的積雪漸漸化成雪水,再由太陽烤幹後,地面終於露出了原本的褐色。

婉拒了倪忠才送他去,倪佚獨自一人趕著牛車啟程。

這回再上鎮子,街道上人明顯多了不少。

前次來得匆忙,倪佚答應孩子們的東西一樣沒買,這回時間充裕,便先去點心鋪子采買了番。

馬上就要過年,女孩子們的頭花和零食也一並買好。

買完一大堆東西,倪佚才趕著牛車去了鎮上最大的書鋪。

【興隆書鋪】

守在門口的夥計比上回遇到的那夥計熱情了許多,看到人就小跑著上前來招呼。

“牛車可以停在門口,小子幫您看著車上的物件。”

“那勞煩小哥了。”

倪佚從車上跳下,轉身從車上撿起個灰色包袱,提著才走進了門。

掌櫃的正在算賬,聞言擡頭看了他兩眼後停下動作。

“客官可是需老朽幫忙?”

眼前的書生進來後沒急著進去,反而目光是看向他,看步子也是往這邊而來。

“在下想問,貴書鋪可收硯臺?”

說話間,倪佚人已經走到了櫃臺前。

此人看著面生,並不是以前書鋪那個老眼昏花的掌櫃,倪佚朝對方拱了拱手:“不知掌櫃的怎麽稱呼?”

“鄙人姓張。”張掌櫃也跟著拱手。

而後就靜靜看著倪佚將包袱放到櫃臺上,發出沈悶的一聲“砰”

張掌櫃本是定和郡【興隆書鋪】總店的二掌櫃,最近曲陽鎮分鋪的掌櫃病逝,他便前來代為掌管幾日等新掌櫃上任。

書鋪裏什麽人沒遇到過,聽倪佚說要賣硯臺,也只當是家裏困難來典當值錢財物之人。

他剛想說此物要去當鋪典當,就看到倪佚好像看透他心思般先開了口:“在下覺著當鋪應是估不了這硯臺的價。”

而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包袱皮解開,露出裏面幾塊雕刻著不同花紋的新硯臺。

硯臺質地緊密,色澤白中帶青,光是掃上一眼就能看出其細膩。

“魚腦凍!”

張掌櫃多年經營書鋪,對筆墨紙硯都有研究,只用眼睛略看,便能看出其質地。

這乃是端硯中終於純凈的魚腦凍。

這種質地的硯臺,隨便放在哪家書鋪都是鎮店之寶。

可眼下……

竟被這書生裝在包袱裏一路顛簸。

簡直是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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