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營地時，胖子已經沒在那裏堆沙子了。我見他帳篷裏透著光，想是進去休息了。

我沒刻意出聲叫他，拉著悶油瓶走到我們的帳篷前。又掏出手機看了看本地的新聞，見沒有什麽出奇的，心底有些失望，知道大概率是遇不上了。

“在等什麽？”悶油瓶坐到帳篷口，仰頭看著我淡淡問道。

“等個看頭，看樣子是沒戲了。”我聳聳肩，只是覺得有些失望，心情並不低落。我鉆進帳篷，擠到他身邊坐下，從背包裏摸出一個東西遞到他面前。

雖說我們已經一起過了好幾個生日，但平日裏鮮少有這種比較正式的場合。我有點不自然，咳嗽幾聲，才鄭重地把東西又往前遞了遞。

那本厚得像磚頭的相冊被拆了出來，封皮是我自己找皮料做的，字也是我寫的。悶油瓶翻開，裏面已經塞了不少照片，都是我拍的。從長白山回來後我就拍過他不少照片，也有我們的合影。我挑了一部分，不過早年間偷拍的我沒好意思放。

在送出這份禮物前，我想了很久。胖子特意幫悶油瓶過生日，並且嘗試了各種方式。我知道這不僅是表達慶賀，他想要悶油瓶習慣。所以我並不阻止，甚至每次都積極地拉著悶油瓶一起參與。

我想要他習慣這種意義，以及我們給予他的“想”。

想到這裏，我感覺那股緊張勁兒消去不少。見他低頭認真翻看，笑了笑，補充道：“後面還剩不少位置，給你派個任務，把後面的填滿。”

我的語氣帶著幾分開玩笑的意味，但實際上，我很希望他能夠這麽做。這本相冊我特地做得很厚，我想要他能習慣過生日，也能習慣記錄自己的年月。這些東西不關乎過去，只關乎他自己和想要記錄的一切。並且在此之後，還能延續下去。

悶油瓶聞言擡起頭，他並沒有過多發表關於這份禮物的看法，只是停頓片刻，突然直直盯著我淡淡答道：“不會。”

我“啊”了一聲，一下子有點傻眼。這個答案是我沒預料到的，我以為他會點頭，或者不回答。雖說我是希望他能用新的東西，繼續把這冊子填滿，但我也知道這不是他擅長的事，可能之前都沒接觸過。哪怕他回去後把這東西鎖抽屜裏，我都能理解。

但仔細再看他的表情，我發現他極其認真，並不是反感或者不想做“把相冊填滿”這個事，而是真的在告訴我“不會”。

大概見我的表情有點懵，悶油瓶又挨近一些，輕輕把半邊相冊放到我手上。

做這些事時他一直註視著我，我回過味兒來，明白這是要我搭把手的意思，暗中“嘖”了一聲，心想：自己的作業自己做。

心裏這麽想著，我嘴上還是沒忍住，試探性開口問道：“那我以後跟你一起填滿？”

“好。”悶油瓶毫不猶豫地點頭，我看得好笑，感覺他好像就是在等我開這個口，心底也徹底放松了下來。

我看向帳篷外面的海面，往年據說在這附近會有熒光海，大量的浮游生物聚集在海岸邊，形成一片細碎的藍色光點。這些光在安靜的環境下會很快黯淡下來，但一旦攪動海水，又會再次將水面映照成幽藍的光海。

我告訴悶油瓶，我原本選這裏是想一起看看這個，運氣不好，沒看成。悶油瓶聽完沈默了幾秒，隨後定定看著我低聲說道：“沒什麽，你在就行了。”

我眨眨眼，覺得這話有點耳熟，這時見他突然往前拉近了些距離，呼吸直接打到我臉上。

我心頭一跳，條件反射去夠半掩著的帳篷口。悶油瓶按住我的手，側頭親了過來，隨後頭也不擡地拉好帳篷拉鏈，啪的一聲，熄滅了那盞燈。

外面刮起了海風，風夾著海浪，從黑漆漆的海底深處上浮，一層層推進湧向岸邊。我感覺自己漂浮在海面之上，像風浪中的船，被打碎又重組。

最終我只能牢牢攀附住近在咫尺的港口，試圖不再沈入幽深的水下。

漸漸的，外面的風聲小了，我靠在悶油瓶旁邊陷入夢境。之前我過生日時，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裏的河流中游著無數發光的魚，它們如同光河，徑直流向遠方。

這次我夢到我站在海邊，水中漆黑一片，只有我手裏有一盞燈。我看到悶油瓶站在很遠的地方，但他並沒有多停留，很快從遠處的深色中走來，徑直走向我，直至來到我的身邊，走進岸上的光亮之中。

我在此時突然明白了這些夢的意義。

我的河流裏開始有了燈，而他越過無邊的深海，走向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