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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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大概發生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五十年代長沙大清洗,我爺爺逃到杭州,入贅我奶奶家。吳家的人丁本就不是很興旺,大清洗過後成員分散,之後留在冒沙井附近的,也就剩下些不成氣候的旁支。

表伯叔和他那如今要歸西急需用地的兄弟,也就是我表二叔,便是其中兩人。

吳家世代倒鬥,但掏沙子這行不是人人都能幹的。當年長沙鏢子嶺那宗血案鬧得吳家人心惶惶,再加上大清洗時局動蕩。表伯叔等人在學習風水上沒什麽天賦,也就歇了幹掏土行當的心思,在祖村周邊混日子。

跑長途做生意、高價倒賣貨物、拿學到的三腳貓功夫給別人亂看風水……招搖撞騙弄虛作假,兩人什麽都幹過。當年的冒沙井窮得要命,信息又封閉,這兩人裝得人模狗樣,每逢回到村中都是一通胡亂吹逼。村裏部分人還真把他們當成個人物,遇到都給幾分臉面,一些風水事宜也會請他們去看。

某年兩人回冒沙井過年,初七那天,村裏一戶人家請了他們過去給人算命。表伯叔頭天和村裏的狐朋狗友拼酒,宿醉,在床上躺屍起不來,最後只能表二叔一個人去。

那家住得極為偏僻,位於村末某個山腳下。表二叔的水平比他兄弟還爛,但還是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裝模作樣打量周邊的山勢,問是要給誰看。

來人滿臉苦相,勉強憋出個笑臉,說是家裏的大兒媳今早生了個小子。

表二叔疑惑,按理說這是件喜事,怎麽這人跟死了全家似的。直到他進到這戶人家,在一個密不透風黑漆漆的房間裏看到那個新生兒,才明白了為什麽。

那男孩兒一看就是個早產兒,瘦巴巴像個猴兒,呼吸極其微弱,喘氣只進不出。最讓人驚訝的是,這小孩兒沒有腿。

只見嬰兒下半身往下的血肉都是粘在一起的,兩條腿之間皮膚緊密相連,整個下半身好似一條怪異的尾巴。

表二叔自詡本家世代倒鬥,什麽怪事沒聽說過,走南闖北也算見過市面,看到這孩子還是嚇得差點當場丟出去。

房間裏只剩年齡最大的當家和剛生產完的兒媳婦,老頭吧嗒吧嗒抽著旱煙,表情陰沈地盯著表二叔:“怎麽樣?”

在當時那個年代,信息不流通,群眾普遍文化水平不高,根本不知道這是種畸形病,更不知道什麽美人魚綜合癥。住在偏遠山村的異常迷信,在他們心裏,醫生的權威可能還比不上一個當地的神婆。

——還能怎麽樣,這他媽的是個妖怪啊,趕緊趁熱埋後山。

表二叔心裏跟吃了蒼蠅似的,厭惡得要命,但當著主人家的面沒敢表現出來。正打算開口讓這家人拿去處理了,卻忽地感覺袖子被拽了一下。他低頭,見是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女人,暗中從被子裏伸出只手。

孩子的母親微側著眼,用祈求的目光看著他。表二叔為人狠辣,又貪財,本就不是什麽善類,見此情景不為所動,心裏冷哼一聲,打算跨步掙開女人,把嬰兒丟給老頭。

就在這時,他又感到手裏被偷偷塞了個東西。表二叔條件反射用指腹摸了一下,摸到塊玉,算不得特別好的材質,但也值幾個錢。

表二叔心念微動,瞬間明白這其中有油水可撈。算命是一錘子買賣,但要是握到某些把柄,就是長期買賣了。

表二叔當場便改口,胡亂編了個說法。也不知道這家人信沒信,總之當天這小孩兒留在了屋裏。

接下來的事表二叔也懶得管了,哼著歌走出這戶人家。對著光把手頭的東西一看,是個玉鐲子,大概是女人的陪嫁。

表二叔不屑一笑,心想:就為這個鬼東西,看老子不撈個盆滿缽滿。

雖然心裏對這個事情厭惡,轉頭他還是和表伯叔炫耀了一番。最開始表伯叔的重點還在那個新生兒上,覺得這孩子聽著怪異至極,留下會不會出什麽禍端。但又聽表二叔說這個新生兒多活一天,就能在他媽身上多撈一筆,也眼睛一亮,覺得是筆劃算買賣。

兩人後來又跑了好幾趟那戶人家,各種胡謅,總算沒讓這家人在短期內把孩子掐死埋了。在這段時間裏,兩人從孩子母親那裏收了不少好處,表二叔占大頭,把女人的嫁妝搜刮得一幹二凈。

最後見從孩子母親身上再也撈不到什麽油水,這件事才勉強畫下了句號。兩人在村裏混吃混喝一段時間,錢花得差不多了,才又出去跑生意。

按理說在此之後,這孩子是死是活都跟他們沒關系了,但事情卻出現了轉折。

首先是兩人的運氣變得奇差無比,出去不管做什麽生意都賠本。年尾跑高速路時還出了場車禍,差點當場把命交代了。

在醫院躺了幾個月,錢如流水花出去。表二叔運氣更差,出院後不知怎地身體又落下了毛病,成天頭痛腿痛。特別是膝蓋,一到晚上骨頭就跟被螞蟻啃似的。

最開始他以為是年紀輕輕得了風濕,但不管怎麽查,楞是查不出個所以然。醫院跑遍,各種土方偏方都嘗試了一遍,也不見好轉。

兩人在外頭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偶然經某個同行提醒了句“你們這運勢不對啊,怎麽突然就變了”,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們在風水玄學方面沒什麽造詣,於是花大價錢找了個所謂的道上大師。那大師掐指一算,告訴他們:兩人的運勢的確被改了,必定是在此前遇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這個東西不除掉,他們會繼續倒黴下去。

大師的說法其實很含糊,但在當時的二人聽來,簡直是醍醐灌頂。他們雖然偶爾靠著給人瞎看風水招搖撞騙,但因為家中很多人都是土夫子,從小耳濡目染,後來又做生意,本質上異常看重命理運勢一說。

兩人從運勢變差的時間點算,開始往回想有沒有遇到什麽事。這一想他們勃然大怒:狗日的,可不就是村裏那個沒腿的鬼東西。

沒有猶豫,兩人風風火火趕回冒沙井。向留在老宅的吳家人一打聽,那下半身是尾巴的怪人竟真活到了現在。

據說這些年間那家人多次想把孩子除掉,但每次都被孩子母親給攔了下來。那女人異常剛硬,一個人對付家裏的大老爺們,軟硬兼施以死相逼。最後那家人沒辦法,孩子勉勉強強活了下來。

但那孩子下半身不似常人,家裏人覺得丟臉,經常把小孩關柴房,要餓死了才準孩子母親過去餵口飯。他們家又住得偏僻,因此只有附近少數人家知道孩子的存在。

有人路過院子時見過那孩子,模樣普通,長得幹幹瘦瘦的,上半身看著倒還正常,下半身真就跟條尾巴一樣。走路要麽靠爬,要麽靠拐杖撐著走。

看到的村民覺得嚇人,在門口吐口水,罵他是妖怪。結果被他媽聽到了,沖出來不要命似的和村民打架,誰罵她兒子是妖怪,她就沖上去扯對方的頭發。最後村民怕了不敢再嘴碎,給這人取了個外號叫“瘸子”,因為他沒有腿。

兄弟二人並不關心這人叫什麽,現在活得好不好,只是在心裏恨得牙癢癢。那孩子如今還好好活著,不正是驗證了那套說法。他們在接觸過瘸子後,運勢開始變得奇差。敢情一開始就做錯了,沒有狠心除掉這鬼東西,對方恩將仇報,直接把兩人的運勢給吸走了。

人心是極其覆雜恐怖的東西,一旦心底生出個念頭,就會如同荒草,瘋狂紮根肆意生長,直到把最後一寸土壤吞沒。

兩人越想越覺得瘸子是罪魁禍首,但表面上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先是假裝閑暇回村看望族人,到那戶人家裏走了一遭。雖然當年兩人騙走女人不少錢財,但畢竟因為他們的花言巧語,這孩子才沒一開始就被除掉。女人看到兩人還挺熱情,讓瘸子出來磕頭道謝。

兩人樂呵呵地受了,轉頭走出院門就面色一沈。表二叔哢嚓哢嚓啃著指甲,陰惻惻地說:“就是他,我感覺到了,就是他在咒老子。他那眼神在說,你他媽的嫌棄我沒有腿,你也嘗嘗腿痛得要斷掉的滋味兒。”

表伯叔聞言不由得多看了自己兄弟一眼,說實話他雖然心底也厭惡憎恨到了極點,但並沒有看出對方眼神有什麽問題。

不過表二叔這些年被病折磨,精神狀況本就差,滿手的指甲被他啃得參差不齊,還時常會自言自語。表伯叔見怪不怪,由著他跟個神經病一樣在旁邊咒罵瘸子。

而確定了瘸子的存在後,接下來的事情似乎就很簡單了。這人擋了他們的運勢,只要除掉,所有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但想到這裏,表伯叔卻猶豫了起來。瘸子已經長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可以當貓崽子掐死的嬰兒。除了下半身異常,他反應交談都和正常人無異。如今再下手,從心理和觀感來說都像是在殺人。

還有一點,瘸子在村裏生活了很長時間,有村民見過他。雖然家裏人嫌惡,但他的母親卻是百般照顧。要找個萬全的方法悄無聲息做掉他,並且不會被瘸子媽和村裏人抓住把柄,十分困難。

表伯叔越想越猶豫,最開始的憎恨和對轉運的強烈渴望出現動搖。表二叔卻滿不在乎,整天在那戶人家附近閑逛,暗中找下手的機會。

那家人雖然不放瘸子去村裏,但該幹的活一件不少。瘸子每天都要去他家後山上打豬草,足足打滿三捆。

表二叔摸清了他的出門規律,覺得山間偏遠無人,是個極好的動手之地。表伯叔這些天卻搖擺不定,煩得嘴巴起了一圈泡,眼圈青黑。

表二叔因為生病面色比他還難看,見他猶豫惡狠狠地說:“你他娘的不想轉運就一輩子做個窩囊廢,老子可不想被那鬼東西害死!”

表二叔說這話時,凹陷進眼窩的眼睛瞪得極大,表情猙獰目光駭人。表伯叔被他看得心頭一震,知道目前也沒別的法子,狠下心咬咬牙,硬著頭皮答應動手。

兩人挑了個瘸子媽不在村裏、瘸子單獨進山幹活的日子,拿著麻袋和繩子偷偷跟在了後面。大概常年在後山幹活,瘸子很熟悉山路,杵著根破拐棍在前面走得飛快,中途還有閑心停下來揪幾根開花的野草,湊成一大把仔細放進背簍裏。

兩人遠遠跟著,一路深入山中。表伯叔看著對方的背影,愈發心神不寧。為了遮掩異於常人的下半身,瘸子媽都給他穿寬松的長褲。此時遠遠看去一只褲管空蕩蕩的,仿佛真就只是缺了一條腿,其他如同常人。

表二叔卻不管這麽多,等對方走到某個山壁的背陰面,周圍雜草叢生見不到旁人,再也按捺不住殺心,從地上撿了塊石頭,一個箭步沖上去,對著瘸子的後腦勺就狠狠來了一下。

瘸子正彎腰放背簍準備割草,毫無防備,眨眼間就被砸倒在地,滿頭是血。

表二叔罵了句臟話,上前踹了他一腳。瘸子卻是沒有當場昏死過去,掙紮往前爬動,想要去拿背簍裏的鐮刀反擊。

表二叔一腳踹空一個踉蹌,勃然大怒,掄起石頭又朝瘸子的腦袋砸去。瘸子面朝下再次倒地,身體抽搐幾下不再動彈。見對方這下終於不動了,表二叔拉著瘸子的腳拖到面前,又將石頭狠狠砸到他的膝蓋上,嘴裏罵道:“他娘的,老子讓你跑……”

一下接一下,腿骨應聲而斷,霎時間皮開肉綻血肉模糊。表二叔坐在地上,伴隨著動作嘴裏不停喃喃自語,雙目圓睜神情猙獰,眼中布滿血絲,整個人已是殺紅了眼。

表伯叔被這一幕驚呆了,見表二叔跟瘋魔了似的,砸得滿臉都是血,眼見就要把瘸子的腿砸得稀爛,這才回過神來,沖上去箍住對方的肩膀,拼命將他從地上扯起來,大吼道:“夠了!別打了!”

表二叔喘著粗氣,倒是沒掙紮,直勾勾地看了陣倒地的瘸子,才咚的一聲把手裏浸滿血的石頭丟下。

他撇開表伯叔,甩了甩手上的血,緩慢走到旁邊坐下,呆滯幾秒後面無表情地說:“解決了,你他娘的孬種,剩下的事老子不幹了。”

說著他點上根煙,惡狠狠吸了一口。表伯叔面色鐵青,跟看陌生人一樣看了老久自己的弟弟,最後將視線放到倒在血泊中的瘸子身上。

雖然他沒有親自動手,但這事和他也脫不了幹系。兩人如今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出事了誰也別想跑。

表伯叔快速處理了下現場,把瘸子的衣服撕破丟到附近,偽造成被野獸襲擊。最後兩人往山林深處尋找適合拋屍的地方,意外在一個非常偏僻的狹窄山洞裏找到一口枯井。他們合力把瘸子丟進去,又將井口封死,最後破壞了入口,從其他小路繞回村中。

兩人渾身都是血和泥,雖然十分小心地避開了村民,回到老宅還是被家裏人撞見了。他們知道這件事瞞不了太嚴,況且要脫身需要其他人掩護,於是在逼問下半真半假把事情交代了。但沒說刻意動的手,只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道是在山上因為誤會起了爭執,失手把瘸子推下斷崖摔死了。

那幾個吳家人聽說出事的是瘸子,反而松了口氣。如果換成其他村民,這事情哪怕私了,也要賠上一大筆錢。但瘸子不一樣,除了瘸子媽,家裏人都不待見他,甚至巴不得他早點死,給家裏省點糧食。

於是他們象征性教訓了一頓哥倆,把事情死死瞞了下來,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每天去瘸子家附近觀察情況。

瘸子數日未歸,那家人除了罵幾句沒人打豬草,並不上心,也沒有出去找過。倒是瘸子媽回家後得知兒子不見了,瘋了似的滿村滿山找,最後在山上發現了衣服和血跡。

圍觀的村民見狀,都說肯定是遇到野獸,被拖走吃了。那戶人家聞言,裝模作樣哭喪著臉唏噓了幾句,最後也不深究,草草將這事結了,拖著失魂落魄的瘸子媽回了家。

倒是有幾個村民看到了吳家兄弟跟著瘸子一起上山,但當時吳家在村裏算大戶,他們沒敢多說。兄弟倆見事情已經收鑼罷鼓松了口氣,哪怕被那戶人家知道了也無礙,頂多賠一筆錢,因為他們並不希望瘸子回來,也不準瘸子媽再去深究這事。

兄弟二人徹底放下心,掏出所剩不多的存款,孝敬給了幫他們打掩護的幾個族人。那幾人裝模作樣推脫兩句,盡數收下,都說多大點事,必然幫他們瞞到入土。

說來也巧,在瘸子死後,大概是心結已消,表二叔感覺自己的腿半夜都痛得沒以前厲害了。兩人接下來又意外接到幾單生意,賺得盆滿缽滿。表伯叔心裏那點忐忑和負罪感隨著時間的推移被錢財沖淡,他覺得,這一趟幹得值,真的是被那瘸子擋了運勢。

不過他還是有意減少了回村子的次數,之後兩人的生意越做越大,逐漸朝著外地發展,也就不再回祖村。直到表二叔晚年得了絕癥,時日所剩不多,需要回村入土,才急匆匆回來遷墳。

而瘸子媽在那之後被關在家中好些天,等再放出來時,整個人已經變得渾渾噩噩,成天就知道拽著自己兒子的衣物不撒手,精神儼然已經不太正常。

女人這些年為了讓兒子有口飯吃,月子都沒坐完就出來幹活,給家裏人當牛做馬,身體早已虧空。瘋瘋癲癲了一個多月,最終還是沒熬住,撒手走了。

自此以後,冒沙井便沒有了瘸子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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