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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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無比漫長的故事落下帷幕後,車裏安靜得嚇人,沒有一個人出聲。胖子張著嘴滿臉唏噓,像是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

二叔終究還是沒忍住,打開車窗點了一根煙。我沈默地看二叔抽煙,感覺悶油瓶緊了一下握著我的手,轉過頭見他正安靜地望著我。我沖他笑笑,也反握緊他的手。

“所以蛇人其實是瘸子,他……還活著?”我問道。

我皺眉停頓了一下,意識到如果瘸子沒有死,如今我不能再用“它”來稱呼蛇人。哪怕我們眼中的蛇人再兇狠異常,在那段往事裏,他原本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二叔朝窗外吐了口煙:“大概吧,那兩兄弟沒發現他並未當場斷氣,把他丟到井裏,反而讓他撿回一條命。他可能在井下找到了什麽東西,讓他能在深山老林裏活到現在。但很難說現在你們見到的,還是不是當年那個瘸子。”

我明白二叔的意思,哪怕我們已經經歷了很多,這個世界上依舊存在著無數超出我們想象的物質。瘸子活了下來,但那些詭異物質帶來的改變,也使得他如今不可能再是一個正常的人。

“所以這些事我不想告訴你。吳邪,這麽多年了,你在我面前裝得再老練,原本的那點性子還是沒變。你一旦知道他原本是個人,下手還能這麽幹脆嗎?”

二叔表情冷靜,臉在煙氣中卻顯出幾分滄桑:“他恨吳家人,那兩兄弟之後再避著,這次遷墳卻不得不回來。這是個因果報應,對於瘸子來說,卻也是個契機。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報覆吳家人。”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瘸子在地下時是真對我們動了殺心,看似還保存著人的思維,實際上已經沒有了理智。但那段往事太過慘烈,也使得我沒有辦法站在對立面替吳家人說話。

這是吳家人欠他的。

我再次沈默下去,悶油瓶一直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我,此時忽地淡淡開口道:“剛才我帶人去找陰宅的入口,路過埋屍地。那裏下方的土層比我們想象得厚,這次暴雨降水量更大,將那裏的土層沖薄了。”

我楞了一下,擡頭看他。他手指扣住我的手,面無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悶油瓶說他們從那裏路過時,看到斷層上全是水,泥漿大股往下流。被水連續沖刷,那裏卻比當時發現屍體時還要腥臭,甚至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爛味兒。

二叔他們直覺有問題,立馬順著陳道士當時躺著的那個坑往下挖。挖到三四米左右,泥土開始發綠,黏糊糊的,混著種奇怪的渾濁汁水。腐爛的味道也越發明顯,讓人作嘔。縱使在場的大多下過鬥,也有幾個夥計受不了,跑到旁邊吐了個昏天黑地。

二叔面不改色,指揮其他人繼續挖。不多時有人一鏟子挖到塊硬物,和土一起揚到上面,在場的定睛一看,發現是塊頭骨。

我感到疑惑:“這也是個墳?把陳道士拖過去是想讓他入土為安?”

悶油瓶搖頭:“不是人的骨頭。”

下面的土裏埋滿了大大小小的屍體,種類非常繁雜,全是山間的動物。小到蛙類野兔,大到麅子山豬,什麽都有。皮毛骨頭肉塊外面裹著層粘液,和泥巴攪成一灘腐爛物,堆滿了整個地下。

悶油瓶說到這裏停了下來,不再繼續。我卻是已經明白過來,嘴不由得微張,感到後脊發涼。

陳道士死亡最離奇的地方不在死因,而是死後出現的地點。瘸子可以輕松將他從墳山拖到隔壁,但又為什麽要拖過去。

他在隱蔽的斷層上挖坑將陳道士的屍體放進去,但因為二叔的人到得太快,沒來得及將屍體掩埋完全,最後被小滿哥找到。而這次的強降雨,則將這個地方的真實作用暴露在了眾人面前。

這是一塊儲藏地,用來掩埋和儲存獵物。瘸子在莽莽大山中陰差陽錯活了下來,但想要在深山中繼續存活下去,他還需要進食。

我感到頭皮發麻,如果陳道士沒有這麽早被小滿哥發現,他的屍體大概不會只有摔傷拖拽傷這麽簡單。最後我們能找到的,也只剩下爛在地裏的不完整的殘肢碎肉。

悶油瓶安靜地等我自己想明白,最後看著我的眼睛輕聲說:“吳邪,他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我知道。”我閉了閉眼,深深吐出一口氣。這個道理一開始我就已經明白了,在面臨利害抉擇時,人都是自私的。悶油瓶在這個時候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護我們周全,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轉頭看向二叔,淡淡地說:“他還會再回來嗎?我們追他時發現了一條密道,從吳家墳山附近一直通到老宅,這些年他大概一直在附近徘徊。”

“我不知道,但你們這次把他傷了,估計會消停一段時間。到時候人都走了,他想追也追不過來。”二叔夾著煙冷笑一聲,“不過,其他吳家人他顧不過來,當年參與了這件事的人我就不保證了,特別是那兩個主謀。”

他轉頭又看了我一眼,突然有些感嘆:“說起來,你小時候好像還見過瘸子,我可能也見過。那時候你才出生不久,到你這代,本家就一個獨苗,全家稀罕得跟什麽似的。你媽帶你回老宅上香,老三恨不得敲鑼打鼓讓全村人知道。當時全村的人都來看你,說不準就有他。”

他看向窗外的雨幕,表情覆雜:“那個時候老三還在,瘸子也還活著,像個人一樣活著。”

當時太小了,還沒記事,我並沒有這段記憶,聞言也不由得有些唏噓,最後笑笑,說:“可能還真見過吧,不然在地下怎麽追成那樣,大概是覺得面熟。”

二叔聽我這麽說動作卻突然頓住,張了張嘴沒出聲,眼裏快速閃過幾分欲言又止。

我眼尖捕捉到他這表情,內心不由生疑。悶油瓶和二叔瞞著我瘸子的事,是怕我受影響下手不幹脆,但看起來這兩人好像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二叔卻很快又把表情藏得滴水不漏,扭頭冷冷瞪了悶油瓶一眼:“事情沒辦周全,管他面生還是面熟的,都有了個後患。”

我見二叔這樣眉頭一跳,也顧不得去多想剛才的事,頓時覺得頭大,生怕他又要和悶油瓶嗆起來。說起來這事還是我拖了悶油瓶的後腿,真怪不得他。

正想開口幫悶油瓶辯解幾句,二叔眼疾手快地朝我比了個“閉嘴”的手勢,滿臉寫著“老子不想聽”。他狠狠地將手中剩下的煙一口氣吸盡,把煙屁股彈出車窗外:“瘸子的事我也是來了之後才具體打聽到,這事大哥用不著知道,你順著他的意過來了,再假裝沒事了回去就是。”

他擡手彈掉袖口的煙灰,穿上雨披拉開車門:“下面那個地方不簡單,按你們所說是個很奇特的陰宅。你三叔當年是冒沙井的地頭,一年要跑五十多回,搓麻將都能和村裏所有人輪番打一遍。連他都沒提過山裏有個這種地方,看樣子那個屋主藏得很深。”

我聽到這話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脫口而出:“瘸子不是屋主?”

此話一出我就知道是句廢話,按照那段往事的描述,瘸子是村裏某戶人家的孩子,只是不幸得了畸形病,被表伯叔兄弟倆襲擊後落入井裏。也正因為這樣,那個陰宅才會變成他之後在山裏的住所。

但那個主棺好像是空的,如果瘸子不是屋主,那墓主人……我正欲發問,二叔卻擺手再次止住我的話頭。他拉上帽子走進雨裏,轉身瞇起眼看我:“接下來沒你的事兒了,現在給我回祖宅,盡早把你爸媽一起帶出去。”

二叔的眼神警告意味極強,如果是在道上,估計看到這眼神的人早就被就地掩埋了。我條件反射住了嘴,點點頭。二叔這才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最後著重和悶油瓶對視了幾秒,反手關上車門揚長而去。

車裏再次安靜下來,胖子伸著脖子,見二叔走遠,才重重吸了幾口氣:“可他娘的憋死我了,你們叔侄倆這氣氛也忒嚇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坐斷頭宴。當年的破事實在太慘了點,你那兩個表叔真不是個東西。”

胖子面露厭惡之色,朝著車窗外狠狠呸了一口:“財取之有道,命各自由天。胖爺我哪怕要和那老天爺鬥一鬥,也不屑做這種腌臜事。”

我讚同地點點頭,胖子見我還在想屋主的事,又說:“別瞎琢磨了,你說你一天天的,腦袋瓜裏哪兒來這麽多東西想。那瘸子不是屋主也算半個屋主,鳩占鵲巢的事兒多了去了。你看他沒事還給屋子裏的屍體造尾巴,可不把那裏當成自己家。”

“那些粘液應該是種消化液,可以把人體溶解後再粘連。”悶油瓶淡淡補充道。

胖子點頭:“說不準他粘著粘著,一不小心把屋主人給溶沒了。”

說到這裏,他突然一拍腦門:“他娘的,你二叔他們光顧著下陰宅,我都差點忘了另一個當事人。這林二想必也是兇多吉少,不像陳大師還留了個全屍,沒準也被溶沒了。”

他感嘆道:“不管是林二還是陳大師,要我說都是飛來橫禍。那瘸子不容易,臥薪嘗膽多年,終於等到了那兩個狗東西回來。你這個吳家人也是倒黴,格外受人家的照顧,可能還真是看你面熟。你看他放窗臺上嚇唬人的照片,從你穿開襠褲到這幾天沒洗臉,時間跨度那叫一個大,說不準老早就跟個跟蹤狂似的偷拍你……”

胖子嘴裏沒個把門的,起了個話頭停不下來,叭叭叭就是一通逼逼。我本來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聽著聽著卻心頭猛然一震,腦子裏瞬間劃過一個非常重要、但又被我忽視掉的地方。

我一把揪住胖子,死死盯著他:“你剛才說什麽?”

胖子冷不丁被我抓住嚇了一跳,立馬停下長篇大論。他眼皮上翻想了想,說道:“……那些靚照包含的內容從你穿開襠褲到這幾天沒洗臉?”

我咬牙切齒給了他一巴掌:“時間,照片的時間跨度太大。”

說著我從包裏把照片翻出來,當時怕嚇到我爸媽,走之前我把窗臺上的鎮石和照片都收拾了。照片有三張,從我的滿月照到大學時期,最後是近期在老宅中。當時鎮石壓在上面只讓人覺得詭異,如今再仔細琢磨照片裏的時間和內容,卻發現這一切都說不通。

我來來回回看著照片上的自己,這些的確都是我,不是有人帶著人皮面具偽造的。也正因為這些都是我,本來可以結束的事情又出現了變化。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凝重:“這些照片不是瘸子放到我窗臺上的。”

胖子楞住,不服氣地說:“怎麽不是他,當時在院門外偷窺的肯定是他。那姿勢也就他辦得到,他爬樹哪用得上手,唰唰幾下就盤樹幹上了。”

“樹上的是他。”悶油瓶皺眉,看著照片緩緩說道,“放鎮石和照片的不是他。”

瘸子雖然一直在吳家老宅附近徘徊,但他人不人鬼不鬼,無法出現在旁人面前,更不可能弄得到我過去的滿月照和大學時期的照片。老宅內這張雖然是近期的,但看周圍的場景,明顯是某個很多人在場的白天,趁著我不註意偷拍的。這也是瘸子沒有辦法做到的。

“但這幾張照片,要弄到也不難。老宅裏這張不說了,有手機就能拍。滿月照這張,我記得老宅的老相冊裏就有。大學這張,沒記錯的話是我剛考上浙大的時候。”

我說到這裏苦笑了一下:“當時三叔樂癲了,說這是光宗耀祖的事兒,要給老家那些沒文化的看看,硬拉著我回祖村擺慶功宴,還和那些親戚拍了張大合照。”

我指著照片的邊緣:“這張被裁剪過,單獨把我裁了出來。當時的大合照三叔洗了很多份,在場的人手一張。”

胖子默默聽完,也倒抽了一口涼氣:“奶奶個腿兒,敢情是四大天王必定有五個,這事還有其他幕後黑手。你還記得當時合照到場的有哪些人嗎?”

我搖頭,隨後又說:“但我記得有一個人,當時在場,如今也是老宅裏的人。只不過他現在消失了。”

悶油瓶和胖子對視一眼,我將視線下移,若有所思。腳邊放著我們胡亂脫下來的外套,之前我們剛從被水浸濕的泥地裏爬出來,上面全是黃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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