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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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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幾人有些眼熟,好像是二叔的夥計,手裏拿著鋤頭鏟子等工具大氣也不敢出。我生怕他們沒看清是自己人,手裏家夥不長眼,忙咳嗽幾聲準備從土裏爬起來發個言。

誰知道腿還沒拔出來半條,就見最近那人面露驚恐之色,“嗷”的怪叫一聲把鋤頭丟下,然後轉頭朝著山下沒命似的狂奔而去,邊跑邊吼:“二爺!二爺!您家墳頭詐屍了!”

剩餘的人作鳥獸散,嘴裏亂七八糟嚷嚷著撒腿就跑。我剛從土裏拔出來的腿僵在那裏,不知道是該繼續拔還是放回去。轉頭看向旁邊的兩人一狗,胖子和悶油瓶面無表情與我對視,跟我半斤八兩,滿身滿臉都是泥,就剩兩個眼睛看得見。

小滿哥毛上糊了厚厚一層泥巴,腳和尾巴還埋在下面,直挺挺露出個上半身,恍惚看去像根戳在地裏的樁子。

我暗嘆:換我在墳頭冷不丁看到這玩意兒也得嚇癱。好怪,再看一眼還是好怪。

最後還是悶油瓶先反應過來,爬上去把小滿哥提起來,然後來拉我。最後我倆一起去扯胖子,他卡得最緊,陷在那裏罵罵咧咧,如同一顆被種在土中的大頭菜。

兩人正拔蘿蔔似的往上提胖子,就聽身後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我心裏暗嘆不好,下一秒耳邊傳來二叔的暴呵:“什麽東西!”

“二叔,是我是我。”我轉過身,趕忙借著雨水把臉上的泥巴抹幹凈。二叔帶頭領著幫黑壓壓的夥計,手裏還氣勢洶洶捏了把鏟子。看清是我他倒吸一口氣,面部肌肉明顯抖動了幾下。

旁邊一人倒是反應過來,大概想挽回剛才扔了東西就跑的丟人局面,狗腿地喊道:“小三爺,需要搭把手嗎?”

“不用不用。”我有點尷尬,連連擺手,哪敢讓二叔的人過來。這時旁邊的悶油瓶用力一提,猛地把胖子拔了出來。地裏還發出一聲清晰的“啵”,跟起開了個瓶塞似的。

這下我更尷尬了,二叔回過神來,踹了旁邊人一腳:“沒用的東西,大白天在地上還被粽子嚇成這個鳥樣。都給老子滾,別礙我的眼。”

“哪有粽子,都是活的。”我條件反射反駁道,指著周圍,“大活人和大活狗。”

二叔趕走圍觀的夥計,聞言轉頭輕飄飄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眼神陰惻惻的,最後帶起了笑:“你他媽還有臉說。”

我心裏咯噔一聲,看出來這是怒極反笑,不讓我管這事我還跑出來被逮住,老狐貍要發飆了。

三叔發飆頂多揍我一頓,二叔不一樣,我從小就最怕他,這人發飆能搞出個滿清酷刑升級版。或者他自己不動手,轉頭把我的罪證告訴爺爺和其他人,不痛不癢輕描淡寫,最後卻能讓我落得個全家聯動混打的下場。

我正尋思要不要裝傻賣個乖,厚著臉皮把這事混過去,二叔卻一個轉頭看向旁邊的悶油瓶,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帶他出去的?”

我眼皮子一跳,條件反射大跨步擋到悶油瓶前面,大聲道:“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要去!”

二叔瞬間被我的話噎住,我沒給他反應的機會,壯士斷腕般又往前跨出半步,一副一人做事一人當英勇赴死的表情:

“二叔,吳家的事本來就和我脫不了幹系,我撇不開老惦記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氣。小哥不帶我,我硬跟著去的,在下面也是我領頭,這事跟他沒關系。”

二叔有些語塞,來回吸了好幾口氣,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小兔崽子,我一句你給他開脫十句,你到底是哪家的!”

旁邊圍觀的胖子沒忍住“噗”了一聲,二叔瞇起眼看他,他馬上滿臉正色,舉起雙手以示清白,並退到二叔身後,嚴肅示意自己不參與吳家內鬥。

但等二叔的視線一轉回去,他就偷偷摸摸沖著我擠眉弄眼,用誇張的口型說:家門不幸,現在倒貼張家。

他來回重覆了好幾遍,又抖著肥肉沖我比劃手勢。我看懂了,暗罵死胖子看熱鬧不嫌事大,沖他翻白眼。二叔見狀冷笑一聲:“跟誰瞪眼,別以為你老大不小了,我就不會收拾你。”

我回過神來心說老子冤枉,最後心一橫,我是他侄子,橫豎也不能把我當場打死就地掩埋。就是我確實老大不小了,一把年紀還被收拾比較丟人。

好在二叔也覺得丟人,把夥計支開了,在場只剩下自己人。我梗著脖子正想上前繼續和他說道說道,旁邊的悶油瓶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往後拽了拽。他擋到我身前,擡眼沖二叔淡淡說:“我找到了吳家的棺材。”

二叔聞言動作一頓,沈默半晌突然冒出句莫名其妙的話:“你見到瘸子了?”

悶油瓶“嗯”了一聲,二叔再次陷入沈默中,片刻之後長長呼出一口氣,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冷哼道:“位置?”

悶油瓶說:“現在裏面灌滿了水,暫時進不去。我可以先帶你的人到附近。”

二叔點頭,冷冷地揚了揚下巴,示意悶油瓶帶他過去。我聽得雲裏霧裏,正想跟著,就被二叔狠狠瞪了一眼:“趕緊滾,回去再收拾你。你爸睡醒滿屋子找人,老子還給你編理由糊弄過去了。”

我悻悻停下腳步,知道再瞎摻和二叔真的會大義滅親,直接把我埋吳家墳山上。悶油瓶暗中安慰狀捏了下我的手,隨後一聲不吭領著二叔朝山下走。

胖子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裏,長長舒出一口氣:“乖乖,進去沒被粽子唬到,出來被你這鬼見愁的二叔嚇得夠嗆。”

我盯著悶油瓶離開的方向沒接話,半晌才收回視線,皺眉看我們爬出來的位置。那裏位於墳山邊緣,比較偏僻隱蔽,靠近隔壁山頭。我又看向兩座山的交界處,發現陳道士屍體的時候悶油瓶就註意過那裏,想必當時就有了一些猜想,只不過不太確定。

如今再看,棺材為什麽會消失就有了答案。這塊地當時找人算過,說風水好,遷墳的人一鋤頭挖出來股泉水也說明了確實如此——下面有條活水脈。

這同樣也說明,山體裏藏著錯綜覆雜的地下水路。經過長年累月的地質運動,地下路徑早已發生了變化。遷棺前山上一直在下雨,沖松了部分土層。最開始棺材大概只是漏到了交界處,後面的大暴雨直接導致水量暴漲。棺材就順著水道一路往下,通過翻墻,最後被沖進了隔壁山底下的陰宅裏。

井壁上那些坑坑窪窪發白的痕跡,大概就是吳家棺材從口子裏被沖進來、磕磕碰碰下落時產生的。

“還是有點不對,埋之前他們應該都避著水脈,沒這麽容易就被沖走了。”我沈思片刻,然後說,“除非下面有人提前動過,把土挖松了。”

“肯定是那個狗屁蛇人。”胖子一拍大腿,“你看那鬼東西在水裏游的那樣兒,鉆土裏絕對是條大號蚯蚓。”

說著他又斜眼盯著我的脖子看:“大變陳道士的疑案也破了,就是那蛇人幹的。咱哥仨還在屋子裏猜半天,結果就他娘是鬧鬼。那痕跡不就是它用尾巴纏的,別說纏著陳大師脖子拖到隔壁,拖個山路十八彎都不費勁兒。”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印子,點點頭。交手後就知道這蛇人力氣奇大,拖個陳道士不在話下。穴居蛇類視覺普遍較差,它夜晚進山不是靠看,也不受暴雨沖擊的影響。有沒有好路可以走,對於爬行的蛇人來說意義不大。

又想起夜晚墳頭上那個高瘦的人影,當時我只看到了對方的上半身,那個身影不是悶油瓶或者陳道士的,如今再想倒是和蛇人對上了號。也難怪當天回去後小滿哥一直圍著悶油瓶打轉,悶油瓶在墳山上接觸過蛇人,小滿哥聞到了味道。

胖子感嘆道:“什麽仇什麽怨,陳大師還好說,說不定是晚上墳頭做法時打擾到了人家逮耗子加餐。但我看它對你可是大大滴壞,老實交代,你幹什麽壞事得罪人家了?”

“我能幹什麽,它眼神不好,墳頭都沒打上照面。”我沒好氣道,“它不跑到老宅裏裝神弄鬼,我也不至於大半夜去追它。”

胖子哼哧哼哧想了半晌,又突然問:“你二叔剛剛和小哥說的那個‘瘸子’是誰?”

這也是我疑惑的一個地方,只不過二叔轉頭就把悶油瓶帶走了,根本不給我發問的機會。但就當時那個情況,估計問了也是白搭。

想到這裏,旁邊安靜的小滿哥忽地打了個響鼻。我停下思考,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外面還下著雨,站到現在身上的泥巴都被沖幹凈大半,身體也開始覺得發涼。

我看向隔壁山頭,懊惱就這麽讓悶油瓶走了。不說換衣服,起碼得從二叔夥計那裏搜刮件雨披給他。就是現在不好湊到二叔面前再觸他的黴頭,但他讓我回老宅我也肯定不會回去。

好在二叔的人開了幾輛面包車過來,最後兩人領著小滿哥爬上其中一輛避雨,打開暖氣裹著毯子等悶油瓶回來。

幾個鐘頭後悶油瓶回來了,唰的拉開車門,裹著陣水汽和涼意鉆進車裏。我正縮在後排座椅上眼皮子直耷拉,聽到動靜立馬清醒過來。

趴在我腳邊的小滿哥循聲擡起頭,看到是悶油瓶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胖子坐在前排的副駕駛座上,早就放平了椅背呼嚕震天。

悶油瓶輕輕關上車門,湊到我旁邊,覺得身上有水衣服太濕,又轉向其他位置。

我不在意,拉他到我旁邊坐下,又把身上的毯子給他。車裏暖氣還算給力,小滿哥身上的毛都被烘得半幹,吹得人昏昏欲睡,甚至覺得有點熱。悶油瓶身上很涼,我抓著他的手感覺更清醒了些,也沒放開,問:“怎麽樣?”

悶油瓶輕輕回扣住我的手,說:“洞口在發現屍體位置的下方。井上壓著石板和大量重石,他們正在清理。”

我點頭,看了看車窗外面。雨勢已經開始減小,但要等裏面的水完全退去還需要一段時間。感覺悶油瓶的體溫開始回覆,我又把剛才和胖子的分析簡短地說了。他默默聽完“嗯”了一聲,沒有反駁,看樣子猜中七七八八。

我正想順帶問一下那個“瘸子”是怎麽回事,車門又唰的一聲被猛地拉開,表情陰沈的二叔出現在外面。

胖子被巨大的開門聲驚醒,雙眼圓瞪一骨碌爬起來,看到是二叔急忙抹了把口水,殷勤道:“您老也避雨?前面寬敞點。”

二叔沒理他,視線冷冷往下一掃,停留在我的手上。

我和悶油瓶的事兒本來就沒刻意瞞著,我媽甚至還叫過這倆人同桌吃吳家的年夜飯。不過現在冷不丁被長輩撞見,我還是生出點尷尬,條件反射就想縮回手,順帶端正下坐姿。

沒成想悶油瓶掌心一握,抓得更牢了。我沒拔出來,轉頭見他面無表情直視前方,也厚著臉皮作罷,不動聲色扯毯子蓋住兩人的手背,假裝無事發生把視線瞥向旁邊。

二叔面部肌肉抖動幾下,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克制住,沒多說什麽,冷哼一聲找了個空位坐下:“入口已經開了,等水位降了就派人進去。沒想到下面還藏著這麽大塊地方,那群老不死果然瞞了不少事。”

說到這裏他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看在都姓吳的份上,這次我給他們撈上來。之後怎麽埋怎麽收攤兒自己折騰去,都他娘的一群現世報。”

我聞言精神一振,趕緊把最想知道的問了出來:“二叔,瘸子是誰?”

胖子聞言也從前排伸長脖子,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聚集到二叔身上。二叔沒吭聲,摸出一根煙叼到嘴裏,眼角餘光瞟了我一眼,最終還是沒有點燃,拿下來夾到手裏。

之後從二叔的口中,我得知了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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