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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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把昨晚找人的經過大致描述了下,他和悶油瓶到的時候,夥計已經從山腳搜到了山頂。二叔他們來之前就把林二和陳道長的手機打了個遍,兩人都關機。當然不排除他們因為某些原因,跑到什麽地方躲了起來,但車後來被我開走了,昨晚又大暴雨,很難說他們不回家能跑到哪兒去。

再加上在我的描述裏,山頭出現了奇怪的東西,二叔估摸這兩人的處境夠嗆。哪怕沒遇到什麽東西,一腳踩空摔到坑裏都是正常的。於是他們著重找了地勢不平容易踏空的地方,卻依舊一無所獲。

“最後還是虧得你四叔。”胖子繪聲繪色地描述,“老人家年紀大了鼻子還頂用,爬上山就一個箭步跳到那些坑裏聞。後來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要不是小哥耳朵好聽到它在叫,我們還不知道它找到隔壁山頭去了。”

說完他也基本吃飽了,站起來領我過去。我跟著他們兩個下山,鉆進隔壁山的樹林裏。在雜草和泥巴中艱難爬了好一段時間後,我才明白了胖子之前那句“邪了門兒”的意思。這山路太難走,昨晚的大暴雨更是將難度拉滿。陳道士看起來也不像腳力驚人的類型,大晚上一聲不吭在短時間內摸到隔壁山頭,屬實說不清。

最後他倆把我領到了半山腰一個山背的位置,到這裏路就斷了,人走上去只會以為是個懸崖,看不出什麽端倪。

但我走過去時聽到下面有人說話,從邊緣伸頭一看,發現這是個小斷層。上面的橫截面往外伸出不少,擋住了人的視線,實際上半山腰有塊突出的斷層,類似兩邊沒封死的山洞,人站在山頭很難看見。

二叔和幾個夥計正站在下面,小滿哥也蹲在那裏。悶油瓶直接從頂端躍下,我看有點高度,沒敢裝逼,和胖子拉著旁邊的繩子慢慢降到下面。

小滿哥臉上全是泥,甩著舌頭樣子有點蔫兒,看來半宿的工作量比較大。我掰了個包子,又叫悶油瓶把礦泉水瓶開個大口,餵水給它喝。二叔那幾個夥計估計還沒吃飯,看著我和悶油瓶蹲在那裏餵狗,喉嚨不由得上下滾動幾下。

我這才想起什麽,站起身來把剩下的包子和水遞給二叔,殷勤地說:“您老來的時候吃早飯沒?”

二叔眉毛抖了抖,瞪了我一眼,擺擺手沒接,只是語氣不善地沖我說:“過來。”

我跟著二叔走過去,這個平臺面積不大,五六個人勉勉強強夠站。靠山壁的地方朝裏凹陷,大約有幾米深。大概因為下雨,裏面異常陰暗潮濕,我現在嗅覺恢覆不少,越往裏走越能聞到股東西腐爛的味道。最裏邊空地上挖有一個非常粗糙的土坑,裏面直挺挺地躺著個人,身上蓋著層薄土。

那人面上的土已經被夥計拂開,我低頭看去,正是失蹤了整晚的陳道士。

對方渾身濕漉漉的,身體早已僵硬,眼白上翻大張著嘴,被雨水浸得皮膚慘白發青。我蹲下身仔細再看,發現他身上遍布擦傷和撞擊傷,明顯是一路被外力拖過來的,然後草草埋在此處。

“摔死的?”我粗略上下看了圈,雖然被泥巴掩蓋著,但能明顯看出對方的脖子呈現出一個不太正常的角度。胖子“嗯”了一聲,也蹲到我旁邊:“但肯定不是自己摔到這個地方嗝屁的。”

我擡臉看頭頂的巖層,點點頭。先不說一個摔死的人能不能再自己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頂上的斷層多出這個平面很長一截,如果是在上面失足滑落,按照拋物線計算這人絕對會滾到山腳,而不是摔到這裏。

胖子這時突然又說:“你還看出些別的沒?”

我斜眼瞥他,心說這喜歡賣關子的臭毛病還改不了,但再低頭看去時的確發現了些什麽。我拿水把屍體脖子上的泥沖得更幹凈些,看著上面那圈痕跡說:“拿繩子套著脖子拖過來的?”

胖子沒說是不是,只是擡手懸在屍體脖子上比劃:“眼神正常的都看得出來這脖子被拉變形了,但不對勁兒。”

他說著,旁邊的悶油瓶突然擡起手,伸出兩根手指,松松地在我脖子靠上的地方環了半圈。我看著他沒動,擡手摸了摸他的手指,隨後恍然。

這痕跡不夠細,太粗了,不像是繩子。

我皺眉站起身,覺得這整件事都透出種異樣,心裏不由泛起嘀咕。目前可知陳道士是摔死的,但不知為何出現在繞路老久才能爬上來的隔壁山頭,然後被放到了一個坑裏。

旁邊的二叔見我看得差不多了,走過來問了幾個問題。我按照昨晚發生的如實敘述,盡量補充細節。大概悶油瓶之前已經講過同樣的內容,二叔的神色並沒有放松,站在那裏沈思片刻,揮揮手讓我們上去。

悶油瓶抱起小滿哥,三人一狗爬回山頂。下面的人開始討論,我註意聽了下,大概是在商討這個事情怎麽處理。陳道士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是怎麽死的,目前似乎並不處在需要解決的首要位置。

這不是夾喇嘛,倒鬥的都是亡命徒,誰折地下了只能說命不好。回頭筷子頭賠一筆錢,事情也就結了。但這次不是見不得光的買賣,陳道士是吳家人請來的,半夜上墳山幫忙看事,吧唧摔到隔壁半山腰坑裏,死了。不管怎麽離奇怎麽個死法,總得有個交代。二叔還接管著吳家的生意,這些生意明面暗面都有,事情不能鬧大。

“倒黴催的,我看你二叔怕是要血虧,這事兒只能私了。”胖子也聽了一陣,嘴裏感嘆道,“接下來就看這大師的家屬戰鬥力高不高。好家夥,我之前見過能鬧的,甭管是不是你搞死的,錢不到位戲能演一個月,每天坐大門外那哭法都不重樣。”

我雖然認為這個事情存在非常多奇怪的地方,但能掌握的東西不多,想了想接下來要面對的其他事情,不由覺得頭大。最後二叔留了些人繼續找失蹤的林二,讓我們先回祖宅。

我叫上小滿哥在周圍轉了一圈,山裏情況很覆雜,痕跡也被來往的人和雨水搞得亂七八糟,小滿哥能在這裏找到陳道士已經是如有神助。我們沒再發現別的,只能下山先回去。

臨走時我發現悶油瓶還站在邊緣,定定地看著什麽地方。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他是在看兩座山的交界位置。那裏實際上是連在一起的,直線距離很近,連接處大約在半山腰。我以為他還要回墳山,想抄近路,但兩邊都是近乎垂直的峭壁,沒有能落腳的地方。

“小哥?”我叫了他一聲,悶油瓶很快收回視線,也沒多說什麽,拉起我往山下走去。

我把車開回祖宅,之前在山上看到的幾個長輩早我們一步,一群人在院子裏吵翻了天。大概內容是在相互推脫責任,有人怪不該找人來看事,有人罵倒黴,還有人說都是報應,怪不得老宅的貓這幾天都不叫了,這墳接下來更是遷不得。

最後還是回來的二叔狠狠踹開大門,旁邊的夥計代替吼了一嗓子“他娘的吵什麽吵”,一群人才在二叔陰沈的臉色下勉強噤了聲。

表伯叔的臉色也很難看,看著二叔道:“吳二白,這事可怨不得我們。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老大家,誰知道這麽邪門,上山看個事老陳就摔死了。”

陳道士死得離奇,我看過之後二叔的人就把屍體擡了上去,沒有外人見過現場。為了避免人多口雜生出事端,對外只說是雨天路滑,晚上沒看清路,失足掉坑裏摔死了,沒具體說是哪個坑。

這話直接把鍋丟回我家頭上,我爸媽聽到立刻面露不滿。二叔倒不太在意,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皮笑肉不笑:“那我他娘說了等我過來,有人光顧著要那張老臉,出事也怨不得誰。”

此言一出,旁邊一個更年長的立刻破口大罵“怎麽說話呢”。表伯叔像是把火氣壓了又壓,才繼續說:“這他媽不都是急的,一家人的事。”

二叔仿佛就等著這句話,突然拍了幾下掌,慢悠悠地說:“確實,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這時外面一個夥計小跑進來,湊到二叔旁邊道:“陳道士家裏人叫來了。”

二叔點頭,隨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站起身朝屋裏走。其他人有些發楞,但還來不及反應,就見門外撲進來個身形富態的女人,就近揪住一人的衣領,開始哭天喊地:“我苦命的大哥啊,你可讓我怎麽活啊!”

早在二叔和吳家旁支開火的時候,我就察覺到暗潮洶湧,沿著墻根不動聲色往裏挪,盡量把自己變成一個透明人,不要引火燒身。見二叔進屋我也趕緊拉著悶油瓶和胖子開溜,但那一嗓子喊得驚天動地,我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被揪住那人大罵道:“陳桂花,你他媽的這個時候來喊哥?分你老娘家產時我看你都恨不得把你哥掐死!”

女人面對著高她大半個頭的男人絲毫不懼,光幹嚎不下雨,唾沫星子直接噴他滿臉:“我哥給你們看事,死你們吳家墳山,這事你們脫不了幹系,拿錢來!”

我看著這陣仗不由感到唏噓,說實話,道上的事情和鬥裏的事情我經歷過不少,但眼前發生的就不在我的經驗範圍內了。不光我,饒是胖子自詡婦女主任見過各種家長裏短,此時也在旁邊看得咋舌。

聽著聽著我們也大概理清了陳道士那邊的關系,這陳道士平時游手好閑貪小便宜,靠給人做法事混日子,他家裏人都死光了,剩了個妹妹。兩人好吃懶做半斤八兩,平時兩看相厭,分家產時更是直接鬧成了仇人。但眼下的確只有這人是陳道士的親屬,一聽到消息她立刻又兄妹情深起來,噔噔噔跑上門要賠償。

說著說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大腿繼續哭嚎:“日子沒法過啦,你們吳家家大業大,欺負我們這小門小戶,不拿個一百萬這事情沒完!”

表伯叔要臉,見對方鬧成這樣儼然一副打滾撒潑的樣子,面上很快掛不住,朝著旁邊人呵斥道:“還不趕緊拉起來!”

女人聞言立刻後挪,摳住門框揚聲大罵:“誰他媽敢動我,不給錢老娘把這事從村裏喊到隔壁村!姓吳的,要我說這就是報應!你老哥要下葬,還妄想挪地兒?我呸!就你們當年做那腌臜事,埋哪兒都得進地府下油鍋!”

對面幾人一聽臉色立馬變得鐵青,半晌其中一人才結巴著反駁道:“你這老娘們胡說八道什麽……”

“別以為村裏老的都死光了,就沒人知道你們幾十年前幹那事!”女人仿佛覺得自己占到上風,面露得意之色。她拍拍衣服站起來,隨後像是想起了正事,又開始裝模作樣一把鼻涕一把淚:“就是可憐了我家大哥啊,怎麽就接了這活,我苦命的大哥……”

接下來就又回到了最開始一個要錢,一個覺得對方獅子大開口的局面,院子裏的人唧唧喳喳,吵得我都開始頭痛。悶油瓶見狀直接拉我進屋,面無表情順手關上房門。

我忍不住多看他一眼,胖子平時沒少拉他看亂七八糟的電視劇,其中不乏宅鬥和宮鬥。他這人看什麽都是一個表情,胖子強按著他坐旁邊,他沒事幹還真面不改色地跟著看。只不過眼下到了實操環節,連胖子都連聲說比不上比不上,也虧得他還能忍。

想歸想,我很快又抓住了剛才鬧劇裏的另一個細節,朝著門邊的二叔發問:“二叔,那人剛剛說的‘幾十年前的事’是什麽?”

吳家的往事非常覆雜,不過在那十年間,有價值的信息已經被我全部提取完了。這個事應該沒有關系到我當年的主線,也僅僅由這些旁支牽扯出來。我快速回憶了一遍,只能確定大抵是和要歸西那位,以及遷墳一事有關。

二叔抽著煙站窗前看院子,聞言沒有轉頭,只是冷冷地說:“接下來的事情不用你管,處理好了帶你父母直接回去。”

我觀察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想說,也明白不管我這些年歷練過多少,在這老狐貍面前段位還是不夠,沒再追問,“哦”了一聲轉身進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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