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祖村

關燈
等我們長途跋涉到達冒沙井,已經是後天的事情了。胖子爬山爬得鼻孔哼哧哼哧喘氣,一邊喘一邊說:“天真,胖爺我算是服了。你這破村,跟我們之前去的那些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有得一拼。”

說著他擡腳看了看滿腳的泥,這幾天附近剛下過雨,異常濕滑,山路難走得要命。

他咂了咂嘴:“這一遭走下來,咱們村口那條土路都好走得跟裝了傳送帶似的。胖爺我現在還有點想念那條有雞屎的路,真他娘是王八肚上插雞毛,龜心似箭。”

我知道祖村偏僻,但多年未曾來過,此時也累得夠嗆。見他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甩著兩條胖腿走在前面,還有餘力打趣,於是沒好氣地回道:“我可沒綁著你來。”

胖子又說:“天真你這就不厚道了,怎麽說我也是來給你撐場子的。我們小哥老年得個家不容易,可不能因為你爸他們的破事影響下一代。”

我和悶油瓶要出遠門,遷墳這件事也被胖子打聽了過去。近期我倆的生意比較清閑,他一時興起就跟著我來了。胖子在我爸看來是我搞農產品投資的合夥人,這些年兩人打過不少交道,我爸對他印象還可以。

再加上這事在我爸看來不用刻意避著人,胖子又把自己吹成得力幫手,老頭子也就由著他一起過來了。

我和胖子在後面有一句沒一句的時候,打頭的悶油瓶頭也不擡,面不改色,已經走到了很前面。小滿哥緊緊跟在他後面,雖然身上也沾著不少泥,不過豎著耳朵很專註地趕路,走得還算精神抖擻。

胖子嘖了一聲:“瓶仔和四叔寶刀未老。”

我幾步走到他旁邊,用力拍了下他日益膨脹的肚子。胖子把褲腰帶往上一提,挺了挺肚子,說“咱也丟不起這人,走你”,扯著我幾步跟了上去。

走進老吳家祠堂的時候,二叔還沒到,我爸正蹲在門口抽煙,滿臉的凝重。看到我們走進來,把煙一丟,站起來招呼了幾句,還順帶拍了拍悶油瓶的肩膀。

我看他走路有點瘸,又問了幾句腿的事。他擺手說不打緊,正事要緊,領著我們先進去。

我走到裏屋,發現氣氛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麽沈重,其餘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煙閑聊,甚至還有人搓上了一桌麻將。我媽從旁屋走出來,遞了條擦臉的毛巾給我,沖著那群人撇了撇嘴:“惹的禍沒落到自己頭上,就沒人上心。”

她把之前我爸說過的事又大概說了一遍,我一邊聽一邊在臉上擦了幾把,順手把毛巾遞給悶油瓶。他隨意地抹了幾下,我又想接著去給小滿哥擦腳。但小滿哥不太配合,不知道是不是嫌棄這條三手毛巾,直到悶油瓶接了我的手,它才勉勉強強地伸出去一只爪。

我媽又拿了條毛巾給胖子,胖子腦子轉得快,趕緊表明我們是一夥人:“地是他們挖漏的,再怎麽都是親戚不是。”

我爸是好相處的那類人,這時也不想說太重的話,嘆了口氣就一聲不吭地蹲著摸小滿哥去了。我倒覺得事情還沒這麽嚴重,說是影響了風水,但這些東西會不會真的影響到人身上,誰也說不準,我來這一趟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讓我爸媽安心。

不過我們五人一狗杵在門口,很快也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力。其中一個中年人先把目光聚集到小滿哥身上,奇道:“是不是小滿哥?這狗還真來了,這麽多年了都沒死。”

這人我有點眼熟,好像是個姓林的旁支,和我同輩,小時候還見過幾面。小滿哥鬼精,一聽立刻齜牙面露不善,悶油瓶拍了拍它,它才又坐了回去。

那中年人並不懼它,似乎是覺得一條上了年紀的黑背沒什麽威脅,又瞥了我一眼:“這麽多年也沒見你吳邪回來幾趟,在外發達了就忘了本?我看這次都是報應。”

他刻意拿長沙話在那裏嘀嘀咕咕,我看著他,心想一上來就損人,小時候可能和他打過架。而親戚之間不好撕破臉,胖子來這一趟本身就有幫我唱黑臉的作用。他和我一起這麽多年,長沙話也學了不少,不過多半都是罵人的。

此時他給了我一個眼色後直接開口,語氣還算平和,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不客氣:“胖爺我看你一副那號豬頭木襯的樣泛,報應落誰頭上還不一定。”

那人被胖子直接堵了一句,楞怔片刻罵道:“你算什麽東西,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兒?”

胖子也不惱:“老子是吳總的秘書,吳總下鄉是給你們面子。”說著他搓了搓手,刻意湊到我面前做出一副狗腿的樣子,“吳總,你看我長沙話學得地道不。”

我差點沒被他搞得憋出內傷,忍了又忍,拍拍他的肩膀:“不錯,王秘書,退下吧。”

這一鬧,倒是裏面的一個老頭出聲止住了場面。我認出來是個旁支的長輩,也不想鬧得太僵,還算規矩地叫了他一聲:“表伯叔。”

他“嗯”了一聲,抽了口土煙,慢條斯理地說:“你這伢子還是咯樣的,不進一點油鹽。”

我笑笑沒有接話,他磕了磕煙灰,繼續道:“這事兒也是事出突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們能補救就趕緊補救一下,別落下了後患,轉頭怪我們這邊親戚做事不厚道。”

我心道,娘希匹的,話倒說得挺滿。這人也的確比其他人精一些,說完之後又掃過胖子和小滿哥,隨後打量了好幾眼悶油瓶。悶油瓶雖然整個人的氣場如今已經平和了許多,胖子經常說他發呆的時候能完美融入村口退休大爺的群體,但在懂的人看來,他給人的感覺很多時候還是不同尋常。

悶油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大概是他的眼神具有壓迫性,老頭很快就收回視線不再多看,讓我們隨意,晚點有懂行的人過來指點。

因為人多,晚上在祠堂支了幾張大桌子,一群人湊在一起吃大鍋飯。隔壁桌開了幾瓶綠豆燒,那味道一直往我們這個桌子飄,胖子的眼睛直往那邊瞟,恨不得把脖子伸長了直接湊過去。

這酒村裏人常喝,香味很濃,但度數也高,胖子一喝準上頭。我盤算著接下來還不知道要出什麽幺蛾子,一邊扒飯一邊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胖子收回視線,轉移註意力一般邊吃飯邊去看祠堂深處的靈堂。吳家祖先的靈牌是放在盡頭墻壁裏的,上面是佛龕一樣的洞,每個洞裏兩個牌。

“你們老吳家這供法還挺節約空間的,就是不太為單身漢考慮。”

胖子壓低聲音和我打趣,又補了一句:“不過正好以後你和小哥擠一擠,這戶口都落到吳山居了,爹媽也認了,我看進你們老吳家的祠堂也不過分。”

大鍋飯是蒸屜蒸的,有點硬,我的註意力集中在解決糙米上面,並不太在意:“張海客聽了不打爆你的頭,你當他們張家祠堂是個擺設?”

“大伯那小肚雞腸的,換一換,你過去也行。你過去了還能供上座,天天被小張們仰視。再讓張家給你寫個讚詞,小張問這是哪位,就有專人在旁邊給你朗誦‘這是族長都不得不服的男人’。”

我聽得好笑,這個提議要是被張海客知道了,鼻子都得氣歪。這些玩笑話當著我爸媽這種老年人的面開不太好,我和胖子都壓低了聲音在說,倒是悶油瓶,本來一聲不響吃著飯,聽到這裏筷子停住了。

我見他側頭看向我們這邊,似乎是真的在思考這個事,神情極為認真,趕緊止住話頭,丟了一筷子魚到他碗裏:“吃飯,想什麽玩意兒。”

我媽從桌子對面看過來,搖搖頭,嘀咕了句“這塊刺多”,又夾起一塊新的放到悶油瓶碗裏。胖子看樂了:“常言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要我說這事靠譜。”

我問他知道開鹽場的是怎麽死的嗎,閑死的。最後我爸開口讓我們少扯有的沒的趕緊吃飯,這話題才徹底結束。

因為白天那出開場算不得太愉快,現在也就我們三個和我爸媽湊了一桌,這頓飯吃得比較輕松,沒什麽三姑六婆來打岔。開桌前就有幾個婦女一直往我們這邊瞟,滿臉寫著“想要關心別人終身大事”的八卦。更有甚者的註意力是在悶油瓶身上的,看樣子是想給他介紹對象。

不過悶油瓶一直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都不用我出面,我媽幾句就給打發了,她們沒能得逞。

吃完之後我們繼續聚在院子裏打發時間,等他們請的那個所謂的高人。我爸又補充了一些電話裏沒講到的細節,我問:“舊棺還是沒挖到?”

我爸嘆了口氣:“沒有。”說到這裏,他猶豫了一下,留下小滿哥陪著我媽,然後起身招呼我們跟他進去。

我看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徑直穿過院子帶著我們走進了放牌位的靈堂。周圍還算亮堂,靈堂的供桌上擺著蠟燭,早就換成了用電的那種假蠟燭,將洞裏立著的牌子照得影影綽綽的。我一眼就找到了我爺爺那塊大牌子,還以為他是要讓我來見爺爺,給他老人家上柱香磕個頭。

我爸卻是從角落裏拖出一個東西,我定睛一看,是個黑乎乎的壇子,土陶燒的,大概到我膝蓋這麽高,乍一看和農村腌鹹菜的泡菜壇子沒有太大區別。

我爸也不多說,站到一邊點了根煙,示意我自己看。我湊到跟前,這時也明白了。這是一個骨灰壇。

“棺沒挖到,挖到了這個。”我爸叼著煙,聲音顯得有點悶悶的,“有人想起來這附近的確還一起埋了個骨灰壇。”

他停頓片刻,我擡頭看向他,發現他的神色有點古怪。我爸擡起手,兩只手比劃了一個距離,繼續道:“但這骨灰壇最開始埋的地方,離我們挖的地方隔了五六米遠。”

“好家夥,你祖宗這骨灰壇子長腳了?”胖子低聲道。

我讓他別打岔,這個距離看似離譜,但硬要解釋,也有其他理由說得通。比如埋的人記錯了,或者山體運動。主要是我看我爸的樣子,這個似乎並不是他最想讓我知道的事情。他像是又思考了一下,仿佛是覺得不知道該怎麽描述,又住了嘴,繼續讓我把壇子打開。

我依言打開,這壇子保存得很不錯,連封口的紙都跟新的一樣。我掀開口子,胖子在旁邊拿手機手電筒一照,裏面也沒什麽出奇的,滿滿當當一壇子骨灰。

我和胖子面面相覷,又轉頭看了看悶油瓶。悶油瓶也盯著那骨灰,但他的神色沒有什麽變化,至少我沒從他臉上讀出這東西存在危險,或者存在異狀的表情。

我們只能又把目光轉回我老爹,見我爸還是抽著煙一臉沈悶,胖子憋得不行:“得了吳叔,您就是我親爹,別吊著我們哥仨了,這壇子除了長腳還有別的什麽?”

說著胖子又低頭看了一眼,嘀咕了句:“裝得這麽滿,總不可能真的是下面埋了鹹菜?”

大鍋飯的味道並不怎麽好,不過家裏腌的鹹菜味道還挺不錯,我晚上吃了不少,這時聽到不由有點反胃,忍不住給胖子來了一肘。這也讓我回想起之前在祖村發生的一些事情,那趟讓我再也不想吃螺螄,別這趟回去連鹹菜都不想曬了。

但胖子這話也提醒了我什麽,我回看向壇子,大概估摸了一下體積。骨灰這東西,很多情況下燒完之後並不會全部都裝進去。這壇子裝得太滿了。

胖子也反應過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所以是你們老吳家一點不浪費,這老人家和胖爺我一個噸位,全在裏面了?”

“我問了老一輩的,是全在裏面了。”

說到這裏,我爸似乎是覺得抽煙也沒辦法讓他平靜下來,於是把煙按滅了,臉上透露出一種迷茫。我爸一直是脫離吳家主要計劃外的一個存在,風水之說他並不是不了解,但他沒辦法像我和二叔三叔一樣,經常接觸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慢吞吞地說:“但這個人,死的時候才兩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