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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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說完之後周圍陷入短暫的安靜。半晌胖子憋出一句:“這前輩骨質增生了?”

我盯著那壇子骨灰,心裏也泛起嘀咕。我爸那話的重點,總結起來就兩個,第一,骨灰的主人兩歲,第二,那人的骨灰全部都在這裏。胖子的話並非沒有道理,按照眼前壇子的體積計算,一個兩歲孩子的骨灰絕對不可能滿到這個地步。

我又問了我爸一些其他細節,從當前的表面狀況來看,如果按照胖子的說法,這個兩歲的祖宗估計得長得跟萬奴王似的,燒出來就有這麽大一罐子。但如果這個人下葬之前都是正常的,他們一把罐子挖出來就是這麽滿,就出現了另一種可能性。

罐子裏的骨灰在自己增加。

這個想法非常不切實際,我很快將其從腦子裏剔除出去。我擡頭和胖子對視,他沖我眨眼,伸手比了個端起來倒掉的動作。我心領神會,正想和我爸提這個大不敬的餿主意,就餘光瞥見院子裏其他人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站在門邊的悶油瓶屈起手指,在墻上輕輕敲了幾聲,我聽出來兩個字:夜裏。

於是我止住已經到嘴邊的話頭,隨口安慰了我爸幾句。現在其他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遷墳上,他和我說只是因為鬧不明白覺得疑惑。我瞎扯了幾個理由,這事就勉勉強強翻篇了。

只不過今晚估計查不了,眼下都在等那個所謂的大師,大概沒幾個人睡覺。幹這事要準備點工具,不然骨灰倒出來裝不回去還得挨批。

我這麽想著,於是站起身來準備先出去,從長計劃,可一擡頭,就突然看到窗外不遠處直挺挺地立著一個人影。

骨灰壇剛好擺在靈堂的窗戶下,外面正對一條黑漆漆的過道。過道盡頭有間廂房,屋子的窗戶也正對著靈堂這扇窗。裏面的燈光異常昏暗,此時就見那窗戶上模模糊糊透出來個黑色的人影,正僵硬地立在玻璃後直勾勾朝我這邊看。

我的動作頓住,悶油瓶馬上察覺到不對勁,走到旁邊按住我的肩膀:“怎麽了?”

我再擡眼去看,卻見那屋已經滅了燈,窗邊直立的人影也看不見了。我安撫地拍拍悶油瓶的手,轉頭朝著我爸發問:“那房住了人?”

我爸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嘆了口氣,悶悶地說:“等著祖宗給他挪地兒的那位。”

我一聽了然,原來這長輩還沒死,在祖宅裏吊著最後一口氣。胖子咂了下嘴,低聲沖我感嘆道:“這人啊,活著的時候要還房貸,死了也要操心住處。大概是知道位置沒騰出來,人都不敢走。”

正說著,又聽窗外傳來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從靈堂側邊冒了出來,滿面愁容地端著臉盆從走道上經過,朝那間屋子走去。

我爸又說道:“你劉嬸子。”

我多看兩眼回憶起來,要歸西的是領頭表伯叔的兄弟,劉表嬸是那人的老婆。只不過我印象中這劉表嬸都收拾得精神利索,年輕時幹農活也是一把好手,甚至還會騎摩托車開拖拉機。現在再見竟是憔悴到了極點,比起實際年齡還要老上十多歲。

“他倆也沒孩子搭把手,折騰人啊。”我爸最後發表了句總結,我和胖子跟著唏噓幾句,一行人走出靈堂回到大院。

快十點的時候,那位所謂的高人終於來了。來人是位身形偏胖的矮個兒中年人,小眼圓臉,一副典型的貪財市儈人長相。他騎了輛農村的土摩托,車後座綁著個大籮筐,一路亮著大燈風風火火開進院子。我一看就知道不靠譜,這人道士服下面穿了套運動服,腳上踩著雙阿迪,一進門沒著急看事,先忙著和其他人寒暄。

他還熱情地遞煙給我,我看了眼默默站在旁邊的悶油瓶,拒絕了,隨後和胖子耳語:“肯定被坑了。”

胖子翻了個白眼:“這哥們兒還沒胖爺我能裝,換我上,別說高人,我直接變成姚明人。你二叔啥時候來,再不來你們老吳家一代土夫子的臉面都要被丟光了。”

我搖頭表示不清楚,不過說實話,這年頭真正懂風水的基本絕跡,農村遷個墳,能找來個嘴皮子利索懂流程的都算能耐。

這時聽到我爸喊我過去,那道士姓陳,一通寒暄後勉強沈下臉擺起了譜,邊戴帽子邊打量我:“你是老大家的?”

我點頭,那人眉頭微皺,掐指捏了個決,表情嚴肅地說:“你這不行,事情我看過了,影響年輕一代的家庭和睦,床頭打架,床尾……”

“我和睦得很。”我一聽他又是我爸那套說辭,不由覺得好笑,忍不住打斷了這話。悶油瓶站在旁邊和我對視一眼,我揚眉,暗中掐了下他的手。他轉回頭去神色不變,手指倒是順勢在我掌心裏輕輕劃了幾下。

陳道士被我的話噎住,我沒給他廢話的機會,裝作表情誠懇的樣子繼續說:“那您看,這墳的事怎麽解決?我聽說是挖漏了。”

雖說我和悶油瓶胖子都懂風水,但農村做法事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和流程。陳道士聞言,一雙小眼往上翻了翻,朝圍觀人群裏掃視一圈:“老大家的派個代表,跟我上山。”

“現在?”我媽面露擔憂,擡頭望向夜色,“大晚上的,山路怎麽好走。”

陳道士擺手不耐煩道:“你們這都挖漏了,現在不趕緊去補,還要等到明早漏完?今晚先急救,明兒我再幫你們找棺材挪位置。老大家來一個就行了,最多再帶個親屬。”

我爸摔了腿,大晚上的老年人也經不起折騰,這事只能我去。幾人一通合計,最後胖子和小滿哥留下陪我父母,悶油瓶跟著我一起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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