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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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村子地處徽州黃山一帶,在歙縣的一個深山裏。我們到的時候村子裏已經忙活開了,隨處可見掛著的紅色燈籠,村民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紮竹子骨架。有小孩正趴在桌前往紙上塗色,我多看了幾眼,紅色混著黑色和青色,用色鮮艷,雲紋環繞,半圓形一個挨著一個。

這是鱗片,畫的是一條魚的魚身。

胖子說這叫魚燈,他們村老一輩手藝,估摸著得有八百多年的歷史。這燈以細竹架魚骨,外糊彩繪綿紙,內部放置燭燈。所有大小魚燈均為村裏人親手制作,村子會在元宵節前後舉辦嬉魚燈會,待嬉舞之時點燃燭燈,使得魚身火紅透亮。舉燈人將魚燈游走於全村,以祈福村寨四季平安。

我們到住處放好東西,老板娘直接領著我們去了她家的祠堂。這燈制作繁瑣,小號的手提燈倒是能交給小孩兒,讓他們自己搞定。大號的叫魚王燈,由村子裏幾個叫魚燈會的組織負責,起碼得有四米多高,需要多個部件組裝,此時祠堂裏正忙得不可開交。

老板娘挽著胖子,帶著她女兒上去寒暄了一陣子,又介紹了一下我和悶油瓶。然後她讓我們先隨意逛逛,就挽著袖子忙活去了。

胖子算他們家的女婿,還沒來得及和他丈母娘多扯幾句俏皮話,也被拉去幹活了。我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了一陣子,站了會兒感覺自己有點多餘。這地上滿是骨架和彩紙,村裏人操著方言來來往往,我怕踩到他們的組件,挪了幾步走出主屋。

悶油瓶倒是還站在那裏看,他安靜的時候就跟自動屏蔽了周身的氣息似的,倒不顯眼,村民都沒註意到他在旁邊站了好久。我也就由著他繼續在那裏。

我站在祠堂的天井中間,這裏都是很典型的徽式建築,保存得很好,黑瓦白墻,木雕楹柱撐起了天井一框方正的天。我舉起相機拍了幾張,擡頭看到了房檐下懸著的牌匾。

百忍餘風。

悶油瓶正好站在牌匾下面,我見他垂著眼睛,表情淡淡地看著村民制作魚燈,神色很專註。祠堂周圍是暗的,魚燈是鮮艷的,有一點檐邊的光漏在他的發頂上。

他一直都是這樣一個很奇妙的人,那些有了年歲的東西在他身邊,會無聲地融入進他的背景裏。我很幹脆,把他也直接照了進去。我這些年照了不少他的照片,桌子下面都快沒地方壓了。胖子覺得數量這麽多,要是做成影集可以高價賣給張海客和那群小張。

我當時“哦”了一聲,說,你說得對,我們怕不是直接掌握了財富密碼。不過著作權在關根手裏,我沒讓他這個餿主意得逞。

悶油瓶在我把視線轉到他身上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他轉頭看向我,徑直朝著我走了過來。

我從相機後面移出視線,突然意識到,這幅畫活了。

悶油瓶走到我旁邊,我思考了一下,問他:“這麽喜歡?”

他看著我,似乎也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的含義,隨後點了點頭。我直接把他拉回主屋:“那再看一會兒。”

同時我開始尋思能不能找個機會向村裏人買一盞燈。這魚燈看起來是村裏獨有的,我們三人中也只有胖子被允許上手,不知道外村人能不能把這東西當成土特產搞一個回去。

我陪著悶油瓶在祠堂看了一下午的魚燈制作,我蹲到旁邊後他倒是沒再挪過地方。和他在一起時間並不難熬,再加上我本身對有年代感的東西感興趣,靜下心來看整個流程,也很快找到了樂趣。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這邊的魚燈也全部組裝完畢了。胖子滿手都是顏料,臉上還沾了一些。這種細致的文化工作平日裏他是第一個撂挑子不幹的,現在倒是樂在其中。

村裏人也對他很滿意,他丈母娘甚至點名讓他一起舉自家的大魚燈。

“初來乍到的,這多不好意思啊。”胖子搓著手,人前謙虛完,人後就來和我嘚瑟。

我深知再誇幾句他尾巴都能翹上天,說:“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舉魚燈,那叫魚中魚,般配。就是黑燈瞎火的,你走前面人家可能分不太清楚哪個是魚頭。”

胖子“哼”了一聲,說我是嫉妒他,隨後把一個東西塞給我,往手上呸了兩口,擼起袖子朝那個大魚燈走去:“胖爺我今兒就讓你們兩口子看看,什麽是如魚得水。至於天真你,讓小哥帶你玩去。”

我低頭一看,發現他塞了一個做得歪瓜裂棗的小魚燈給我,上色極為張狂,一看就出自他的手筆。我又看了看旁邊,小孩子都拿著和我同尺寸的魚燈,只不過人家的是正常魚,我這個是從陰間來的。

有路過的小崽子對我一個大人舉幼兒燈表示嘲笑,我現在臉皮超厚,和藹地向他們展示了什麽叫做我們不一樣。老板娘的閨女看著落荒而逃的幾人,小聲提醒我:“吳叔你那個燈眼睛都流墨水了,怪嚇人的。”

我胳膊肘夾著那根挑燈的棍子,一邊抽煙一邊沖她笑了笑,開玩笑般問她有沒有見過惡鬼索命,要是年輕腿腳還利索,我可以再表演一下連追三條街。

不過這燈也就在我手裏待到吃飯前,最終還是回到了胖子他閨女手上。小丫頭這時候又不嫌棄她爹做的燈慘絕人寰了,開開心心地舉著,和她爹媽一起去了嬉魚燈的隊伍。

此時天已經全黑了,吃過晚飯的村民熙熙攘攘地擠在路邊,連旁邊樓屋的窗臺上也站滿了人。有人點亮了路邊懸掛著的紅色燈籠串和造型各異的魚頭燈,周圍剎那間就亮堂了不少,滿目都是晃動著的橙紅色光點。

小孩舉著小魚燈翹首等待,到點之後只聽一聲銅鑼聲響,村子裏隨即炸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煙花爆竹聲音。村落就如同安靜的潭水突然開始流動了一般,伴隨這些聲響,各個魚燈會的魚王燈從街角紛湧而至。

那巨大的魚燈發著暖色的光,通體透亮,被七八個持燈人控制著,身姿靈活地在人群中穿行。早些時候這裏剛下過雨,地上還是濕的,積著一層雨水。魚燈的光影倒映在了地面上,很模糊,但在夜色中卻顯得異常澄澈。

嬉舞的隊伍前進著,不斷踩碎積水。光碎開,又重組。

魚在路面上游走,光在雨水下穿行。

這裏變成了一條真正的河流。

我和悶油瓶站在人群裏,看著不遠處的景象。這景象若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描述其帶給人的感觸。拿著小魚燈的孩子很快加入了游行的隊伍,如同一條光河,伴隨著人流前進,不斷匯入新的光點。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我還沒看多久就被人群擋住了視線。我估摸著胖子他們也快走到這邊了,於是極力伸長脖子去看。旁邊的悶油瓶拉了我一把,把我從擁擠的人群裏拽出來,我聽到他問:“看不到?”

我“嗯”了一聲:“胖子讓我把他的英姿拍下來,我們找個高點的地方……”

悶油瓶也“嗯”了一聲,只是我這話還沒說完,就又聽到他補充了一句“抓穩”。

我有點疑惑,剛想問“抓穩什麽”,就見他身子一矮,使了個巧勁兒讓我坐到他肩膀上,同時抓住我的腿托著我站直身體,直接把我舉到了人群之上。

我來不及反應,罵了一句“我操”,條件反射地抱住了他的頭。這一下我感覺自己直接鶴立雞群了,這騷操作也只有悶油瓶幹得出來,誰他媽想都不想就直接把一個大老爺們舉起來,還不帶一點費勁兒。

我有點尷尬,不過這樣的確視野瞬間開闊了,不遠處的燈隊隨著視野的拔高,看得更加清晰,光路也連貫了起來。

好在這裏是人群的最後面,也沒什麽人看到。

我在心裏安慰著自己,但一擡頭,就見前面有個小姑娘正眼睛睜得溜圓回頭看著我。她坐在一個中年人的肩膀上,手裏舉著一個小魚燈。小丫頭似乎是非常疑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和她一樣處境的我。

我陷入了和她大眼瞪小眼的短暫沈默裏,下面的悶油瓶見我半天沒動靜,拿臉頂了一下我的手。我回過神來,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擼了一把袖子,舉起相機開始尋找胖子的身影。

大概是我擼袖子的動作不太文雅,那小孩兒的視線在我手腕上停留片刻,隨後跟拋磚頭似的轉回前方。

這下正好省事了,我很快找到了胖子的身影,他正舉著托燈的竹竿,跟隨隊伍的路徑前進。這是一項體力活,大冷天的,我看他汗都出來了,但咧著嘴,被光照得滿面發紅,看得出來興致很高。老板娘和小姑娘拿著小號魚燈跟在他旁邊,臉上也帶著笑。

有的事情發展到一定地步,人就會變得麻木。我拍了拍悶油瓶,示意他再把我舉高點,隨後直接吼了一嗓子:“胖子,來給你拍狗熊姿了!”

“老子是英姿!”胖子很快循著聲音找到了我的方向,喘著氣喊回來,“你他媽踩高蹺了?站得這麽高!”

“老子踩了沖天炮。”我笑罵了他幾句,也沒多理他,連續給他哢了十幾張,最後幫他框了一張全家福。

胖子罵道:“你能不能專業點。小哥舉著你的吧,穩著點啊,照糊了胖爺我不給錢。”

隊伍依舊在前進,胖子也沒顧得上多罵幾句,很快就跟著人群走遠了。悶油瓶在此時出了聲:“看到了嗎?”

我低頭“嗯”了一聲。他也仰頭看我,我看著他的眼睛。

遠處的光河還在流淌著,有光倒映在裏面。我笑了笑,又補充了一句:

“看到了,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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