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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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起碼, 並不如傳言那般,是一無所知地遭人陷害的。

趙嵐清皺了皺眉,望著宛如行屍走肉一樣的春江凡。不知道他又憶起了哪裏, 正癡癡地仰望著院中森森的樹。那迸發出來的目光深情又絕望,像是一塊被滴空了的巨石, 看似堅硬,可內裏早已粉化。只差別人一個觸碰,便整個碎成齏粉。

樹上, 翠綠和深綠的葉子層層疊疊,只由著極為細小的光漏出來,形成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 打在冷面的春江凡身上, 讓他看起來像個已然被絕望與悔恨浸透的單薄鬼影。

無形之中,又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從身邊騰起。

“劈裏啪啦”地, 趙嵐清耳邊仿佛出現什麽燃燒著的爆裂空聲。趙嵐清下意識朝著四周望去, 自然什麽也沒看到。

離火陣無形無影,連風吟天都會無所覺地中招。自然也便不會知道春江凡到底在燒著什麽。

只那騰燒到足以裂空的聲音,讓趙嵐清下意識心臟緊縮。想了想, 還是咬著唇, 試探著走近,忐忑問道:“宮主?您在燒什麽?”

本沒有期望被回答。

可下一刻, 春江凡卻是不期而然地擡起了頭。那眼裏仍舊不顯清明,卻灼灼望著趙嵐清的臉, 像是長久的窺視與等待終於得到了回報, 春江凡臉上勾起了一股殘忍的涼笑。骨節分明的手指從半空中伸過來, 作勢就要覆上他的脖子。

“雲琛……, 我終於又見到你了。”那聲音似乎從嘴裏拉扯出來, 帶著股考究的恨意。

趙嵐清下意識一閃,驚慌失措地躲避開來。驚聲道:“宮主,醒醒!”

只春江凡毫無所動,趙嵐清越是逃跑,他的眼神越發凜冽。幽幽一眼過去,像是貓捉老鼠一般,靜看著他奔逃。帶著凜然的殺意,腳步從容不迫地越發朝著趙嵐清而去。

趙嵐清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暗罵那個將自己帶來的侍衛,從未說過有這樣的狀況。

剛想提起靈力從院裏飛身而逃,卻發覺一點靈力都施展不出來,暗忖春江凡果然啟了離火陣。

但凡進了陣,便像他們初見時候,遇到的魔修們一般,哪怕想逃也只得任人擺布,被燒得連灰都不剩也不是難事。

趙嵐清心裏恨不得吐出一口老血,對春江凡的強勢毫無反抗之力,只能慌不擇路地努力周旋著。

好在春江凡似乎也沒有動用靈力的意識。僅憑著孔武有力的體格,似有執念一般跟著他奔逃的路線而去。

隨著時間過去,春江凡的腳步越發淩亂,拳風陣陣,卻毫無章法,瘋癲一樣在這院子裏胡亂跟自己轉著圈。這人的臉因著暴怒而通紅,兩排牙齒不停地因著咬緊發出“咯吱”聲。不時的“我要殺了你……”從胸腔裏發出來,嚇得趙嵐清越發心慌。

下意識就覺得如今自己不能落在他的手裏,否則他那像鉗子一樣的手,勢必會親手折斷自己的脖子。

慌不擇路間,趙嵐清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棵樹。

燥熱的花粉味嗆得人鼻子疼。趙嵐清捂著鼻子朝下看,卻眼看著春江凡驟然沒有看到了他,竟一頭撞在廊廡邊漆紅的柱子上。

“咚”地一聲,整個廊廡都晃動了起來。

瓦片簌簌落下,將春江凡半身掩埋。再“嘩啦”“啪嗒”……著,隨意落在地上,亂成一地狼藉。

春江凡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那清冽的臉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鮮血頓時湧了出來,灼熱的血像油一般,騰然燒起,快速湮滅。

春江凡臉上的血色魔紋越發明顯,那纖薄的唇上同樣充著血,帶著股猩紅的恐怖。

“雲琛……”又是一聲呼喚,飽蘸著熾熱的恨意。

春江凡自虐一般直直躺在那尖利的瓦礫碎片上,任憑衣服被劃得臟汙破爛。發髻散亂,狼狽不堪。

“殺……,殺……,我要殺了你!”春江凡終於又騰起了身來,仍舊在院子裏發瘋。胡亂地撞著一切,卻唯獨不曾碰這棵樹。

哪怕趙嵐清眼皮狂跳,眼看著他直直朝著樹過來,卻往往能夠在下一刻硬生生地轉了身子,朝其他地方發狂。

在離火陣裏,灼熱的感覺和這棵樹上散發出來的令人發燥的氣味交相呼應。趙嵐清不可思議地望著像個無頭蒼蠅一樣的春江凡。

突然一下,腦子裏像是黑沈的夜裏出了一聲驚雷,一瞬間照亮了天光。

半趴在樹上的趙嵐清倒吸了一口涼氣,連著聲音都在發顫,直直問道:“春江凡,你想,殺了誰?”

沒有回答。

仍舊發狂的春江凡似乎楞了一下,那刀削斧刻的臉上閃過一絲惶恐。卻是不管不顧地又一拳砸在了柱子上。

趙嵐清心裏有了印證,終於猶豫地從樹上下來,小心翼翼地朝著春江凡挪去。

脊背下意識地挺直,那無塵的臉上盡可能地平靜,趙嵐清直走到了他的面前,語氣綿軟,輕聲問道:“是,我嗎?”

那頎長偉岸的身軀突然又頓住,再不往柱子上砸了。轉而渾身顫栗,佝僂著腰,扶著柱子,狼狽得仿佛一條落水狗。

趙嵐清心底湧起一絲同情,還是懷著莫名的勇氣泠泠望著他。盡量讓自己放輕呼吸,執起春江凡那和著血和灰的拳頭,嫣紅的唇微微揚起道:“你是想殺了我嗎?”

“來吧!”趙嵐清喃喃道。

發了狂的春江凡有些呆滯,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又開始猙獰起來,全身都因為激動和憤怒聳動著,那青筋暴起的手指哆嗦著,隨著他的牽引還是緩緩貼近了趙嵐清那細嫩的脖子。

可隨著趙嵐清乖乖將它貼上去後,春江凡卻遲遲沒有了其他動作。大滴的血從眼瞼處滾落而下。

那似乎滾燙的血珠落在地上,“刺啦”一聲,成為了點點的血珠,片刻間又如孤鴻照影一般,沒了痕跡。

趙嵐清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地又眨了眨眼。突然想到在仙境時候,春江皓的話,不可思議地望著春江凡,脊背上爬起一股森然的寒意。

“離火陣極為霸道,是以自身功法修為消耗,來燃盡陣內一切,可不止僅僅是魔氣。”

不止是魔氣……,所以春江凡到底在燒什麽?

趙嵐清那瀲灩的桃花眸下意識微微瞇起,只覺得喉嚨阻塞,下一刻突然抖聲問道:“你不想殺我,你想殺的是誰?”

“春江凡,你離火陣裏燒的是什麽?”

“不是你身上的魔氣,是你對不對!”

“你在自戕!”趙嵐清只覺得隨著答案水落石出,胸口堵住的那口氣終於發洩了出來。那灼眼的玉顏狠狠揚起,一下子什麽都想通了。

有的愛像是一味毒,執著沈迷,便宛如飲鴆止渴。

可,還是有人會霍然舉杯,一邊騙自己喝下,一邊忍受著毒發時心肺俱痛的苦果。

春江凡想殺的不是那位將他玩弄於鼓掌中,害他連累了萬千將士性命,讓將軍府全部被害的那位,他口中的殿下。

他想殺的,一直是自己。

趙嵐清說不清楚春江凡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上戰場的。

可在看著戰場上流血漂櫓,滿目瘡痍的那一刻。春江凡恨的一定並不只是他口中的殿下。

還有那個明知道他包藏禍心,卻仍舊視而不見,仍舊幻想著海清河晏,努力維持著假象,卻最終被人剝皮拆骨,最後輸得一絲不剩的自己。

曾經的愛凝成了恨,可這恨意首先吞噬的卻是自己。

因著恨,毫無法門的春江凡能在絕望的時候立地築基,可正也因著恨,這仙緣從開始便不是正道。

因為春江凡從開始的時候,想要殺的就先是自己。

自己不死,何談解脫?

……

春江凡垂下了覆在他脖子上的手,對趙嵐清的話似無所覺。

好似發洩累了,又開始仰望著那院中散發著詭異氣味的高大的樹。

哪怕把他當做替身,哪怕自己失了神智。也不願當真傷害了自己心中的殿下。

可正因著不願傷害,那心裏的傷口才會越來越大。絕望和悔恨經過幾百年的發酵,足夠將一個幾近臻至化境的尊者吞噬幹凈。

只,他不願意,可趙嵐清卻不會。

趙嵐清輕輕吸了口氣,那眼眸逐漸落在那棵樹上,濃密的樹葉子,隨著離火陣中看不見的滔滔之火,微微擺動,似有晚風輕吟。

片刻看不到春江凡那燃燒著自己的殘忍。

像是它那曾經沒心沒肺,將人拉入地獄的主人。

“愛上毫不值得的人,並為之心碎。實在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情了。”趙嵐清深吸口氣,下一刻,毫不猶豫地狠狠咬在自己的手腕上。

殷紅的血從潔白無瑕的手臂上緩緩留下,頃刻間迸發出強大的靈力。趙嵐清藉著這股靈力,瞬然就召出了封仙索。

下一刻封仙索化索為劍,帶著凜冽的劍氣和怒意,直朝著那棵玉蔻樹,攔根斬下。

旋即,那參天的樹,宛如龐然大物一般,帶著轟鳴聲,朝著一方直直頹然倒下,直壓垮了一側宮墻。

晚霞熠熠,那夕陽的餘暉終於溜進了這方常年被樹影籠罩著的院子。留下了一地澄陽,輕暖又明媚。

似有恍惚的春江凡輕輕擡起了眼,望著院外宛如烈焰般的殘陽,“噗”地一聲,心口的血像霧一般,從嘴裏噴吐出來。

這一次,卻再未被離火陣吞噬燃燒,落在地上成了泥濘的樣子。

趙嵐清那精致的眉終於舒展了些許,歪著頭朝他望去。

卻看到,那頎長的身軀,像是一對暗沈沈的骨頭一般,無力歪栽著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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