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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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露落在廊廡外的草地上, 給那錚泠泠的草覆了一層格外晶亮的水珠。

春江凡醒來的時候,晨光已起。陽光越過遠處的瓊樓玉宇照進春江凡眼裏,聽著飄蕩而來的幽遠鐘聲飄蕩, 從裏到外帶著股舒朗的清靜。

趙嵐清正坐在他身旁,一雙泠泠的大眼睛輕輕彎著。被隨意裹了裹手腕傷口的手, 肆無忌憚地一點一點著春江凡額上鬢間結下的水珠。

看到他醒了也不杵怵他,還朝著他嘿嘿笑了笑,這才訕訕收了手。

“多謝。”春江凡的眼睛落在那棵被仔細照看了三百年, 卻被一劍劈成渣滓的斷樹上,臉上沒什麽波瀾。

只腦袋放空躺在地上,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感受著那帶著舒暖陽光的清風, 柔和地穿過這片斷壁殘垣, 吹動著那空寂的心一般。

“不客氣,沒做什麽。”趙嵐清無辜應了一聲, 心道別人砍個樹有什麽大不了的。真正難的是心裏的割舍。在那顆心別人卻涉足不得, 註定是自己一個人的單槍匹馬。渡過了才算過。

“這棵樹,跟你那位殿下有什麽關系?”趙嵐清還是好奇問道。只覺得春江凡有些矯情。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寧願入魔, 都還要空養一棵樹有什麽用?

“這是玉蔻樹。”春江凡難得有興致和趙嵐清聊聊天, 沒有板著個二五八萬的臉對他愛搭不理。

“在凡間,一般被用作迷情藥。”春江凡明顯有些沒精打采, 似乎瘋狂造作一番極為傷害元氣,連著聲音都顯得有些沈。只那一字一句, 卻咬字清楚, 半分不給趙嵐清聽錯的機會。“房中閨趣用的。”

“哦~~”趙嵐清挑了挑眉, 下意識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心裏越發好奇了, 卻還是假模假樣道:“怪不得, 我聞著有股子熱燥的氣息。”

“是呀。”春江凡輕哼了一聲,似在嘆氣道:“他自以為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已然聞到了。”

卻還是甘之如飴。

經歷不怎麽新穎,無非是不經意的一見便動了心。往後便是不言自明的婉轉成讎。

當年讓春江凡一見傾心的,明面上是一個進獻來不受寵妃子生下的同樣不受寵皇子。暗地裏竟然是敵國唯一能繼承大統的遺孤。

所以,那自以為天雷勾動地火的初遇,不過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陷阱。不同的是,一個人哪怕似有所覺,也願意一廂情願地往裏跳;另一個卻是苦心積慮,冷著心,冷著情,毫不手軟地從頭算計到尾。

到頭來,狼狽的是誰,自然不消說。

浮世悲歡,你以為的刻骨銘心,在別人眼裏一場風月罷了。

就這一點論,春江凡死得並不冤。

誰讓他先把心給了出去呢?

“真可憐。”趙嵐清等著春江凡說完,才訕訕點評道。

“所以我並不無辜。”春江凡卻是苦笑一聲,劍眉之下,那雙眼睛罕見帶著些許的滄桑,靜靜道。“明明早知道他是個身懷異心的細作。入我將軍府,也不過是為了尋得護庇。”

“長浮之戰……”春江凡的眼皮眨了眨,聲音裏泛著苦。“那一戰之前,我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親手把他送去地獄。”

“就那麽喜歡他嗎?”趙嵐清皺皺眉,只覺得那每個字都蘸著血淚。正是因為此,春江凡才會陷入魔道,迷惘於途無法自拔吧。自以為自己可以控制讓悲劇不去發生,結果卻是兩敗俱傷,連在自己都未能幸免,差點兒死在戰場上。

春江凡當年在長浮戰場上,失去的何止是萬千將士。

更加煎熬的是自己的心。本以為可以力挽狂瀾,救助眾生離苦得樂的心。還有那卑微的,可以他保全那位殿下的想望。

可值得嗎?

一個在國土上從中作梗的細作,一個可以冷著心想將他留在戰場上的枕邊人。無論哪一個,趙嵐清都沒有覺得他值得。

配得上春江凡這百般縱容的愛。

“我見到他的時候,是在隆冬臘月。陛下本就厭棄他們母子,在敵國外患之時,受人挑撥命他將他母妃遣送回去。說是遣送,不過是借著此行大肆羞辱一番罷了。我們都知道,送他們母子來的將領也知道。他們母子長途跋涉而來,明面上被客客氣氣,暗地裏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

“那孩子卻是笑著將自己的母妃送出了清門關。”春江凡輕輕道:“大雪像鵝毛一樣,塞了滿天。他的母妃哭得沒了力氣,那孩子親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他母妃披上,還一直在笑。”

“誰不知道,此去便是永別。”春江凡苦笑著艱澀道。“可他還在笑。”

“紅衣墨發,像是一枝紅梅傲雪,渾然似落在沙漠中的一汪瀑布。我呆呆看著,只覺得神魂都要被勾走了。”

“當時便在想,如果他是我的多好。”

“這便是你日後縱容他為非作歹的理由?”趙嵐清擡起眼,給了他一個似有若無的假笑,不置可否道。“因著這份愛,坑殺了你萬千將士,血洗了你將軍府?”

“這不是理由。”春江凡垂了垂眸,還是繼續道:“我又未嘗不知道,那偌大的雲頃,我的將軍府,不該是他的歸宿?”

“可想得久了,求道的路走得遠了,便多少有些迷茫了。”

“我知我該將這天下眾生放在心裏。可我真正心之所向,該放在哪裏?”

“他在宮中不受寵,從小便備受宮人欺淩;他那日日醉情聲色的父王,殘暴又昏庸,往往對他和他母妃非打即罵;他名義上的手足兄弟,從未將他放在眼裏,哪怕奪嫡的時候,也只將他當做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想要將他肆意送給喜好男色的佞臣折磨;連著整個雲頃,從上至下,滿朝的汙濁彘狗,互相傾軋,鬧得民不聊生。”

“黑土白骨,鉤爪鋸牙吃人肉的地方,留不下他。”春江凡目睹著天上那潔凈的一塊,輕輕道:“留不下他那般純然的笑。”

“細想想,若我不是生在那生靈塗炭的雲頃,那我守的疆土到底是何?我豈不是成了那群食人血肉的貴胄們的幫兇?”

“那麽,他忍辱負重,一步步加速那腐朽王朝的更替,讓那本就註定覆滅的王朝,一舉傾沒。似乎並沒有不可接受的。”

“可他也確實坑殺了我萬千將士,為了將我留在戰場上,手染無辜鮮血,讓萬千性命淪落成了一盤隨意被生殺予奪的棋子……”

“當年的雲頃早已經覆滅了。連著他的故國都沒多久分崩離析。我偶爾再回故土,眼望著那裏時過境遷,滄海桑田。似乎曾經的恩怨愛憎,是非對錯,都毫無道理。”

“嵐清,你若是他,你會如何?”春江凡突然呼吸一頓,只覺得回憶太過沈重了。

那微微啟的唇,帶著股力不從心的蒼白。他仿佛一條置身在漩渦中,無法呼吸的魚,只能空茫著臉,迫不及待地轉移了話題。

趙嵐清沒有想到春江凡會這麽問他,眨了眨眼,沈吟了一番,才輕輕道:“我不知道。”

趙嵐清嘆了口氣,好似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春江凡會怪了自己三百年。那是良知與愛之間的拉扯折磨。

一切的對錯並沒有那麽絕對,可活生生的無辜性命卻逾越不開。春江凡想不通放不下,那折磨的便只有自己。

“若我是他,可能我連那個讓你留戀的笑都做不到。”趙嵐清歪了歪頭,還是認真呢喃道。“眾生既然對我如此惡劣,我都那麽痛了,又憑什麽讓我來無怨善待眾生?”

“是啊,誰又規定了,我心之所向的,該是一個好人呢?”

“他或許未曾沒有想過放棄抑或原諒。”春江凡眼下一絲神采飛過,還是靜靜道:“我將他從那佞臣的手裏奪出來,求娶他時,他該是真心歡欣我的。”

春江凡有些心窒,回想著成親那日,紅綃映紅了他的臉。

雲琛那似月映下的湖水一般漂亮眼睛裏閃著淚花,水潤的唇萬分激動貼在自己耳邊,不停重覆道:“因為你在。一切都沒關系了,沒關系了將軍……”

“只一晌貪歡,終是抵不上那長久以來撕心裂肺的切膚之痛吧。”春江凡喃喃道:“這三百年來,我一直在想。”

“若我還是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避免這一結局。”

“該是怪他太嗔,還是自己太傻?”

“都不是。”春江凡疲累般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沈寂得宛如心死道:“若是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若是幫不上他,便不要再以自身的存在互相為難了。”春江凡繼續道:“我沒有辦法,以天下要挾他放下切身之痛;亦沒有辦法,替他翻江倒海胡作非為。”

“所能做的,便只有寧肯不認識他。”

“或許,那殺了他的刀,才可以利落劈下去。”

春江凡那平靜似若擂鼓一般的敲擊在趙嵐清心上。

趙嵐清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終有一刻,終於有些意識到,自己為何總是下意識地逃避風吟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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