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吟天有些怔忪地朝著內殿走去，只覺得那三個成語要求都格外的高。原來趙嵐清的心裏，對道侶的期望是這樣的。

想到這裏心裏有些五味雜陳，不自覺地垂下眸子蜷了蜷手指，快步走向他的寢殿。

卻在進去的時候，聽到院子裏，一向溫文爾雅的大師兄白書流為難地給江離捏一個又一個“手指生花”的法術。

漂亮的牡丹在手裏綻放，合著江離那張興奮的眼神，卻將白書流眼裏的落寞照得越發明顯。

風吟天一個激靈就醒過了神來，孤高的神情上一抹隱忍劃過。仰頭望著碧藍如洗的藍天，深吸口氣，沈住臉進了肅穆昏暗的殿裏，再沒有一絲恍惚。

趙嵐清倒是沒察覺到風吟天心裏一瞬的恍惚，只覺得自己給了風吟天機會，還順道收拾了餘焱後挺開心。

因為心情不錯，連帶著晚上為木懷青取月露的時候都沒有那麽無精打采了。

木懷青素來有拿月露釀酒的習慣，只是這東西不好弄，要取月夜裏臨下枝頭上的第一分似落未落的幹凈露珠。須得用靈力空取露水，每次只取一毫。但凡靈力操控不精準，取多了那都不叫月露。失了精華，多了雜質，敷衍了事的東西拿去給木懷青，是會被吊在明真塔上學經悟道的！

正因著不好弄，取月露這件事情，便被木懷青派給了趙嵐清。為了訓練他控制靈力的能力，要求月月交上一瓶。

原主在采月露這件事情上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因此每每連去明真塔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

趙嵐清也是被江離提醒著采過一次月露後，就知道了為什麽木懷青養了原主二十多年，仍舊對他感情淡淡了。

控制靈力這件事情，聽著不難，可到了實際運用的時候，就知道有多頭疼了。那需要達到的境界，宛如只有個放大鏡卻要去做微操手術，簡直就是心靈和肉體的雙重折磨。

趙嵐清第一天忙活了一晚上，只得了淺淺的一個瓶底的水。還被江離搖了搖頭，告訴他采出來的品質太差了。

“這樣的東西拿去明真塔，國主您要是不得到點玄機妙悟，您是出不來的。”

趙嵐清在心裏默默翻譯了一下，意思是，他會被關進小黑屋裏死命讀書修煉，估計得不吃不喝幾個月，才有可能被放出來。

趙嵐清：“……”

所以，趙嵐清大概也了解原主的不容易。經歷這樣虎爹的嚴苛教導，卻沒有個其他親人從中斡旋，怪不得他自卑又孤僻。

不過，趙嵐清已經沒有心情去可憐原主了，因為現在的可憐人變成了自己。因著每次采月露的質量不好，摻了雜質。趙嵐清的進度極慢，須得好多個晚上才能攢夠小半瓶。要是想要一整瓶，他最起碼需要小心謹慎努力二十來天。

哪怕修道者嚴格無須睡眠，可長時間進行這樣的鍛煉方式，也讓他身心俱疲。

所以趙嵐清自從穿書來後，每天晚上都是累並掙紮著努力，日到了後半夜，再像狗一樣回到寢殿，哀嘆一聲自己命苦，然後睡一會兒覺，慰藉自己疲憊的身心。

所以，能讓趙嵐清主動去取月露，實在是罕見。

更罕見的是，歷來一到晚上，便藏在趙嵐清寢殿裏打坐，從不過問窗外事的風吟天，今天竟然也出來了。

並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身後，觀看他是怎麽采月露的。並在他吭哧吭哧努力後，進行了傾情指導。

“你的靈力是你自己修煉而來，便是身體的一部分。心可隨意動，靈力也是。”風吟天在月夜裏踏空而來，只背著手垂首溫聲道。隨著他的話音，周邊的樹上枝頭每一滴月露淩空而起，映照著天上無邊輝月，慢悠悠飄進趙嵐清手裏的月露瓶裏。

“不要將它視作工具，而是你自己。唯有這樣，你才能得心應手……”

簡單的一句話便讓趙嵐清猶如醍醐灌頂，下一瞬，趙嵐清飛身而上，越過風吟天，比月光還潔白的衣擺拂過他的臉，學著他的模樣，催發靈力。一瞬間，靈力撐起潤澤純凈的月露，好似水色的透明屏障般驟然而起，萬千滴月露翻湧在空中，宛如一條銀色的緞帶，齊齊湧進趙嵐清手上的瓶裏。

月照得空明掩映，水色的月華下，趙嵐清的笑臉宛如迎著風搖曳在春光裏的灼眼桃花。飛身下來的時候，猶如花瓣盈盈墜落，風致楚楚，動人心魄。

一旁的風吟天看忘了神，屏住呼吸在萬籟俱寂的月色下，仿佛一個入定了萬年，想要攬月入懷的青松。

等趙嵐清取滿了月露再下來的時候，風吟天已經不見了。

黑沈的天上掛著寒星，一輪冷月靜靜流轉，帶著股無聲的寂靜。

趙嵐清哼著不成調的調子往自己寢殿裏回，走到一半，突然意識到，風吟天今天心情一定也很不錯。

否則自己月露天天取，怎就今天那麽好心地出來指點。

那豈不是意味著，其實自己今天的計劃實施的不錯？果然，感情的培養需要同仇敵愾的信念，友誼的建立需要不知死活的炮灰。

後半夜的寢宮同樣黑漆漆，連著房檐下都閃著黑黝黝的光。趙嵐清對這一切輕車熟路。在陣陣寒鴉的清啼中走回院裏，推開房門進了屋，試圖快速滾上自己魂牽夢縈的床。

只剛進門卻下意識脊背一繃，趙嵐清直朝著個方向看去。只看到風聲拂過窗柩，原本應該在自己房間打坐的風吟天正呆呆站在房間角落。漆黑的屋裏，

風吟天只一個指向，便讓房間有了光。微光勾勒出他頎長的身影，那一雙眼睛格外深邃，帶著一種，讓趙嵐清讀不懂的覆雜情緒，深深望著自己。

就在趙嵐清以為他還有什麽事時，風吟天終於緩緩走向自己，似有深重地跟他道：“睡吧。”

emmm，就這？

“哦。”趙嵐清訥訥點點頭，剛才被人指點，拿人手軟，還真不會囂張。只能擰著眉頭，經過的時候拍拍他的肩膀。輕輕道：“你也睡吧。辛苦了。”

隨後，閃身，上床，閉眼，一氣呵成地睡去。不帶一絲停頓。

徒留下風吟天微垂著頭，眨了眨眼後，那素來沈謹的臉上，帶著一絲的掙紮沈罔。宛如飛花落水，在心中勾起漣漪。

醒來之後趙嵐清一大早上就屁顛屁顛捧著自己昨晚上取出來的月露，到明真塔求誇獎去了。

現在還是月中，趙嵐清沒有和往常那樣拖到月底，簡直就是進步飛起。

只走到一半，又折了回來。他還惦念昨晚上風吟天的功勞，想要賣他個人情，小臉一繃，面色不虞道：“我要去明真塔，你陪我去吧。”

沒有詢問，便不必答應好不好，更不會讓人起疑，為什麽風吟天想要去明真塔。

趙嵐清卻知道，風吟天怕是已經使了手段摸清了周邊，除了明真塔。

那地方被木懷青看得死死的，簡直就是銅墻鐵壁。所以趙嵐清這是在給風吟天偷偷放水。就是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察覺到，那明真塔塔尖時不時湧動出光華色彩的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燃燈火。要是不知道的話，怕是還要費些周折。

只風吟天沒有心情想那麽多，在聽到他的話後一如往常般溫聲應了一聲“好。”

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風風火火，無一絲愁緒的樣子，心中的一簇火，又重新歸於寂滅。

他們本就在兩個世界，人迷途中不得路，哪怕獨見的明月，也是水中月。

何況，他，以後終究是該恨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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