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藕粉裙

關燈
雲丹回到大理寺的時候, 已是半夜。

冬夜露水重,一路披星戴月地趕回,經過那長長的青石臺階之時, 身上的寒意被冷風一吹, 當即驚得雲丹打了個噴嚏。

行至長階盡頭,她將手覆在右側那只石獬豸的大腦門上,掌心傳來冰涼涼的觸感, 她也隨之嘆了口氣:“神獸啊神獸, 喻玨和羽翹都是無辜的,保佑一下他們好不好?”

旁邊的譚初然也嘆了口氣:“公主殿下......”

她語氣中的難過之意, 雲丹聽得明白。

興許是獨自一人在大理寺中歷練多年的緣故, 譚初然雖也有著溫逐月的沈穩和耐心,卻比她少了一份天真樂觀的“傻白甜”,此刻自然覺得如今的形勢不容樂觀。

“哎,我真是糊塗了,跟一塊大石頭說什麽話呢。”說完, 雲丹就收回了手, 擺了擺手後繼續往前走去, 入了大理寺的門。

方才在百花樓桃衣榭中,得了玄陌大師的消息之後, 端王便不再與他們客氣,當即把附近的禦林騎都叫了來, 要親自將喻玨和羽翹帶走。

且不說他們幾個人要在一眾禦林騎眼皮底下脫身有多困難, 就憑他們心中各有掛念的人,在端王面前都沒有拒絕的餘地。雲丹顧及著宮中的楚天寧等人, 皇兄弟妹可以說是被牢牢控制著;喻玨同樣不敢激烈反抗, 否則若是端王一個不高興, 要拿曲安侯府的人開刀,後果可想而知。

饒是雲丹搬出條條框框來據理力爭,也只是說服了端王不將他們直接帶入宮中的尚方司,而是按照一般流程先關押在大理寺候審。這還是端王看在杜宇和華子明都在場、不好意思視三法司為無物的面子上做出的妥協。

雖然尚方司只是在不便送去大理寺時用於關押之地,不能斷案也不能裁決,但怕就怕一旦真的讓喻玨和羽翹進去,要是有私自用刑的,真是不死也得脫層皮。到時候順便屈打成招以下,有了所謂“供認不諱”的證據,再去大理寺一判,這罪名可不就輕松愉快地落實了嗎?

想想雲丹就一陣膽寒,還好沒讓端王得逞。

雖然現下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裏去就是了。端王以案件事關社稷和嫌疑極大為由,已是差人先行一步將喻玨和羽翹關入了牢獄候審。

只是至少她在大理寺,有什麽情況都能幫忙看著點,總是會覺得安心些。

雲丹一踏入大理寺的前院,便見姜雨靈已是等在那裏,一身單薄的官袍上俱是寒霜,顯然是已經站了不短的時間。

“奚大人呢?”雲丹顧不得與他寒暄,一見到人就徑自快步走過去,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

“他老人家近來操勞得疲倦,端王殿下派人來之前就回家歇息了,估計還不知道喻小侯爺的事。”姜雨靈幹脆利落地說,“小侯爺和那個姑娘已經關進去了。”

雲丹一聽,忙道:“怎麽樣?他們沒事吧?”

姜雨靈安慰她道:“沒事,不過就是裏面條件不大好,可能夜裏會有點涼。”

“可以送點東西進去麽?”雲丹又急匆匆地道,“我能不能進去看看?”

“雖不合乎規章,但放在以往,倒未嘗不可......”姜雨靈似是有些猶疑,“只是端王殿下派了幾個禦林騎幫忙守著,若是被他抓到什麽把柄,可能會很難辦。”

雲丹做了個深呼吸:“好,少卿大人,我知道了。”

她正準備要離開,卻又還不死心地補了一句:“真的沒有辦法?”

姜雨靈並未立即答話,而似乎是用手撥弄了幾下腰間掛著的幾串鑰匙,一陣輕脆的響聲隨之傳來。

他沈吟片刻,才道:“不,有辦法。”

雲丹聞言,猛地回過頭去盯著姜雨靈,眼裏閃著期待的光芒:“真的?!”

姜雨靈抿唇一笑,點了點頭。

大理寺的牢獄位於地下,總共分為兩個部分,外側用於臨時關押候審的嫌犯,內側則是真正暗無天日的罪人所在之處。喻玨和羽翹就待在外側。

而根據姜雨靈的話,為了保證對重大案件中嫌犯的安全,也為了防止其人逃走,外側有一條密道,位於一方隱蔽的暗門之後。這樣一來,在庭審之時就可以將人通過密道直接送出牢獄。

姜雨靈還信誓旦旦地說,這樣的重犯已經許久未有,密道的存在更是沒幾個人知曉。

一到子時,雲丹便喬裝打扮成獄卒的模樣,懷揣那一把暗門的銅制小鑰匙,輕手輕腳地來到了牢獄的暗門入口處——檔案室中,一個高大木櫃的背後。

挪開高大木櫃,撲面而來的灰塵彌漫,其後果然有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鑲嵌在墻上,幾乎與墻身融為一體,邊隙極細,頗為隱蔽。

這暗門甚至沒有把手和木栓,只是有一個拇指大的鎖孔,隱沒在木櫃的陰影之中。

雲丹將姜雨靈給自己的鑰匙插入鎖孔,再一擰——

啪嗒。

暗門緩緩地朝內開了,透出一線黑暗來。

從一路延伸到底下的石階向前走,密道兩側壁上雖然點著火把,但卻根本驅不散冬夜的涼意。雲丹身上披著厚實的外袍,懷裏抱著一沓剛被熱水浸泡的巾帕,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在昏暗且閃爍的光線中,雲丹饒是心中再焦急,還是得假裝氣定神閑地左拐右拐,給一些仍未睡下的嫌犯遞去巾帕之後,才慢悠悠地一排接著一排地巡晃到了較後方,看到了羽翹。

羽翹分明沒有任何要睡下的意思,單薄的身影顯得很黯淡,此時正縮成一團靠在她那間空蕩蕩的小牢房的角落,長長的藕粉色裙裾鋪展在地面,顯出一份不合時宜的爛漫。

她看到雲丹的那一刻,先是呆了一呆。

隨即,她的一雙眸子在轉瞬之間變得波光流轉,微微啟唇卻並未說話,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雲丹。

每條走廊的兩側都有各有一排相對的牢房,四周都是耳目,雲丹不敢在這靜謐之中聲張,只是狀若自然地走了過去,對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拿著的巾帕。

羽翹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黑色的護欄前,點了點頭,對雲丹伸出了一只手。

白皙的手腕上戴著一只翠玉鐲子,雲丹將巾帕遞過去的時候,借著衣袖的遮擋用指甲扣了扣她的鐲子,眼神認真地與羽翹四目相對。

只是片刻,雲丹就移開了目光,往後退了一步,就走到隔壁的牢房去了,但餘光裏還在留意著羽翹那邊的情況。

雲丹在給羽翹的巾帕中疊進了一張小紙條,上書端王明日會帶她一齊前往百花樓,詢問六月十七那日的琴師等人,與其相互對證。到時候雲丹可找機會帶她走。

雲丹打算至少先保住羽翹,到時候萬一端王真要給喻玨治罪,要再拿到像羽翹這樣的人證就困難多了。她方才已經差人秘密送信到宮中和可信的官員那邊,再加上有大理寺的幫忙,案子拖延一段時間,說不定會出現轉機。就算再萬不得已,她也還有香妃留下來的一份丹書鐵券,喻玨還不至於被降死罪。

羽翹則是將那巾帕展開之後先凈了凈手,再背過身去,作擦拭臉龐之態。

雲丹默默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等待著她的回應。

不過少頃,她又折返回去,示意羽翹將用過的巾帕交還給她,也是要收回那之中藏著的紙條,以免留下痕跡。

雲丹想要接過羽翹遞來的巾帕之時,卻發現羽翹捧著巾帕的手竟是沒有要卸力的意思。雲丹有點疑惑地看向羽翹,接著感受到羽翹正借著衣袖的遮擋,指尖在自己的手心寫寫劃劃幾筆,落下一個簡單的字。

——不。

羽翹的眼眸亮亮的,無聲地拒絕了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