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八方援手

關燈
暴雨如瀑, 天色漸漸黑沈。

僅剩不到一千的閻王軍拼著傷亡殆盡的代價,護著燕然王沖出重圍,在燕然騎兵的接應下, 回到後方。

兩千閻王軍幾乎全部斷送在了這一仗之中,二十萬燕然羌奴聯軍, 五萬人折在了渤海國,全軍覆沒,五萬人死在臨淵河邊, 全軍壓陣的殺手鐧閻王軍損失殆盡。

剩下的潰軍還在被啟軍追擊擴大戰果。

若非這場下得昏天黑地的大雨,恐怕燕然軍就要徹底在長幽山谷覆滅了。

直到天色完全變黑,啟軍也難以繼續追殺敵人, 只好暫時放緩了攻勢。

兵敗如山倒的燕然和羌奴殘軍更是狼狽不堪, 大雨是公平的,雖然阻礙了啟軍的追殺, 同時也不斷沖刷著腳下泥濘的泥土, 沖毀了燕然軍返回的道路。

燕然軍的副將阿木爾好不容易收攏了一部分殘軍,清點下來,堂堂二十萬大軍竟然只剩下不到五萬人馬, 大部分不是戰死, 就是在雨夜裏成了無頭蒼蠅般的潰兵,不知所蹤。

而羌奴軍更慘, 大潰敗下幾乎已不成建制。

這一戰,打得堂堂正正, 輸得徹徹底底, 沒有任何借口可講。

※※※

暫時擺脫了啟軍的追擊, 臨時搭建的帳篷中, 蘇裏青格爾仍在昏迷, 嘴唇因失血過多變得蒼白。

他身上好幾處傷口,最嚴重的箭傷離心臟處很近,雖然隨行的軍醫已經處理過傷口,半夜裏傷口依然變得紅腫並發起了高燒。

就連軍醫也束手無策,誰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撐過去。

副將阿木爾在一旁衣不解帶地看顧,一臉焦慮和憂愁。

不多時,外面隱約傳來爭吵之聲,阿木爾正欲呵斥,卻見羌奴公主帶著紮爾汗走了進來,還有其餘幾個燕然將領。

他們臉色都不太好看,相互之間頻頻使著眼色。

阿木爾當即沈下臉,甕聲甕氣道:“王上傷勢未愈,公主有何事?”

羌奴公主低頭看了一眼昏迷中眉頭緊皺的蘇裏青格爾,冷冷道:“我羌奴軍隨你們王上出征,當初可是說好瓜分中原富饒領土,可現在呢?”

“一仗打得損兵折將,我們羌奴軍更是傷亡慘重。你們難道打算就這樣灰溜溜地滾回草原?什麽都不要了嗎?”

不等阿木爾出聲,另外一個燕然王心腹將領不悅道:“你當我們想如此嗎?這仗已經打不下去了,一到天亮,啟軍還會繼續追擊。”

“就我們這點人,不快點撤退,難道還等著被啟軍全殲不成?”

“更何況,王上還昏迷不醒,需要回去醫治。”

其他幾人沒有說話,顯然也是一個意思,畢竟連王上都重傷昏迷了,群龍無首,怎麽可能繼續打下去?

羌奴公主越發不滿:“那我們的損失呢?我們羌奴大軍出來這麽多人,什麽戰利品都沒有,還要蒙受這麽大的傷亡,回去之後,本公主如何向父王交代?”

阿木爾冷冷出聲:“那是你的事,公主殿下並沒有和王上成親,還不算我燕然王後,沒有資格在這裏對我等大呼小叫。”

公主大怒:“你——”

阿木爾做出送客的姿態:“公主請回吧,王上需要靜養。”

羌奴公主怨恨地瞪了他一眼,帶著紮爾汗離開。

回到帳篷,公主仍然氣憤不已:“本公主就知道那個蘇格不靠譜,狂妄自大,竟然在啟國天子手裏連敗兩次!”

“如此大好的南侵機會,竟然連人家家門都沒進去,就在這裏吃了一個大敗仗!”

紮爾汗看著憤怒難平的公主,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今日一戰,他早已改變了對啟國實力的看法,想起白日裏絞肉機一般的戰場,仍是心有餘悸。

“公主殿下,啟國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羸弱的啟國了,它又變回了幾十年前那個如日中天的中原王朝,此戰已經不可能勝,我們還是早些回羌奴,以免啟軍追上,夜長夢多。”

公主回過頭來,擰起眉頭,厲聲道:“不,不能就這麽回去,我們付出這麽大代價,結果什麽也沒有得到,還傷亡慘重,狼狽地潰逃回去,父王和子民都不會原諒我們……”

“再說了本公主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我們好不容易和強大的燕然結成同盟,就這麽回去,結盟勢必破裂,若是將來啟國緩過勁來,說不定還會報覆我們!”

公主在帳篷裏走來走去,冥思苦想。

紮爾汗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蹙眉思考一陣,突然道:“末將還有一個辦法,或許是個反敗為勝的機會。”

公主急忙問:“什麽辦法?”

紮爾汗吞了口唾沫,猶豫著道:“臨淵河上游離這裏不遠處,在山谷中有一座蓄水的堤堰,聽聞百年前這裏也曾發生過一場大戰。”

“窮途末路之下,敗北的將軍掘開了上游的蓄水堤,導致大水沖刷漫灌,將敵人都沖走了,現在正好下了大暴雨,若是……”

公主眼前一亮:“確實妙計!”

紮爾汗皺起眉頭:“只不過,這種事有損陰德,傳揚出去,只怕……”

公主冷冷道:“都已經死了這麽多人了,還管得了這些?再說了,大水沖的也是啟國的土地,死也是他們的人,與我們何幹?”

“你立刻清點剩下的軍隊,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去上游決堤,若是能把啟國天子和大軍斷送在這裏,我們馬上就能反敗為勝了!”

紮爾汗為難道:“今夜嗎?外面這麽大的雨,天又黑,只怕路很難行,萬一遇上啟軍就糟糕了,還是等明天放晴吧。”

公主:“放晴?說不定還沒放晴啟軍就追上來了!今夜這場大雨,剛好能掩護我們行蹤,是反敗為勝最後的機會,不能錯過。”

紮爾汗無奈,只好領命:“是!”

※※※

紮爾汗清點了近兩千人馬,跟羌奴公主一起,趁著夜色和大雨的掩護,離開燕然大營,沿著山谷往臨淵河上游尋去。

一路上,紮爾汗心驚膽戰,生怕半路碰見追殺而來的啟軍,幸運的是,他們沒有在黑夜裏遇上任何敵人。

也是,啟軍今日同樣元氣大傷,需要修整,這麽大的雨,應當不會還在外面追擊他們了。

紮爾汗默默在心裏安慰自己。

雨夜難行,兩千羌奴兵披著蓑衣艱難地朝著臨淵河上游方向前行,一路上腳下到處都是泥濘的水坑和山坡沖下的碎石,行軍速度極其緩慢。

若非紮爾汗一路護持,就連公主也險些跌入泥坑,她憋著一口氣,帶著仇恨的怒火,咬牙徒步前行。

直到天色蒙蒙亮,眼看即將黎明時,羌奴軍人馬終於摸到了通往堤堰的山路入口附近,只要沿著這條路往上,到河水上游處,就是堤堰所在。

大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時雨勢依然沒有停止。

羌奴軍一晝夜都沒有合眼更沒有進食,這時才稍微放松了一點,紛紛席地而坐,取出隨身攜帶的幹糧填一填幹癟的肚皮。

紮爾汗將懷裏的烙餅遞到公主面前:“殿下,馬上還要爬山,吃點東西補充體力吧。”

公主嫌棄地瞥一眼被雨水浸透的烙餅,沒有接。

紮爾汗擡頭看了看陰雨連綿的天空,再看一眼不斷被雨水沖下泥沙碎石的山坡,總覺得有些不安。

他又催促了幾聲:“大雨天走山路很危險,咱們不能在這裏耽誤時間。”

“一會到了堤堰處,只需要把外圍削薄,就必須馬上離開,否則……”

他話音未盡,突然,一陣簌簌的破空之聲突兀響起,瞬息之間便猛然紮進了軍中!

紮爾汗臉色大變,還沒來得及高喊“敵襲”二字,山坡之上,密密麻麻的啟軍從茂密的樹林掩護之下躍了出來,氣勢洶洶沖向山腳下的羌奴軍。

公主臉色煞白,騰地站起身,渾身僵硬,不知所措地往紮爾汗身後躲。

早已疲憊不堪的羌奴軍立刻匆忙結陣迎敵,然而啟軍昨日剛大勝一場,又在此處附近紮營休息一夜,埋伏的兵力雖只一千餘人,體力士氣都在頂峰。

伴隨著震天的喊殺聲,啟軍攜著泰山壓頂般的氣勢沖下山坡,狠狠砸進處處都是漏洞的羌奴軍陣裏。

他們手裏都是上好了刺刀的槍,火器在雨裏雖不好使,但刺刀之鋒利,依然叫羌奴軍的木盾完全無法招架。

羌奴人慣用的彎刀太短,甚至劃不破啟軍身上全副武裝的鎧甲,就已經被一槍捅穿了皮甲,深深紮進血肉。

滾燙的血線順著血槽狂飆,又被雨水沖走,哀嚎之聲混合著雨點的劈啪聲,不斷在山腳回蕩。

一千人對戰兩千人,戰鬥卻是一面倒的碾壓。

羌奴公主和紮爾汗兩人渾身浴血,直到被啟軍活捉,扔到半山腰處的營帳裏跪在地上,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軍隊僅剩的一點人馬,就這樣全軍覆沒。

公主渾身發抖,也不知是憤怒還是害怕,她面前走來一雙黑色的長靴,帶著血與汙泥的痕跡,擡頭,是一張冷漠而英俊的臉孔。

蕭青冥俯視她,冰冷的眼神如同註視一個死人。

一股寒意順著紮爾汗脊背往上竄,懷抱著一絲僥幸,他結結巴巴開口道:“蕭陛下,這位是我們羌奴國的長公主。”

“昨夜我們與燕然王決裂,正準備投奔啟國,沒想到先遇上您的大軍……我們沒有惡意……”

“哦?”蕭青冥微微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嘲諷道,“這條路可不是往我們啟國的方向,而是往上游堤堰的方向。”

紮爾汗和公主驀然心裏一沈,糟糕,被他察覺了!

一旁秋朗冷冷道:“事到如今還敢做不敢當嗎?兩軍交戰本是堂堂正正的戰場對決,你們竟敢妄圖用決堤這種陰損卑鄙的手段,簡直豬狗不如!”

張束止厭惡地看著兩人,幸好陛下有先見之明,早就顧慮到了上游的堤堰。

昨夜,為了不讓燕然大軍趁著雨夜逃回去,黎昌率領大軍冒雨繼續追擊圍剿殘兵,力圖將燕然主力全殲,抹殺蘇裏青格爾這個禍害。

而葉叢率騎兵散開,追捕那些四處逃散的燕然潰兵,以免他們禍害周圍的村鎮。

蕭青冥則帶著剩餘的一千直屬禦前營兵馬,繼續坐鎮後方。

特地將營地駐紮在這片山谷的半山腰,為了就是防止燕然和羌奴狗急跳墻,企圖效仿前朝敗軍決堤之事。

本來只是一個防患於未然之策,萬萬沒想到,羌奴竟然當真如此喪心病狂,真的來決堤了。

想到這裏,張束止就是一陣後怕。

若是陛下沒有思慮的如此周全,萬一叫敵人成功決堤,如此暴雨之下,大水沖擊下游,不光他們都會被沖走,附近兩岸沿線的村鎮都有淹沒之危。

簡直不配為人!

感受到死亡的來臨,公主徹底慌了:“不,不要殺我們,我是羌奴公主,我願意投降,議和!只要送我回去,父王什麽條件都會答應的!”

紮爾汗早已完全熄了對抗啟國的心思,趴在地上不斷磕頭:“蕭陛下,請饒公主一命,公主是我們國主的掌上明珠,啟國如此強大,羌奴願意成為啟國的屬國,做啟國西北屏障。”

蕭青冥不置可否,嗤笑一聲:“喪家之犬,也配與朕講條件嗎?”

紮爾汗一陣絕望,只能卑微地祈求他。

蕭青冥沒有再搭理這兩人,轉過身去,吩咐張束止派人去上游加固堤堰,雨勢太大,到現在還沒有放晴的趨勢。

他更擔心是昨日雙方幾十萬大軍鏖戰,還有大量火炮轟擊對山谷造成破壞,萬一影響到堤堰,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蕭青冥不安的預感,很快得到了驗證。

就在他與幾個武將之際,腳下突然隱隱傳來細微的震顫之感。

幾人瞬間色變,蕭青冥立刻沖出臨時營帳,擡頭往山上看,只見極遠處的山路隱約有塵土揚起,龐大的土色氣流正快速吞沒山路和兩側的樹木。

轟隆的悶雷聲遠遠傳來,腳下的土地越發震顫起來。

張束止驀然大驚失色:“秋朗快護著陛下離開!是泥石流!”

蕭青冥臉色陰沈,厲聲大喝:“所有人立刻放棄輜重,避開山路,馬上往高處跑!”

該死,好不容易阻止了羌奴決堤,沒想到大雨還是沖垮了山體!

秋朗和莫摧眉二人二話不說,立刻護著蕭青冥往山上高處避,剩餘的人馬也隨之往山上狂奔。

一時間,竟然無人有閑工夫去管紮爾汗和公主。

公主自小生活在北漠王都,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麽泥石流,只覺得這是自己死裏逃生的良機,大喜之下,馬上扭頭冒雨朝著山下逃跑。

紮爾汗駭然失色:“公主,不能走下山路!”

然而晚了,腳下的大地不斷發出隆隆的震顫,宛如地震般,無數泥沙和碩大的土石隨著暴雨的沖刷,被粘稠的泥漿裹挾,順著山路往下沖。

公主一個踉蹌,不慎摔在地上,她倉皇回頭,緊縮的瞳孔中,原本還遠的泥石洪流已經近在咫尺,朝著她張牙舞爪地撲面而來!

瞬息之間,天災已至。

想依靠洪災反敗為勝的兩人,無聲無息地淹沒在了洪流之中。

來勢洶洶的泥石流轟鳴而下,迎著狂風驟雨,沿著山路,朝著山下奔湧而去,所經之處,草木折斷,巨石滾落碎裂,淹沒一切,遮蓋一切。

這場災難足足持續了將近一刻鐘,直到雨勢減小,天光大亮,大地才終於停止了震顫。

艱難逃出生天的蕭青冥,和身後一千禦前營兵馬,停駐在山上一處平緩的山坳間。

張束止派有經驗的探哨來回觀察了好幾趟,總算確認了安全。

半空還下著小雨,蕭青冥將身上笨重的鎧甲脫去,裏面的衣衫早已完全透濕,黏膩地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胛的線條,額頭的鬢發也濕淋淋地黏著臉頰。

方才在樹林間穿梭時,他的手臂,側臉,被粗糲的樹枝刮出好幾條血痕,腳下浸透了汙泥,左小腿上更是一道明顯的傷口,不斷滲著血。

他整個人狼狽不堪,唯獨一雙眼睛,依然透著沈穩堅定的神光。

他隨手撕下一段布條,勉強紮住小退傷處,立在山崖邊,舉著望遠鏡往山下眺望。

萬幸的是,這場泥石流沒有引起上游堤堰決口,持續時間也不長,若是他們沒有在山上紮營而是停留在山谷裏,很難說現在能不能逃過一劫。

不幸的是,唯一通往山下的路,已經完全被泥土和巨石泥漿淹沒封死,他們這這支人馬被困在山上,根本無法下山。

“陛下,我們有三分之一的人馬跑散了,輜重也都丟掉了,沒有幹糧,光憑我們這點人,徒手清理道路,只怕七天七夜也來不及啊……”

張束止同樣是滿身狼狽,雙手和臉上滿是泥印,他焦灼地望著蕭青冥,懊悔之心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為何如此無能,將陛下陷入這種險境!

蕭青冥安撫地註視他,緩緩道:“派人收攏附近軍馬,充作食物,山裏應該還有野果,和可以食用的野菜。”

“挖一些坑,積攢雨水飲用,我們至少可以抗七日。”

“舅舅還有葉叢他們,一定會回來救我們的。”

可他們都去追擊燕然殘軍了,根本不知道我們被困在這裏啊……

張束止欲言又止,勉強定了定神,轉身去下令。

待他離去,緊緊跟在蕭青冥身側的秋朗,突然在他面前半跪而下。

秋朗亦是渾身透濕,黑衣包裹著他的脊背,挺拔依舊。

他單手杵著長劍,低頭看著對方滲著血的腿,悶聲道:“陛下,讓臣背您下山,這裏地勢雖險峻,但只您一人,臣可以做到!”

蕭青冥沈默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一聲:“秋朗,你跟隨朕這麽久了,在你眼中,莫非朕是會拋棄忠心耿耿追隨朕的士兵們,自己獨自逃命的君主嗎?”

秋朗霍然擡頭,有些痛苦地看著他。

蕭青冥神色平靜,目光淡然,仿佛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換做從前,秋朗絕對說不出這樣殘忍的話來,可是現在,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

他喉嚨幹澀,艱難地道:“陛下……軍人在加入皇家禁衛軍的那一天,就註定要為陛下效死。”

“再多人的性命,都比不上您的!”

他幾乎以祈求的眼神望著他:“讓我帶您走吧……”

秋朗握著劍柄的手微微收攏,他已經下定決心,就算將蕭青冥打昏,也要強行將他帶走。

蕭青冥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眼神驟然轉厲,沈聲道:“秋朗聽命!”

秋朗一楞:“臣在。”

蕭青冥肅容下令:“朕命令你,立刻下山,把這裏受困一事告知黎將軍和葉叢他們,帶兵回來救援。”

“這裏只有你武功最高,你獨自一人離開是最快的,背著朕只會拖慢時間。”

“還有,如果下游有村鎮和百姓受災,也不可以放任不管,必須組織救援。”

秋朗皺眉,一臉焦灼:“不,臣——”

“秋朗!”蕭青冥沈下眼,眼神銳利,一字一頓,“這是朕對你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強制命令,不可違抗。”

他頓了頓,註視著第一個,也是追隨他最久的卡牌英靈,緩聲道:“從今晚後,你自由了。”

秋朗渾身巨震,瞬間雙眼泛紅,怔怔說不出話來。

得到自由,不被任何人掌控,這是他最初的願望,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被蕭青冥兌現。

蕭青冥厲聲喝道:“還不快去!”

強制命令無法反抗,秋朗死死咬牙,看了他最後一眼,握緊長劍,轉身飛奔離去。

蕭青冥註視他的背影在樹林間快速穿梭騰挪,轉眼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陛下……”

莫摧眉緩緩從他身後走來,他臉上沒有了平時總是掛在眼角的笑意,默默盤膝坐在蕭青冥跟前。

蕭青冥看著他,挑起眉梢:“你也——”

他剛說兩個字,就被莫摧眉打斷了,他搖著頭,忽而笑了笑:“陛下莫非也想將我趕走?報信的事有秋朗一人足矣,陛下身邊,總需要留一個人守護的。”

蕭青冥沒有說話,一直以來,莫摧眉都對他言聽計從,這還是他頭一次敢於違抗自己的意思。

莫摧眉自顧自道:“其實我一直討厭秋朗,因為陛下仿佛總是更信任他一些。不過今日,我總算贏了他一回。”

蕭青冥有些訝異。

莫摧眉擡眼眺望不知名的遠方,道:“不怕陛下笑話,臣最開始的時候,只想攀附權貴,出人頭地,飛黃騰達而已。”

蕭青冥眉心動了動:“這是人之常情,不必為此羞於啟齒。”

莫摧眉收回目光,專註地仰望蕭青冥的眼睛,神色前所未有的認真:“不知從何時起,實現陛下的命令,已經成了我們所有人的本能。”

“陛下的願望,變成了我們共同的願望。”

“一路走來,每每遇到困境,最後關頭總是我們在依靠陛下。”莫摧眉輕輕嘆了口氣。

“無論是燕然大軍圍城,禁軍炸營,微服私訪,還是攔河改道,或是這次決戰燕然,還有其他很多很多事。”

他舒展開眉宇,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唯獨這次,換陛下依靠我們一回吧。”

蕭青冥心中一震,目光隱約露出動容之色。

※※※

等待的時間,總是無比漫長而折磨。

張束止派人尋來了附近所有的馬匹,四處收集野果野菜,挖坑積攢雨水,每人每日只吃一頓勉強果腹。

剩下的所有時間,都用來疏通下山的道路。蕭青冥身為九五之尊,也沒有閑著,把褲腿卷起來,跟所有人一起,不停地彎腰搬土,徒手清理泥土巨石。

被雨水沖刷過的山路掩蓋了厚厚一層松軟的泥漿沙土,沒至小腿,地面濕滑,到處都是坑陷,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滾下去。

軍士們身強力壯,前三天還能勉強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下,輪換幹體力活,到了四天第五天,大部分都已經失去了高強度勞動能力。

第六日,幾乎所有人都喪失了力氣,只能靠在安全的地方盡量保存體力。

到了第七日,附近能吃的野果都已摘光,飛鳥走獸絕跡,每分每秒都在煎熬,有的士兵餓極了,只能刨樹根充饑。

第八日。

蕭青冥靠坐在樹下一塊大石之上,靜靜閉目養神。

天空早已放晴,西邊漸落的夕陽留下最後的餘暉,宛如一場悲涼的落幕,為他鋪上最後的榮光。

他突然很想念喻行舟,想念那個未破殼的孩子,想念那碗糖漬青梅,還有無數個夜裏的親吻和擁抱。

蕭青冥從來沒後悔過什麽事,唯獨此刻,他忽然有些後悔。

他總是埋怨喻行舟嘴硬,其實自己也不遑多讓,時至今日,竟還沒來得及好好跟喻行舟說一聲喜歡……

朦朧間,似乎有人在他耳邊焦急地喊著什麽,晃動他的胳膊,蕭青冥皺著眉頭,略微睜開眼。

莫摧眉焦急地望著他:“陛下!醒醒,有援兵來了!您聽——有聲音!”

蕭青冥一楞,勉強支撐著起身,扶著樹幹站起來,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像是有無數人在說話,大喊,還有腳步以及搬運石塊的撞擊聲。

越來越近的聲浪,傳入每個士兵耳中,原本壓抑沈悶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直到依稀能看見山路下一片烏泱泱的人影,正在卯足了勁向上爬,身後的士兵們驟然激動起來:

“救援來了!我們能下山了!”

那些奮力開山鑿石,清理山路的身影,逐漸越來越清晰地出現在眾人視野裏。

葉叢率領的禁衛軍在奮力挖土,黎昌麾下的雍州軍在搬鑿巨石。

有自文興礦場來的工匠和礦工,在組建滑輪和吊車。

有來自儒城鹽場的工人、荊州兩岸的民夫挑著擔子運送物資。

山下,更有寧州來的女工組成的護工隊伍,在白術的帶領下熬煮藥材和繃帶……

不知是誰激動地大喊了一聲:“路通了!看見人了!找著陛下了!”

那一小段被挖通的山路缺口,一下子湧上來許多身影,一雙雙手如同接力般,將救命的食物和水送上來。

蕭青冥一眼就看見了人群最前方那個熟悉的面容。

喻行舟一身棗紅色的官袍,沾滿了臟兮兮的沙土和汙泥,飄逸的廣袖紮在手腕處,衣擺滿是折痕,甚至不知怎麽劃破了一片衣角。

臉頰邊兩縷鬢發淩亂地貼在頸項間,發髻更是歪得不成樣,眼底全是青黑,不知多久沒有合眼。

他的視線在樹林間來回掃視,最後驀然一頓,黑沈沈的眸子死死盯住蕭青冥的臉,大步流星朝他走來,越走越急,最後幾乎是用跑的。

“蕭青冥!”

喻行舟猛地跨過最後一步,在眾人驚愕的目光裏,不管不顧撲上去,死命抱緊了他,顧不上任何儀態,忘卻了所有的禮節。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一顆心顫抖地仿佛要跳出胸腔,同樣顫抖的,還有他近乎哽咽的尾音。

“蕭青冥……青冥……”

蕭青冥被他抱得快喘不上氣,禁錮的力道像是要將他融入骨血一般,他只好把全身的力氣都依靠在對方肩頭,勉強站著。

肩窩裏隱隱感到一點濕潤的涼意,他有些吃力地擡起手,慢慢安撫地輕拍喻行舟的後背。

“沒事了,我沒事……”蕭青冥的嗓音嘶啞得厲害,不住地重覆著沒事二字。

喻行舟雙眼發紅,布滿血絲:“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撫摸著蕭青冥臉頰的手指無法控制地輕顫著,不敢觸碰那些暗紅傷痕,每一處都像割刮在他心口,鈍痛難以呼吸。

喻行舟聲音沙啞發顫:“就算是黃泉路,我也一定會找到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