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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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科技昌明,張佳樂前腳掛了電話,後腳就在手機APP上訂了機票。

當天晚上八點半,飛機準時落地昆明長水國際機場。他開機就給孫哲平發了條微信,等了一會兒也沒見回,估計是還沒從辦公室出來。

掰著手指頭算算,張佳樂自己已經快兩年沒回過家了。他並沒有把要回來的消息告訴家裏,想要制造點兒“大變活人”的驚喜。

舊式居民樓裏的防盜鐵門隔音效果一直不是很好,張佳樂拎著十幾公斤的行李上樓,楞是一點腳步聲也沒有發出來。張家媽媽在客廳看電視,聽到敲門還猶豫了一下,過了片刻才大聲應了一句,“哎,來了!”

“這麽晚了,誰呀?”

張佳樂憋著笑,不做聲。

由遠及近地,他聽見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踢踢踏踏的聲音。即使隔著一道漆黑而沈重的防盜門,他也想象得出來,媽媽走到桌邊拿起眼鏡再走來開門的樣子——那是他看了近二十年的母親的模樣。

“爸,媽,我回來了!”

張媽媽果然驚喜非常,笑靨如花地給兒子拿來了拖鞋,“我還以為是誰來了呢,竟然是你這個小祖宗。怎麽回來前也沒給我們發個短信說一聲?好讓你爹開車去接你。“

冬季演習變成實戰任務結果最後還受了傷,這種事情決計是不能和家裏說的。“首長臨時給批了假,這不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嘛!”張佳樂含糊其詞地帶過了假期的緣由——他還沒滿23歲,在父母面前難免露出孩子氣的一面。“我好久沒回家,你們身體都還好吧?”

張爹在書房裏上網,聽見兒子回來,趕緊推門出來,“還能有什麽,好著呢。”

張佳樂瞄了眼客廳的電視,正在播《甄嬛傳》,不禁“咦”了一聲,“爸以前不是總看戰爭片的嗎,現在是發揚風格,把電視讓給女同志了?”

“什麽呀,你去了部隊之後,你爹就再也不看戰爭片了,說是對心臟不好。”張媽媽把兒子行李放進房間裏去,拉著張佳樂去餐廳坐下,“晚飯吃了沒?再給你煮點兒?”

張爹咳了兩聲,“瞎說,我這兩年課題忙,哪有時間看電視。”

“你得了吧,說是課題忙課題忙,自打你兒子去了部隊,自己也成了半個軍事專家!”

簡單的加餐結束,張佳樂習慣性地拿著碗筷進了廚房,剛打開水龍頭就被媽媽轟了出去:“你放水池裏就好,媽會來洗的。”

“也讓我孝順您一次唄,”像高中時一樣,拍親娘的馬屁還不是順口就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嘛。”

“在部隊裏不夠你辛苦,來家還要給我洗碗——還缺你洗這幾個碗嗎。”張媽媽把人從廚房裏攆出去,“別添亂,去跟你爹聊聊天兒。你爺倆也好久沒見了。”

隔著廚房的玻璃拉門,張佳樂看著母親低頭洗碗的模樣,有一瞬間的恍惚。

——過慣了訓練場和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的生活,這樣的日常景象平凡又安逸得幾乎不真實。

歲月流淌,離開家的少年會走向更遙遠的遠方。他們每次出任務都是將生死懸於一線,如果運氣不好——還有多少次的這樣的機會,能坐在這裏,給媽媽洗碗或者陪老爸聊天呢。

明亮燈光下的餐廳縈繞著家人喋喋不休的絮叨。久未歸家的張佳樂吃著桌上的水果,擡眼就看見父母俱已花白的頭發。

他心頭泛起一陣溫柔又苦澀的酸。

父母與兒子的話題,無外乎工作、生活與戀愛三種。

兜轉了一圈,當爹的終於切入正題:“有喜歡的姑娘了不?”

嘴裏的橙子酸得差點讓張佳樂直接噴出去。

張媽媽見兒子嗆了半天,接過話頭,“在部隊裏哪那麽容易認識女孩子,應該是沒有的。哎,要不讓我同事給你介紹幾個?”

張佳樂咳得更厲害了,“您……一個就夠了!還幾個,重婚犯法啊媽!”

“不是怕你不喜歡,可以挑挑嗎。周末有空,我跟人家約個時間給你見見?”

“不不不不不,”張佳樂趕緊擺手拒絕,他心想這要是被孫哲平知道丫還不把我徒手給拆了。“我們部隊管得嚴,有任務的時候也不能告訴人家姑娘,一聲不吭就消失十天半月的,這不是害人家嗎。”

張媽媽覺得這也有點道理,但是又不太甘心就這麽放棄,“你也可以先跟人家從朋友做起啊,到時候彼此了解深了,再確定關系,她自然也理解你。”

“真的,媽,”張佳樂告饒似的舉起手,“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留意的。您就別操這麽多心了!”

張爹慢悠悠地也擠了一句,“他這才幾歲,急什麽。我兒子還怕找不到媳婦嗎!”

“喲,這又我的不是了?”張媽媽撂下手裏的水果刀,“我嫁給你的時候還比樂樂現在更年輕一歲呢!”

“那又咋的了,你還不是31歲才生的。你兒子現在就算馬上給你娶了媳婦,要抱上孫子還不知道要多久呢。”

“我不是怕他自己不上心,到時候找不到嗎!”

這種小兒科的夫妻鬥嘴張佳樂早習以為常,他端著一盤子切好的蘋果,飛快地溜進了自己的房間。

半小時前,孫哲平終於回了他消息。

“到家了?怎樣?”

“挺好的。”張佳樂的手指飛快地敲擊著觸屏,“到底還是家裏的床軟。”

那位大爺估摸是已經到了寢室,微信回得挺快,“樂不思蜀啊小同志。”

張佳樂假裝不懂此人的言外之意,“那是,相當的醉生夢死。”

“一點都不想我?”孫哲平向來是個直球選手。

“哈哈哈哈哈你學什麽初中女生啊你。”張佳樂大笑著在床上滾了一圈,撈了片蘋果塞進嘴裏繼續發微信,“我好不容易才脫離你的魔爪,此刻正在歡慶解放戰爭的勝利!”

“說好聽點這是戰略性撤退,說難聽點這是臨陣脫逃。”

呸!張佳樂怒戳顯示屏,“需知兵者乃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太有文化了,不懂。”秀才不怕遇到兵,只怕遇到讀過書卻裝文盲的兵。

決定不跟這人繼續胡扯,張佳樂如實相告。“剛才飯桌上,我媽想要我去相親。”

“你怎麽說?”

張佳樂又往嘴裏放了片蘋果,汁水酸甜充溢著口腔。“我當然是拒絕了。”

上大學之後,張佳樂很久沒有在家裏長住過了,房間依然維持著高中畢業那年的布局。軍事和體育類的雜志在書桌上堆成一疊,讀過的小說與大部頭工具書們一起,在書櫃裏分門別類地擺放著。旁邊還有參加比賽拿的獎杯,裝進相框裏的大學畢業宿舍合照,與旅游時買過的各種小紀念品。窗簾是有些顯舊的淺藍色,衣櫃頂上還有中學籃球隊全員簽名的籃球和裝在袋子裏的羽毛球拍。

一切陳設都沒有改變,不僅墻上貼著的海報沒有卷過邊兒,好像連灰塵都沒有落上去過一樣。

他摸了摸肩上剛拆過線的傷口,不忍去想母親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定時來打掃這個不再會被頻繁使用的房間。

“你跟家裏說了沒?”盡管是孫哲平一貫簡潔利落的口吻,張佳樂依然能立刻明白這人的意思。

他舉著手機嘆了口氣,“怎麽可能,大過年的我還不想讓家裏雞飛狗跳。”

“我也覺得沒必要。”孫哲平在那邊回覆道。

“……但我覺得自己應該對他們更好點。”張佳樂說,“但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麽能做的了。”

用什麽報答愛?

這是世上最可得解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孫哲平才回覆他。

“盡力而為吧。”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一家人到外面吃了飯。

敬酒的時候,當爹的有些激動,斟了滿滿一杯,差點灑到桌子上,“和平年代,我也不想要你做什麽將軍——當然,一般人也坐不上那位置。當父母的,看著你長大這麽大,別的不求什麽,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一路順遂!”

張佳樂的眼眶微微有些濕,“嗯!”

佳樂佳樂,康佳喜樂。

這是自打出生伊始,父母寄予他的,最美好的祝願。

小年之後,接下來的日子就有點無聊了。

——可能比無聊還糟糕一點。

張家父母每年都要回老家過春節,按慣例,回去之前會把在昆明的同事與友鄰全部拜訪一遍。

念書的時候還能用“要覆習”“要寫作業”來擋一擋,現在連個像樣的借口都沒有——又不能直接拂逆爹媽的意願,只好陪著二老各處走訪,當個大型擺件似的陪客坐在一邊:一遍遍回答各種乏味的客套問題,機械重覆著特定的社交辭令……

“我選擇去跑10公裏。”張佳樂趁著在自家車上轉移戰場的當口,忙裏偷閑地給孫哲平同志發微信。

“忍忍吧,明天不就結束了。”

“哎,但等明天他們回去之後,我又要一個人獨守空房……”

他這次突然休假回家正趕上春運高峰,一時間實在訂不上回去的車票,老家又是個沒有機場的小城市——只好留在昆明做一只寂寞的米蟲。

孫哲平的微信回得特別快,“MU5846,明天下午三點,來機場接駕。”

前方紅燈,一個剎車張佳樂就迎頭撞上了車前座的椅背。

“臥槽孫哲平你又發什麽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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