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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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直飛的機票,只有在昆明經停的班機,”孫哲平穿著一身端正筆挺的陸軍軍裝常服,一杠兩星在肩章上金輝閃耀——直到走出機場大廳,還有來往行人向他頻頻側目,其中自然是妙齡女性居多。“就幹脆直接來看看你。”

“那還真是感謝首長惦記啊,”頭頂棒球帽的張佳樂在薄外套裏穿著條紋襯衫和牛仔褲,要多沒存在感有多沒存在感,抓起孫哲平就飛也似的往停車場大步奔去,“但你穿這麽顯眼幹什麽,真拿自己當軍委要員,還下地區視察呢?!”

“軍人穿軍裝,多正常的事兒。”孫哲平埋汰此人的服裝品味,“在自己家裏還裹得跟做賊似的,您這是要暗殺哪位敵國大佬?”

下到停車場張佳樂簡直是拿出了戰場上偵查敵情的架勢,冷靜而迅速地環顧了下四周,“我爹媽上午就走了幹脆沒跟他們說戰友要來。小家在大學家屬院兒再加上小學中學同學全昆明認識我的人肯定超過五百個,要是在這兒被人碰見再回去跟我爹媽說這解釋起來可就麻煩了!”

好長一串句子給他一氣呵成,恨不能連斷句都不要了。

孫哲平啞然失笑,“……我怎麽感覺像是來找你偷情?”

“托你的福,”掏出了車鑰匙的張佳樂翻了個白眼,“都大學畢業了還能體驗一回高中生偷偷帶女朋友回家的感覺。”

張家的車是輛黑色的別克君越。小幾十萬的車型,算不得如何豪華,但勝在車體大,淺米色的內飾讓內部空間顯得更加明亮寬敞。

高中畢業那年暑假張佳樂還沒滿法定可考駕照的年齡,最後這駕照還是在軍校裏拿的。除了回家時能開開自家車過把癮,旁的時候多是開部隊裏的軍用吉普。

“坐穩了啊,”張佳樂坐上駕駛座的時候還特別叮囑,“我可不能保證自己的駕駛水平能讓你享受到五星級待遇。”

在心裏仔細斟酌了一下這人平日開吉普在演練場橫沖直撞的場景,孫哲平難得主動地系上了安全帶,”舍命陪君子。“

張佳樂摘了棒球帽,長出一口氣,”放心,一定不辜負人民的囑托,絕不會讓您和在下一起殉情春城街頭!”

“……呵呵,承你吉言。”

等他們上了機場高速,張佳樂終於回過味兒來,“等等,”他從後視鏡裏打量了正閉目養神中的孫大爺一會兒,“你的假早就批了吧?那時候會買不到成都直飛北京的機票?!”

被戳穿了的那個連眼皮都懶得擡起來,“山不來就我,只好我去遷就遷就這山。”

“……你說得還真他媽有道理……”

張佳樂面無表情,語調中卻還是洩露出了一絲輕快的笑意。

如張佳樂所言,他家住在大學的教職工家屬院兒裏。院子毗鄰大學校園,從砌花壇的磚石來看,也的確很是有些年頭了。

經過兩三代居民在花壇裏的播種耕耘,這一片片兒繞著居民樓建立的狹窄花壇早看不出當年規劃建設時的舊模樣。密密匝匝的觀賞用林木在冬天依然滿目蔥蘢,像是一小座與世隔絕的微型花園。

“幾十年前建的時候沒有規劃停車位,”順著單側停滿車的逼仄小徑,張佳樂艱難地把車開到了自家樓底下,“只能就地取材,有地兒就停了。”

孫哲平看著眼前聯排的小型公寓樓,“你家住幾單元幾樓?”

“二單元802,”張佳樂拔出車鑰匙,“走吧首長,難道您還等著我請?”

“我提前問一句,你家墻的隔音效果怎麽樣?”

“去馬路邊野營吧你!”

想也知道,張佳樂是不會做飯的。孫哲平更是從小在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除了野外生存的野菜野草他能認個七七八八之外,什麽菠菜莧菜青菜,在他眼裏還不都是綠油油的一個樣。

在張佳樂的房間裏隨便找個地兒把行李放下後,趁著房間主人打電話叫外賣的時間,孫哲平把這人的房間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好幾年份的《輕兵器》雜志在書桌邊兒堆了厚厚的一大摞,臺式電腦應該還是張佳樂高中時用的款式,顯示屏上用膠帶紙貼著便利貼:”每天半小時,需學會自律。” 筆跡端正秀氣,很可能是來自那位孫哲平未曾謀面的張家媽媽。

180x80cm的單人床上鋪著淺灰色的床上用品,張佳樂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正插著電源線,很隨意扔在床中央。墻上貼滿了民謠搖滾樂隊和NBA球隊的海報,上頭十字形的折痕暗暗道明其作為雜志贈品的出身。

他冷靜地打量著一切,房間裏的每一個細節都能與他所認識的一部分張佳樂逐一對應——正是在這個房間裏,踩著一個又一個微不足道但又影響深遠的腳步,張佳樂走在他自己選擇的路上。

直到成為今天,他所深愛的模樣。

叫完外賣,張佳樂洗了倆蘋果進來,就看到孫哲平正專心致志地看他書櫃裏擺的照片。

臥了個大槽!張佳樂腦中警鈴大作,想也沒想就蹦出了一句“你在幹嗎??!!”

“看你的照片,”反客為主的孫大爺生來就不知道“忸怩”二字怎麽寫,坦蕩蕩地讓開半個身位,“你小時候還挺可愛的。”

張佳樂舉著兩個蘋果,從孫哲平讓開的那點空當裏,看見他小學二年級參加市電視臺節目錄制時拍的照片:

小男孩梳著個小辮子,白色T恤黑色長褲,眉心還用正紅色的口紅點了個點兒,跟胸前的紅領巾一樣明艷。

……張佳樂不知道是該用手中這倆蘋果砸昏孫哲平,還是先用這倆堵住這人的嘴。

但這位向來很喜歡嘲諷的哥們兒似乎並沒有很在意這張黑歷史般的照片。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湊近了點兒,把一只蘋果塞到孫哲平手裏,順著那人的視線往書櫃上層看去。

那是張角度和構圖都完美得無可挑剔的照片,來自國防科技大學新聞社在校慶閱兵儀式上抓拍的眾多精彩瞬間之一。張佳樂當年路過櫥窗,一眼就看中這張,死乞白賴地跑去要了原文件沖洗出來,得意洋洋地帶回家裝相框裏擺著。

照片上的張佳樂一身松綠色的陸軍軍裝禮服,腰背筆直如插著把鋼尺。綴著金色穗子的鮮紅軍旗在他身後迎風抖開,襯得蔚藍晴空碧色如洗。遮住陽光的禮帽帽檐投下陰影,側臉輪廓看起來愈發挺拔分明。

再加上這個仰拍的角度,無論看多少遍,張佳樂都覺得自己簡直帥出了嶄新的高度,帥成了一個度量衡單位。但在對象面前,少不了要假模假樣輕描淡寫地謙虛一番:“咳咳,只是當年在學校儀仗隊裏的照片而已。”

孫哲平“哦”了一聲,“儀仗隊?”轉過頭來,眼睛裏有晦暗而暧昧的興奮神采,“你那套衣服還留著不?”

在一起都大半年了,這份心懷鬼胎的念頭根本無需更多的解釋。只消一個眼神,張佳樂就明白這人在想些什麽。

“……還在啊,”他佯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明知故問,“怎麽,你想試試?”

提出大膽又情色的歪點子的那人低聲笑了,“我想看你穿。”

大家都是成年人,又是你情我願幹柴烈火,偶爾玩些就地取材的情趣游戲也是正常生理需要。

要嚴肅,嚴肅。

放下外賣的一次性餐盒時張佳樂還在努力做自我建設,堅決不做第一個笑場的人。等他洗完了澡穿了衣服出來,孫哲平已經新換了一身幹凈的陸軍常服,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等他。

有很多次——哪怕交往了這麽些時日,真槍實彈地都做過多少遍了——張佳樂還是會想:人海茫茫,在這麽多人裏,自己怎麽就偏偏看上了這一個呢。

很是有些嘲諷,煩人得要命,臭且硬的大爺脾氣打死也不改,吵架的時候氣得人恨不能一拳砸到他臉上去。

可孫哲平僅僅只是坐在那裏,短得不能再短的頭發不成章法又桀驁地支棱著,全中國陸軍兄弟人手一件的淺綠色常服襯衫也硬被他穿出了量身定做的氣勢——那一身渾然理所應當的強壓氣場,就令這人本已鮮明鋒利的輪廓顯得更加堅硬而英俊。

當英俊而寡言的孫哲平(哪怕這種時候並不會很多)用審視的眼神看過來的時候,那一瞬間的直觀性沖擊可謂是令人心驚的:像是猛然撞見銅像雕塑的一角,或是砸落下搖滾歌詞中的一句。

每每在這個時候,當他們冷靜又炙熱地打量著對方,像是一場角鬥開始前雙方在內心中暗自估判對手一樣的時候,張佳樂都會感到一陣難言的悸動,戰栗著從靈魂深處一直傳遞到皮膚的表層。

——那是種令血液都為之沸騰的情動。

TBC

卷三·長愛如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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