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 (2)

關燈
套麻袋裏去餵小錢——”

他的聲音和理智都於一瞬間蒸發殆盡。

孫哲平剛沖完涼出來,上身赤裸。沒有擦幹的水珠順著大臂與胸膛的肌肉線條滾落下來,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正午的日光映在他的皮膚上,鍍起一層流動金砂般的光。

一股不可宣之於口的渴求,清晰而準確的攫住了張佳樂的心臟。燥熱的空氣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響如擂鼓,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沖進了大腦,令人頭暈目眩。

“我又不介意,”孫哲平拿著件背心往身上套,沒有註意到這人的反常,“你唱個《團結就是力量》我都聽。”

強自拉回懸於一線的理智,張佳樂佯裝調侃,“行啊,到時候你別後悔就成。”

他從床上跳下來,“熱死了,我去沖個涼。”

涼水兜頭澆下,張佳樂哆嗦著打了個寒戰。他說不上自己是羞愧又或是驚恐。

他幾乎是絕望地站在那片冰冷的水幕裏,感受著自己的欲望與躁動一點點地冷卻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何時對孫哲平產生了這樣的感情,似乎是在那些點點滴滴與日積月累裏,他就無知無覺地越過了那道應有的界限。

張佳樂撐著墻,在水流聲的掩護裏大口喘氣。罪惡感與愧疚就像是兩塊壓在他胸口上的巨石,幾欲令他窒息。而這份隱晦感情像是傑克的豌豆,一旦被察覺便般瘋狂生長,在他胸腔裏生根發芽,纏繞盤結。

“……孫哲平……”

他在自己的口腔裏嘗到了溫熱而鹹澀的水。

晚上的聚餐相當熱鬧,整半個基地的人都聞風而動。孫哲平也很豪氣,拿自己的工資卡開了二十幾瓶劍南春,往桌上一撂,那叫一個壯觀。這邊廂壽星請客,誰不買賬?那邊廂正值軍演大勝,難得狂歡,個個卯足了勁兒給壽星灌酒。

孫哲平也不跟他們客氣,甭管紅的白的啤的,來一杯幹一杯,眼都不帶眨。爽快利落得引起了一片叫好。

張佳樂正在一邊咂舌驚嘆呢,擡眼就看見這位同志略有些重心不穩地踉蹌了一下。張小少尉眼疾手快,一把從下面攙住了孫哲平的胳膊,“靠,你行不行啊?!”

被車輪戰灌了一番的孫連長連說話都有些飄了,“你行,你來?”

來就來,我還怕你嗎?!張佳樂不知被點燃了何處的怒火,袖子一卷,猛一拍桌,“今兒你們孫連生日,咱們就別灌壽星了啊。第二輪我代孫連喝!”

這番話似是有些不合情理,但眾人正酒興上頭,聽他口氣如此豪爽,紛紛舉杯再戰。

第一輪混戰裏,張佳樂已經得閑墊過了肚子,又是著實小有些酒量的,要被灌翻還是不太容易。別人看他身板兒不壯,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倒是毫不含糊。最重要的是,這哥們兒半斤白的下肚,依然目光炯炯,頗有些世外高人深藏不露的意思。

張佳樂本人卻又是另一番心思。他心中正郁郁,酒入愁腸更是一番苦澀滋味,只想求個一醉解憂。

等他放倒在場三分之一的人之後,自己也早已喝得暈暈乎乎。這時孫哲平的酒勁已經稍微退了些,剛伸手把酒杯從這滿面醉意的家夥手裏拿走,就見張佳樂又抓起了桌上的另一個杯子,抖呵呵地往裏頭倒了大半杯,“大孫,生、生日快樂!我,敬你一杯!”仰頭又是一幹而凈。

孫哲平摸不清這小子到底啥節奏,“你別喝了。”他想摁住這人的肩讓他消停消停,誰料張佳樂胳膊一甩,拎著個空酒瓶,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食堂的另一邊,“今天,你,生日,”他有些費力地擠出了個完整句子,“兄弟沒啥可送你的,就唱支歌,祝你,祝你,生日快樂!”

一聽唱歌,眾人更是鼓掌叫好。

張佳樂裝模作樣地向他們揮揮手,舉起酒瓶做麥霸狀,聲嘶力竭地吼出了第一句歌詞,“Oh Danny boy, the pipes the pipes are calling. From glenn to glenn, and down the mountain side. The summer's gone, and all the flowers are falling…(哦,丹尼男孩,當風笛呼喚,幽谷成排,當夏日已盡,玫瑰難懷……)”

這小子說得沒錯,他的音準簡直就不是“荒腔走板”四個字能形容得了的。他口齒不清,孫哲平一時也聽不出這到底是個啥歌。

“…And when yee, and all the flowers are dying. If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y be. You'lle and find the place where I am lying. And kneel and say an Ave for me…(……縱逝者如斯,死者初裁。謝皇天後土,在荒墳冢上,請把我找到,找到,尋我遺骸……)”

他唱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稀裏嘩啦地流了滿臉,醉得很是徹底。孫哲平眼見著這群人也都醉得七七八八,當機立斷地決定腳底抹油。他拖起那個仍沈浸在自個兒歌聲裏的醉鬼,連拉帶拽地往寢室的方向拖去。

“…Oh Danny boy, oh Danny boy, I love you so…(……哦丹尼男孩,哦丹尼男孩,我是如此愛你……)”

靜謐夜色中,張佳樂那毫無樂感可言的低聲哼唱,與皎潔如水的月光一起,斷斷續續地灑落了一路。

第二天一早,孫哲平剛一睜眼,就聽見隔壁鋪上的某位小同志正跟炒菜似的翻來覆去。

“大清早的,你這是要繼續發酒瘋嗎?”

張佳樂白著一張滿是菜色的小臉,“我昨兒到底喝到了多醉?”

……你小子別他媽的告訴我,你昨晚跟見了月亮的狼似的嗷嗷嚎了一路,結果你現在啥也不記得了?!

孫哲平看著這人滿臉焦慮不像是裝的,嘆了口氣,“大半夜的你跟爛泥似的糊地上不肯起來,你說說你喝了多醉?”

“我好像記得……我還,唱歌了……”張小少尉心如死灰地在自己腦海裏翻出了些零星片段。

“是啊,唱得忒難聽,從食堂一路高歌到宿舍樓。你這是要出名啊張佳樂。”

張佳樂揪著自己的腦袋哀嚎,“靠!你咋不攔著我!!我說了我唱歌走調的!!”

你那是走調?你那根本就沒有調吧朋友。孫哲平正腹誹著,突然惡趣味上頭。

“我哪兒沒攔著你,倒是你抱著我胳膊一個勁兒地嗷嗷鬼叫。說什麽愛我愛得死去活來請再給你一個機會……哎,你咋了?”

張佳樂聽到那後半截兒嚇得手臂一軟,差點沒從床鋪上翻下去。“我……真說了??”他嚇得臉色刷白,連音調裏不可控制地帶上了點兒抖。

“哈哈哈哈,”孫哲平還當這哥們兒是信以為真後覺得丟人了,大笑,“你緊張什麽,部隊裏喝高了哪樣發瘋的人沒有,你這沒上房掀襪,都還算安分的。”

話雖如此,可張佳樂自己卻心虛得要命,“呃……我先去,洗個澡。”

在孫哲平那與平時並無二致的坦蕩目光裏,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鉆進了裏間的浴室。

你可真是出息啊,張佳樂。

蒸騰著霧氣的溫暖水流沖刷掉殘存的酒氣,他自嘲地沖著狹窄的浴室扯出一個笑。

這份充滿禁忌欲求與渴望的感情,會給他的軍旅生涯帶來怎樣的沖擊,張佳樂了然於心。盡管近年來社會對待同志的態度已相對寬容,可軍隊畢竟是軍隊,軍隊的紀律總是更保守也更嚴厲的。

如果被孫哲平發現自己對他所懷有的晦澀欲念,這人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以孫哲平的個性,大概會直接一拳把自己撂倒在地?如果孫哲平真要把自己揍一頓,他可以理解的。換成他自己,他也無法忍受自家兄弟對自己懷有肉體上的欲念。

再者,假如事情張揚出去,到時候別說繼續擔任孫哲平的副官,還能不能留在特戰旅都是個問題。

這念頭像是掉進胃裏的冰塊,令張佳樂從身體內部覺察出絲絲縷縷的寒意。

他奇怪地發現,盡管自己對利弊益害分析得如此清楚,卻無法拔除內心裏的奢念——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也罷,內心深處,這份感情依然渴望得到回應。

那渴望是如此濃烈執著,以致於令他的心臟感到一陣陣抽搐的疼痛。

休息結束,各項訓練依然照舊。

夏末秋初,暑氣未消,一天的訓練下來,衣服上都能析出一層白色的晶體。茶缸兄最近到處跟人幹嚎,這會兒正拽著孫哲平的胳膊涕淚具下,據說是某一科目沒及格,被他家魔鬼隊長地訓到褪了層皮。

說曹操,曹操到。中隊長端著個湯碗,寶相莊嚴地站在他倆身後。

“這會兒還挺有力氣啊,”魔鬼和藹地一笑,“那就晚上再加訓兩個小時吧。”

茶缸兄像是被屁股上被釘子戳了似的猛得跳了起來,“隊座,隊座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隊座您宅心仁厚,再給小的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恨不得諂媚地去抱上他家隊長的大腿。

“加訓,”中隊長一腳揣上他屁股,“三小時。”

“……嗻。”這哥們兒淒淒慘慘地出門去了。

中隊長把湯碗擱桌子上,“最近你們一直跟著獬豸訓練,有沒有感覺壓力很大呀。”

“有壓力才有動力。”孫哲平說。

“不錯啊。”中隊長笑,“哎,張佳樂呢?”

孫哲平擡擡下巴,“那邊跟人鬧著呢。”

演習中可圈可點的表現,以及那晚的豪飲氣概,再加上近日訓練中的顯著進步,張佳樂在獬豸的人緣一下子好了起來。張佳樂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些,他又不是很能長肌肉的類型,在一群“彪形大漢”裏顯得細胳膊細腿兒的。但就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樣子,楞是抗住了幾個月的訓練不說,不僅軍事技能進步顯著,演習裏還表現出色——在這個實力說話的地方,這很難不令人產生好感。獬豸裏多是17、8歲就入伍的小夥子,和張佳樂年紀相仿,加之張小少尉本身就是個活潑的脾性,沒幾天便熟絡成了拜把兒的兄弟。

孫哲平看著那小子嘻嘻哈哈地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沒心沒肺笑得燦爛,心裏很有些不太舒爽的滋味兒。

“他最近倒是特別拼,”中隊長若有所思地看過來,“受什麽刺激了?”

受刺激?孫哲平皺眉,“沒有吧,他最近心態挺好的。”

中隊長拍拍他的肩,“有動力是好事,不過也別操之過急了。”

張佳樂最近有點怕和孫哲平獨處。尤其是眼下這時節,穿個背心套個褲衩就在寢室裏走來走去對孫哲平來說都不算什麽,熱狠了他能幹脆就不穿上衣。

“孫哲平同志,您不覺得光天化日地搞裸奔,很有傷風化嗎?”張佳樂把自己埋在枕頭裏,發出了一身短促的呻吟。

孫哲平奇怪地看著他,“一群大老爺們兒,有傷什麽風化?”

張佳樂欲哭無淚,你是覺得沒什麽,可,我會覺得有點什麽啊!

“你連這個都害羞?”孫哲平似是恍然大悟。

張小少尉氣得冒煙,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喲,身材不錯啊孫哲平。油光滑亮的,和食堂的鹵雞腿有一拼,真讓人覺得餓啊。”

結果被孫哲平用書狠狠敲了頭。

懷揣著滾燙情思無處可表,悶在胸口裏的渴慕已經膨脹得快要破殼而出。年過二十才初嘗情動滋味的張佳樂,簡直要動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抑制住那些隨時都會從喉嚨裏宣洩出的囈語,和那無數次想要伸手觸碰的強烈渴望。

他只能逃跑。借著其他人所釋出的善意,來暫時性地躲避與孫哲平獨處。可距離感並沒能遏止他心頭雜草般瘋長的欲念,反而將自己竭力深藏的感情發酵得愈發濃厚。與私下裏不動聲色的躲避相異的是,他在日常的訓練裏卻異常有激情。也許是某種寫在染色體裏的雄性本能,他拼盡了120%的努力去讓自己做得更好,不知疲倦地加練,全神貫註地投入到訓練中去,只為了孫哲平投來一個肯定的目光。

看著我。註視我。愛上我。

張佳樂絕望地聽著自己的內心裏發出的吶喊。那呼喚震耳欲聾,可他卻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冷水浴裏咬緊牙關,讓自己的身體和神智都歸於冷靜。

“我靠張佳樂,你一天要洗幾次?”孫哲平不很耐煩地敲了敲浴室的門,“有人來借紅花油,你給放哪兒了?”

???你以為這是誰的錯?我他媽這不是怕自己一個不冷靜把你給非禮了嗎!

張小少尉怒氣沖沖地朝外頭吼,“櫃子裏!第三格的!上面!”

他憤憤地擦了擦身上的水,套了衣服出來,毛巾還掛在腦袋上。暗自心想老子造了什麽孽才偏載這種人手裏,冷不防擡頭,看見孫哲平在浴室門口目不錯睛地看著他。

“你怎麽了?”

孫哲平看著他,漆黑瞳仁裏映出了他自己那驚詫的表情。

疼痛與渴求再一次地在他身體裏蔓延開來。而張佳樂驚慌地察覺出他和孫哲平的距離實在太近了,沸騰血液在他的皮膚下劇烈翻滾,躁動像是籠中困獸般沖撞著他的岌岌可危的自制力。

“我……”喉嚨裏的水份一瞬間都蒸幹了,他覺得自己口幹舌燥得說不出話來,“沒事。”

孫哲平看著他,“哦。”

“我去洗衣服。”張佳樂找個了蹩腳的借口,飛也似的逃出了寢室。

他沒有看見孫哲平瞬間暗沈了的眼神。

孫哲平從張佳樂的鋪上順了本《簡氏防務周刊》,翻了幾頁,看不進去,又隨手甩到一邊。

只要閉上眼睛他就能看到幾分鐘前的那個畫面。剛從浴室裏出來的張佳樂,全身都散發出一股冰涼清爽的氣息。那人的淺色瞳仁裏流露出毫無防備的茫然神情,微微張開的嘴唇濕潤柔軟,發梢還淅淅瀝瀝地向下滴著水,在衣服上洇開一個個暗色的水跡。

喉結滾動,孫哲平生生咽下自己正變得粗重起來的呼吸。

張佳樂。

自己的品味可真是越來越不怎麽樣了,孫哲平幹巴巴地想。當年對自己有意思又盤靚條順姑娘的怎麽說也是一抓一大把,他坐懷不亂那麽多年,如今竟對著個同性有了興趣,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張佳樂。

那個名字在他心裏反覆回響,像是空谷裏連綿悠長的回聲,連帶名字主人的音容笑貌一起,反覆回放。

“操。”他跳下床,一頭紮進了浴室裏。

孫哲平解決完個人問題,仰面躺在床上陷入沈思。聽見張佳樂推門進來,立刻假模假樣地閉了眼做午休狀。

一生戎馬的爺爺給孫哲平的影響更多體現在性格上,在思想上,成長在一個更為多元的環境裏的孫哲平,顯然要比他的父輩開放得多。

同性戀這事兒他不陌生。二十一世紀,就算沒吃過豬肉,誰還沒見過豬跑。早在高中年代,他身邊就零星有了半出櫃的同志,小孫同志當年也楞是沒瞅出這些人有哪兒特別不正常。對國旗發誓,他對同性戀沒有任何偏見。

但輪到他自己,這又是另一碼事兒了。

他對張佳樂所懷有的欲念當然不是假的。但他是同性戀嗎?孫哲平覺得這點還有待商榷。他活了二十多個年頭,雖然女朋友是沒談過,但某些頗有啟發意義的小電影他也沒少看。盡管還從沒對某個特定的對象產生過興趣,但至少他一直以來的選擇範圍都還是女性。男人,長得再好看,也在他孫哲平考慮的範圍之內。

張佳樂。為什麽是張佳樂?

這小子勉強算得上腿長(顯然,他和雜志上那些打胸以下就是腿的模特們還是沒法兒比的),長相也不錯(男性意義上的不錯,和孫哲平理想型的瓜子臉根本不是一個類型),可他沒有胸(男的怎麽可能有胸,再練兩年也只會練出胸肌),而且,他甚至不是個女的!

對,問題就出在這裏。

盡管孫哲平對同性戀持中立態度,可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同性戀。他喜歡長得漂亮的姑娘,從小勵志娶老婆就要娶個最好看的,他甚至都根據自己的偏好勾勒出了一個具體的形象:長腿細腰,胸大膚白,瓜子臉,薄嘴唇,還要有一頭烏黑的齊腰長發。

而張佳樂,他是個男人。

“大孫,”他睜眼就看到張佳樂的臉近在咫尺。這小子踩在床梯上,一手扒著床欄,一手還在孫哲平的腰眼,“醒醒啊,這都兩點了。茶缸那邊打牌,來不?”

茶缸兄和張佳樂這倆人不知為何混得特別熟,訓練裏訓練外都勾肩搭背眉來眼去,張佳樂還三五不時地跑人家寢室打打牌,據說這倆一唱一和,已然在基地裏號稱牌場兩大活寶。

孫哲平無端地覺得很有些不爽。“你怎麽又跑他那兒去了?”

“哎喲,你嫉妒啊?”天地良心,張佳樂雖然懷著那點兒小心思,這會兒可沒有試探人的勇氣。這句調侃絕對是無心之言。

可惜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孫哲平心想你他媽的是我的什麽人,你去人家寢室打牌我還犯得上要嫉妒?奈何他自己也對這股無名之火感到莫名其妙,心下更是煩躁。“嫉妒什麽嫉妒?張佳樂你很出息啊,部隊裏禁止拉幫結派你知道嗎?”

張佳樂一聽,也火了。“你什麽意思孫哲平?你要是對我有意見就直說,搞什麽又是上綱上線又是扣大帽子,發揚文革遺風是吧?”

這人生起氣來,眼睛瞪得溜圓,但又不是真的怒發沖冠,倒有幾分像是家養貓咪感到被沖撞後沖人亮出的爪子。孫哲平覺得這小子大概真是他克星,要放他發小那圈兒裏,誰見過孫哲平跟人道歉的。到了張佳樂這兒,他就算滿肚子不爽,卻偏看不得張佳樂眼睛裏細細碎碎的受傷神情。“抱歉。”他從床上坐起來,“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心情不太好。”

欲求不滿和心情不佳,要說起來也可以算是一回事兒。孫哲平自認沒有說謊。

張佳樂收起了憤懣的神色,安靜地看著他。“怎麽了?”

“沒事。”孫哲平說。

他總不能跟張佳樂說,我對你有點兒那方面的興趣,但感覺自己又不是很想和你搞對象。且不說張佳樂對他是不是有這心思,這種要求聽起來就特別——禽獸不如。

張佳樂看了他一會兒,淺色瞳仁裏似有光流浮湧。孫哲平以為他要說點什麽,結果他只拍了拍床欄。“那,我先走了啊。”

——更生氣了。

被肚子留在寢室裏的孫哲平,有了想要砸點什麽東西的年頭。

張佳樂感覺孫哲平最近怪怪的。

“我覺得吧,”某次訓練間隙,他若有所思地湊過去和茶缸兄咬耳朵,“大孫好像對我有點意見啊。”

茶缸兄頭也不擡,“他能對你有什麽意見?我覺得整個基地裏,孫連跟你說話的比跟咱隊長說話都和藹。”

“你這類比不合適啊,”張佳樂拿槍托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茶缸兄,“他對隊長那是尊敬。”

“好吧,”茶缸兄專註地在地上那堆已經枯黃的野草裏看來看去,終於從貼近地表的某條藤蔓上揪下了一顆指甲大紅紅的小果子塞進了嘴裏,“他怎麽你了?”

“也沒怎麽,就感覺……隔三差五的,語氣有點沖?”

“是不是你想多了?”茶缸兄利落地從藤蔓上扒下來一堆果子,“孫連本來就挺有個性一人。”

“也許?”張佳樂半信半疑。

“不過講真啊兄弟,”茶缸兄津津有味地嚼著果子,“你要受欺負了,哥們兒幾個一定替你出頭。”

張佳樂“哦”了一聲,“孫哲平正看著你呢。”

他這一說,驚得茶缸兄差點把嘴裏的野果子吐出來,“臥槽,”這小子扭頭一看,脖子一縮就挪到了張佳樂身後,“不是吧,他耳朵那麽靈?!”

就你這樣兒還指望你替我出頭?張佳樂翻了個白眼。“他其實是在看我。”

“哎,你這麽一說,孫連確實有點面色不善啊。”茶缸兄心有餘悸地點點頭,“你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了?你把臭襪子丟他床上了嗎?”

張佳樂一槍托杵他肚子上,“我靠你惡心不!……我要知道我哪兒對不起他了我還來問你幹嗎?”

心念電轉間,他突然想到一種最糟糕的可能。

……難道,孫哲平,他已經知道了……?

雖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從哪兒暴露出了那些不可見光的小心思,但孫哲平這一日三變的微妙態度,還是令張佳樂心中警鈴大作。他越是緊張,就越是覺得自己的言行舉止間都在洩露那出不可告人的秘密。

茶缸兄眨巴眨巴眼睛,“哎,他又在看你了。”

張佳樂僵硬地轉過脖子,正正對上孫哲平看向這邊的暗沈眼神。

像是兩股洶湧暗流在一瞬間交匯而過。張佳樂只覺得腦血管都要爆裂了,巴蜀的深秋並不十分寒冷,可他楞是覺出一股陰森寒意,順著腳底心往上,一路竄進了脊髓。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那裏,茶缸兄也沒覺出異樣,只是捶了捶他胳膊,“大家都是兄弟,沒啥說不開的事。你要真怎麽招惹了孫連,回頭讓他把你揍一頓也就完了。放心,”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張佳樂耳根處信誓旦旦地補了一句,“孫連其實挺喜歡你的,真要揍你也不會下重手。”

可他的喜歡,並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喜歡。而且如果讓他揍一頓就能解決問題,那倒簡單多了。

張佳樂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孫哲平覺得很不爽。非常不爽。非常,極其,特別地,不爽。

他這邊跟人說著話,張佳樂噌得就竄到了茶缸兄那邊去,還交頭接耳嘀嘀咕咕個沒完沒了。

你倆是女人嗎,一天到晚有那麽多話要說?他這邊正不滿地腹誹著呢,心下一個小小的聲音卻說,是啊,張佳樂如果是個妹子就好了。

媽的。心情更差了。

他沒法控制自己不去往張佳樂那邊瞄,可看著茶缸兄和張佳樂倆人一邊探頭探腦,一邊小打小鬧嘰嘰咕咕地湊在一起,他又覺得自己暴躁得要命。

對上張佳樂的眼神還沒一會兒,看那人無知無覺地轉過頭繼續和旁人說話,孫哲平心下更是躁郁到了極點。

“我說你,到底在聽沒,”獬豸的中隊長拿記分板敲了敲他的腦袋,“都記下來了?”

孫哲平回過神,“我都記得。”

“這段時間的訓練,留在基地的隊員的訓練就由你來帶了。”中隊長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有什麽問題,你問老趙就行,他是老資歷的副隊了。”

“成,勞您操心。”孫哲平點頭,“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好幹啊小夥子,我對你可是期望很高的。”中隊長捏了捏他的肩膀,“任務回來,請你吃大餐。”

孫哲平無奈,“您的大餐是指請吃食堂嗎?”

“不然你還想吃滿漢全席?”中隊長毫不愧疚。

“……您請客,您說了算。”

孫哲平一邊說著,一邊又往張佳樂的方向看了眼,卻連個人影兒都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