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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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老大帶人出任務去了。茶缸兄覺得最近這日子,著實有點不太好過。

獬豸的隊內編制,滿打滿算也才百來號人,行動隊隊員只占一半。老大出任務帶走了一半的兄弟,茶缸兄往那空蕩蕩的訓練場上一矗,頗有幾分寒葉飄零的寂寞。

於是他伸胳膊捅了捅站他身邊的張佳樂,想跟人嘮上幾句。哪料孫哲平一個眼神瞥過來,“隊列中講話,操場,五十圈。”

好不容易五十圈跑完,他抱著槍去找張佳樂訴苦,還沒拉住人一角呢,孫哲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還不長記性是吧?仰臥起坐和俯臥撐各300組。”

死扛活挨地堅持到訓練結束,他一頭磕在張佳樂肩上,“同志啊……”後半截兒話還沒出口,就看孫哲平拿著個記分板,語重心長道,“你最近成績不太理想啊,要不咱再加練一個小時?”

茶缸兄震驚了。愕然了。不忿了。

“這是赤裸裸地打擊報覆!”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全蹭張佳樂身上,嗷嗚嗷嗚地幹嚎。張佳樂身上壓著個背部掛件,氣都快喘不上來:“……我靠你……給我……下去!!”

茶缸兄垂頭喪氣地在桌子上癱成一灘,露出了遭到遺棄的小狗般的表情,“簡直像是晚娘當家啊,我就像那地裏黃的小白菜……”

這人一米八出頭的個子,還在那兒以孤女自比,直把張佳樂惡心出一身雞皮疙瘩。可說到孫哲平,他和茶缸兄到底還是有幾分難兄難弟的境遇的。

兩個星期過去了,孫哲平跟他說的話用一只手就能數過來。他張佳樂哪怕是鋼筋水泥鑄的腦袋,這會兒也該反應過來了,孫哲平明顯是在躲他。同一個寢室,擡頭不見低頭見,哪就那麽巧能天天都見不著人影兒的?總算說上句話了,那位大爺還用語氣詞打發自己。

“……大孫這幾天,嗯,心情不好。”張佳樂同情地拍了拍茶缸兄的肩膀,“你不是唯一一個受害者。”

心情不好?

這話孫哲平自己都不信。

他確實在有意避開張佳樂,表面上的理由很多。比如眼下他正點著根煙吞雲吐霧,而二手煙會降低張佳樂作為狙擊手的職業壽命,所以他獨自躲進了辦公室。可若要認真論起他的煙癮為什麽一下子又大了起來,那還是得繞回那個他不樂意細想的問題。

孫哲平覺得自己對張佳樂的迷戀是錯誤的。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孫哲平真對男的有興趣,也不能搞上自己的戰友是吧?這年頭連辦公室愛情都不時興了,何況部隊裏的環境還更保守些,要是有個什麽風聲走漏出去,影響到的不僅僅是在部隊裏的前途。如果被上面發現他們有這樣的關系,即便沒有鬧大,要調開也是肯定的。孫哲平家世顯赫,這種可大可小的問題還沒有人敢動他,就算要開刀,也是拿著張佳樂下手。部隊裏到處都是玻璃天花板,多少軍官都因為年限到了又升不上銜,不得不轉業退伍。張佳樂年輕又有學歷,已經是很難得的資本。這條路,對張佳樂而言,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至於張佳樂對他是不是也有那樣的心思,孫哲平覺得,有了前頭的這些分析,這點已經不重要了。

潛意識裏,他也不想去捉摸張佳樂對他的態度。那小子跟誰都吃得開,才來幾個月,上至基地隱藏大BOSS(食堂掌勺師傅)下至稀有NPC(京巴來錢),全都混得爛熟。張佳樂的脾氣算不上特別好,但勝在率直真誠,笑起來令人如沐春風,連旅長看他的眼神都比看旁人要慈愛上三分。

“這都什麽破事兒。”

初嘗情場坎坷的孫連長嗤了一聲,把煙頭扔進煙灰缸,開了今天的第二包煙。

張佳樂提心吊膽了好幾天。仔細琢磨琢磨,又覺得好像不是這麽回事兒。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誰也沒老練到滴水不漏的地步。孫哲平看他的眼神充滿深思,還欲言又止,次數多了,張佳樂也漸漸咂出點別的念頭來。

他不知道孫哲平在想什麽,但也不敢往那方面猜。但越是往其他方向想,就越是覺得一頭霧水。某個周末的下午,第N+1次被回寢室拿東西的孫哲平當成了空氣後,張佳樂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孫哲平,”他伸手擋住了門,“你不覺得你得跟我解釋解釋?”

話剛說出口,張佳樂就覺得有些後悔。他從不擅長對人用強硬姿態,純粹是一時沖動的脫口而出。

果然,孫哲平擡頭看了他一眼,反問,“我有什麽要跟你解釋的?”

張佳樂為自己的突兀(和其他的什麽)感到了點兒心虛,可又實在是非常生氣。他幾乎是咬著後牙槽才能遏制住沖這人臉上來一拳的沖動,“你在躲我,孫哲平。”他一字一頓地說。

孫哲平沒有回答。這人保持著一貫的不馴神情,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我說過,如果你對我有什麽意見,你可以直接說出來。”張佳樂咬牙,“你躲我跟躲瘟疫似的算怎麽回事?我要是做錯了什麽,我自己能承擔後果。如果我做了什麽讓你覺得我很礙眼,我可以打報告去換個寢室。只要你——”

“你為什麽就認定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孫哲平看著他,身高上的差距讓張佳樂產生了自己被俯視著的錯覺。

其實我也沒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麽。他痛苦地將那聲音從喉嚨口咽下,差一點就想把自己的全部念想和盤托出。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什麽。喜歡,愛,它從來都不是罪過。可我只怕你不喜歡。

我怕你不喜歡。我怕你覺得惡心。我怕被你厭惡,被你用異樣的眼神看待。

他看著孫哲平,渾然沒有察覺自己的指甲已經狠狠地扣進了手心。

“我——”

集合哨銳利刺耳的尖嘯驚醒了基地平靜的周末下午。

對於特種部隊而言,周末的緊急集合並不是什麽新鮮事兒。

但今天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尋常。張佳樂站在隊列裏,眼角餘光瞟見旅長和作戰參謀還有基地政委等人步履匆匆地從隊列前走過。

緊急集合十有八九都和基地大佬們沒什麽關系,但今天是怎麽回事?

過了一會兒,他隱隱約約地聽見頭頂上正傳來直升機的螺旋槳轟鳴聲。

在眾人的註視下,兩架塗裝了迷彩色的直升機緩緩地從高空降落,高速旋轉的氣流揚起了一地風塵,地面上站著的人們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直升機的門打開了。他們看見基地的幾位最高長官走了過去。

率先從機艙裏走出來的是幾位一身迷彩作戰服的獬豸隊員。他們身上還纏著繃帶,不知是誰的血液噴濺在身上,幹涸凝固成了一塊又一塊的深褐色。灰黃的泥塊蹭得滿身都是,衣服的邊角裏還夾帶著早已枯萎的樹葉草莖。

任務回來的獬豸隊員面無表情,即使回到了基地的地界上,他們也未曾有一刻松開握槍的手。陰沈天色下,黑洞洞的槍口閃爍著不詳的冷光。

第二架直升機的艙門緩緩滑開,張佳樂無端地感到喉嚨一緊。

中隊長的槍被背在身後,手臂上的繃帶還在向外滲出斑駁血色,而他的雙手中,捧了一只蓋著國旗的黑色盒子。八名獬豸隊員跟在他身後,從直升機上擡下兩具披了國旗的擔架。

大朵的烏雲層層疊疊地遮蔽了天空。沒有雨。只有一陣又一陣的風,冷冽地吹拂在在場的每一個臉上。

獬豸的中隊長在旅長面前停下了腳步,盡管滿身泥血,他依然軍姿筆挺,雙手捧著的骨灰盒亦是紋絲不動。

“報告首長,獬豸第一小隊,應到24人,實到21人。請求歸隊。”

旅長舉起手,向他行了一個軍禮。

“允許歸隊。”

在全基地的註視下,獬豸的中隊長和他的隊員們,帶著三面嶄新的國旗,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而那條眾人無比熟悉的跑道,似乎從未漫長如斯。

整個基地都被悲痛氣氛所籠罩著,在生死面前,個人的情愛欲念與愛憎糾葛顯得無足輕重。

張佳樂看著孫哲平一動不動地站在寢室窗前,卻無法開口挑起任何話題。

無法描繪的痛苦與茫然抓緊了他。那些曾在落日餘暉中與他勾肩搭背走過訓練場的戰友,他們的音容笑貌還存留在張佳樂的記憶裏,栩栩如生。而現在,他們已經再也不會歸來。

他們再也不會歸來。青春年華就停留在二十出頭的年歲,在一方窄小的黑色骨灰盒裏終結了曾擁有過的所有夢想。他們再也不會歸來。訓練裏永遠缺席了三個人,母親永遠等不回她的兒子,“下一次休假”的諾言都變成風裏嗚咽的回音。

而他們再也不會歸來。

張佳樂無法想象他們最後一段人生中到底有怎樣的經歷。他也不忍去細想,究竟為何才令他們的戰友無法帶回完整的遺體,只能捧回一方小小的骨灰盒。

犧牲。他曾一度覺得無比陌生的詞匯,如今正以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方式,鮮血淋漓地,展現在了他的面前。

天完全黑了下來,生活營區裏的燈光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透過窗戶,孫哲平看著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小點兒從樓裏出來,慢慢地,安靜地,向食堂的方向湧動過去。

逝者已矣。活下來的人們即使有萬分悲痛,日子卻也依然要過。作為國家機器上的零部件,他們中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有人犧牲了,空出來的位置自會有後人替補上去。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今天既然站在這裏,就是早已做好了犧牲的思想準備。

七點整,茶缸兄突然敲門進來,平日裏全沒正行的臉上神情凝重。他嗓音沙啞,一字一句卻肅穆而清晰。

“隊長請你們去他辦公室。”

站在獬豸中隊長的辦公室門外,張佳樂仍有些忐忑。不等他做好心理準備,孫哲平已經叩響了門。

“報告!”

“進。”中隊長言簡意賅,他正盯著藍瑩瑩的電腦顯示屏,連頭也沒擡。

張佳樂一進去,迎面就被從窗戶中灌進來的冷風吹了一頭一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冷嗎,冷就把窗戶關上。”中隊長摁掉了顯示器的電源,語氣平淡。“剛抽了根煙,開窗散散。”

部隊裏的這些老資歷的軍人們都煙來煙往慣了,從沒那麽多講究。說是開窗散散,其實還是照顧著張佳樂那雙狙擊手的眼睛。張佳樂心裏清楚,不免又覺出了幾分難過。

他自覺地走過去把窗戶關了,順手拉開了辦公室的燈。“隊長,黑暗裏看電腦對眼睛不好。”

獬豸的中隊長笑了幾聲,轉頭看向孫哲平,“你小子運氣不錯,招到個這麽會心疼人的副官。”

張佳樂楞了楞,餘光瞄到孫哲平無甚表情的臉,更是困惑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年輕的時候,”中隊長看著這倆張年輕的面龐,心下感慨萬千,“覺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滿腔熱血,全身是膽。當時年紀小啊,什麽也不懂,覺得自己是最牛逼的,一切規則都得給我讓路。”

“可現實並不是這樣,”經年的訓練依然沒能阻止歲月風霜侵襲他的面龐,傷病與滄桑的痕跡終究是爬上了他的額頭,“死亡是最公平的仲裁。再牛逼的人,面對炮火和刀槍,都會受傷。會流血,會殘疾,會死。”

中隊長靠在椅子上,言辭冷峻,而語調平和。“雖然經受過無數的訓練,依然沒有誰就能徹底避免在戰場上受傷,或者犧牲。這就是特種部隊,我們時時刻刻,都在與死亡打交道。”

“即使如此,你們也願意加入獬豸嗎?”

“我的榮幸。”孫哲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中隊長點頭,“你呢?”

張佳樂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我,”他的舌頭像是打了結,磕磕絆絆地找不回自己的語言能力,“那個……”

“你要是不願意,我當然也不強求。”中隊長說,“以你的履歷,我相信在別處也能有更好的發展。”

“我願意!但是,”張佳樂緊張得一把抓住了桌角,“我的訓練成績還……”

“年輕人,謙虛過頭就是虛偽。”中隊長把檔案扔他懷裏,“你的能耐有幾斤幾兩,我可比你清楚。”

張佳樂手忙腳亂地接住,想起一個問題,“哎,隊長,原來不是說我們要帶新兵連……?”

這孩子有時候真是死心眼兒得可愛,“基地這麽多人,要帶新兵連還缺你一個人哪?”中隊長噓他,“高材生,這方面的腦筋也靈光點。”

“總之,新兵下連隊的事,我和旅長再商量商量。你倆的檔案我已經要來了,明天就可以搬獬豸那樓裏去。以後都是自家兄弟了,也跟大家再熟悉熟悉。”中隊長一錘定音,“讓你倆繼續做室友,沒啥問題吧?”

張佳樂一楞。

孫哲平也是一怔。

中隊長擡頭,“怎麽了你倆?鬧矛盾了?”

“沒有。”/“沒!”倆人異口同聲。

中隊長也沒什麽繼續追究的心情,“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須教父子兵。自己人,沒什麽隔夜仇可整的。有啥不痛快,要打就去訓練場打一架。是男人都幹脆點,別等著政委來找你們談心。”

“行了,你倆回去收拾收拾。過幾天冬訓,都給我把皮繃緊點兒。”

中隊長說“給我把皮繃緊點兒”,那真是一點都不帶摻水。

三名戰友的犧牲,讓獬豸上下跟打了雞血似的瘋狂加訓。獬豸的任務範圍主要是西南一帶,對抗嚴寒能力的要求並沒有沈陽軍區的東北虎那麽高。但在零下兩度的氣溫裏,長時間趴在雪地裏潛伏並武裝泅渡過漂著浮冰的水面後,張佳樂的手指依然凍得跟冰塊似的僵硬,連扣動扳機的動作都要摸索著進行。但獬豸其他人都像是不怕冷不要命似的往前沖,張佳樂哪甘落於人後,雖然冷得好像血管裏都要結出冰碴,他仍然咬著牙搖搖晃晃地沿著指定路線向前跑去。

等張佳樂到了露營地,孫哲平已經生好了篝火。

也許是自幼生活在北方的緣故,再加上體質的先天差別,孫哲平在耐寒能力比張佳樂好上一大截兒。那人坐在篝火邊,見張佳樂過來了,往旁邊挪了挪,空出個避風的位置。

連日的高強度訓練,他倆別說隔空冷戰打太極,連喘口氣的空當都沒有。雖然各自懷著別樣心思,但乍一見面,氣氛還是緩和了很多。

“不防紅外嗎?”張佳樂哆哆嗦嗦地湊到篝火邊,“我靠,冷得手指都要掉了。”

孫哲平把篝火撥旺了點,“冬訓不防紅外,演習才開始防紅外。你的手怎麽樣了,我看看。”

“沒事。”張佳樂一邊烤火一邊搓著自己的手,“離凍傷還遠著呢。”

孫哲平不由分說地扯過他的手爪子,“冷就直說,逞什麽強。”這小子的手指冷得跟冰似的,孫哲平給他用力揉搓了會兒,見還是沒怎麽暖起來,很自然地把張佳樂的手給揣進了懷裏。

張佳樂一驚,條件反射性地掙紮了一下。

“別動。”孫哲平皺眉。

於是張佳樂真的就不動了。

火光溫暖,孫哲平身上的溫度熨帖地隔著內衫傳遞到張佳樂的手心裏,再沿著血液,一點點傳送到四肢百骸。他打起全部的精力才能跟上大部隊的步伐,寒冷又加劇了能量的消耗,精神一松懈下來,竟然就迷迷糊糊地靠在孫哲平肩膀上睡著了。

兩個小時後,張佳樂從睡眠中醒來。他剛想開口問現在什麽時候了,迎頭卻對上了孫哲平專註的目光。

他熟悉這種眼神。情欲的暗流安靜蟄伏在瞳仁之下,比渴望更濃墨重彩的情感濃稠如墨,在映照瞳孔的跳動篝火裏,明滅閃爍。

克制的。迷茫的。夾雜著苦澀與甘甜的。那就是他每一次註視著孫哲平時的眼神。

原來如此。

像是黃鐘大呂嗡然敲響,他終於瞬間了悟。

原來如此。

在我不可阻止地受到吸引的同時,你也對我懷有同樣的感情。

孫哲平的瞳孔急劇地收縮了一下。

“張佳樂,”他的聲音搶在大腦做出決定前就從喉嚨裏逃逸了出來,“你……”

張佳樂仰起臉,他的睫毛隨著跳動的火光微微顫動,如同燕子扇動翅翼般在眼瞼下投射出小片搖晃的陰影。篝火在他臉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橙紅色光暈,溫暖明亮,令人目眩神迷。

“我在。”張佳樂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這太誘人了,他的心臟狂跳不已,渴望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裏縱聲吶喊。有沒有一種可能,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因這火花般的奢念而震顫起來,你……

時間好像凝固了。在這令人窒息的暧昧沈默裏,張佳樂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把從寒武紀至今的時光都再走過一遭。

孫哲平深深地註視著他,目光裏有古怪的火焰熊熊燃燒,良久之後,他終於開口,壓抑的嗓音低沈沙啞,好像兩塊相擦的燧石,就要點燃燎原大火。

“你別招我。”

張佳樂心頭那點小火苗剛被點起來,就被澆了個透心涼。

“操,”他氣得直接爆了粗口,“這他媽還是我的錯?”

我日你祖宗十八代的孫哲平!他媽說得好像我勾引你一樣?老子做什麽孽非得上趕著喜歡你?張佳樂梗著脖子瞪眼睛,氣得語無倫次口不擇言,“你敢說你對我沒意思?你當我是瞎的嗎?!怎麽,就你能對我有想法,我故意招你就不行?!”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孫哲平一怔,臉上的表情卻漸漸冷卻下來。

“張佳樂,”他平靜地說,“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

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孫哲平對他說。

“你憑什麽就認為我不知道?”張佳樂覺得自己應該是生氣的,可他卻聽到從自己聲音裏流露出的破碎的渴望。

孫哲平冷靜地看著他,方才幾欲失控的氣氛恍似南柯一夢,“你有考慮過後果嗎?你應該有更好的前途。這件事在外面也許已經不是醜聞,但在部隊裏——”

“我不需要你來為我的人生做決定,孫哲平。”張佳樂咬牙打斷他,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不管別人怎麽看,我喜歡你,這不是醜聞。我確實會因為對自己的戰友產生欲望而感到羞愧,但我絕對不會因為愛上一個人而感到羞恥,無論他是什麽性別。”強烈到再也無法隱藏的情感入潮水般洶湧咆哮,眼見著就要撞破他的最後一道堤壩。“我會為自己的決定承擔責任。孫哲平,你沒有權利替我做出選擇。”

孫哲平沒有回答。可他的表情已經回答了一切。

張佳樂頹然地抽回了手,“算了,”他露出一個潦草敷衍的微笑,試圖掩蓋掉臉上受傷與失落的神色,“你既然已經決定……就那樣吧。”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裹緊了衣服,就地躺下閉上了眼睛。

零下六度的氣溫中,寒意一點點在血管裏凝結成細小的冰碴,刺痛著張佳樂的神經。

他只能努力地讓自己陷入睡眠中去,盡量忽視左胸腔裏突突跳動著的疼痛。

冬訓的最後一關是定向越野並測繪地圖。他們以個人為單位,被直升機從不同的地點給扔進了山林。嚴冬時節,這附近也沒什麽兇猛的野生動物,只要畫完地圖並走出山林,冬訓就正式宣告結束了。孫哲平稍微松了松一直繃緊著的神經,一邊畫地圖一邊想起了張佳樂。

無論是對於張佳樂還是對他自己,這都根本算不上是一個好的選擇。可在那一瞬間,張佳樂眼睛裏閃動著的希望光芒,卻他感到了動搖。

是啊,他很好。孫哲平出神地看著地面上薄薄的積雪,漫不經心地畫著簡易地圖。從他自己的角度來看,張佳樂幾乎沒什麽可挑剔的地方。但他並不確定這就是自己想要的。

迷戀可以是一時的歡愉,但愛則意味著責任。

他正放任自己的心緒四處游走,眨眼就看到一個疑似張佳樂的身影從前方的樹林裏一晃而過。

哪有這麽巧的事,孫哲平正懷疑自己眼花,就聽見一聲沈悶的槍響。

不假思索地,他向著那個身影消失的地方疾馳而去。

雖然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粗略地做了消毒和包紮,但那鉆心的疼痛在寒冷作用下顯得愈發鮮明難忍。張佳樂握著槍,強行聚集起全部的註意力——他眼下需要對付的,是比老虎更加狡詐兇殘的野獸。

豺。

一般情況下,豺並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但也有例外,比如這幾日山上大雪初停,它們大概是餓得狠了,偶有路過的活物,便虎視眈眈地想要一舉拿下以充饑腸。

張佳樂沒有防備,冷不丁就被一只兇惡的偷襲者狠狠叼住了左胳膊。劇痛之下,他拔出手槍,對著那只畜生的腦殼就是一槍。

但豺性喜群居,他們雖單個兒的戰鬥力不強,但卻常常成群結隊行動。面對豺群,連老虎都得避讓三分。

果然,那只偷襲的豺身後還跟著二十來只餓綠了眼睛的同夥。這群披著棕紅色皮毛的捕獵者齜開了尖銳的獠牙,狡猾地將他包圍在了中間。

敵眾我寡,情況不妙啊。張佳樂苦笑,這時候就算發出求救信號,如果不能及時脫身,待到救援過來時,自己恐怕已經成了這群畜生的盤中餐。

三。

他不動聲色地摁上了腰間的軍刀。

二。

領頭的那只豺已經按耐不住地狠狠甩了甩尾巴。

一。

一顆子彈準確無誤地貫穿了領頭的腦袋。同一時間,張佳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割斷了離他最近的一只豺的喉嚨。緊接著,孫哲平的子彈再次冷靜地射中在另一只意欲對自身後對張佳樂發起偷襲的豺的腹部。張佳樂反身又是一刀,在又一只撲上來的豺的身上紮出一個深深的血窟窿。

二十來只的豺群的規模並不算大,它們悻悻地發出了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吠後,幾步一回頭地退回了密林的深處。

“……是你。”張佳樂轉頭,就看見放下槍的孫哲平正朝自己走過來。

孫哲平一眼就瞧見了他左臂上歪歪扭扭的繃帶,忍不住大皺其眉,“你受傷了?”

張佳樂咳了兩聲,把左胳膊往身後挪了挪,“沒事。”

“什麽沒事,”孫哲平不耐煩地把他的胳膊揪出來,“被抓傷的還是咬傷的?這荒山野嶺的,誰知道那畜生有什麽毛病?傷口認真清理過了沒?”動手就要拆他的繃帶。

張佳樂一個勁兒地想往後縮,“我真處理過了!我靠孫哲平你幹嘛?!”

“你怕什麽?”孫哲平示意他放下背包,一邊拆了他手臂上綁得松松垮垮的幾圈繃帶,“繃帶紮這麽松,你的急救課是怎麽糊弄過關的?”說著打開了自己的急救包,重新對創面做了清理,敷上止血敷料包裹紗布後,重新綁上了繃帶。

寒風凜冽,雙氧水沖洗創面帶來的疼痛令張佳樂直抽冷氣。我怕什麽?他模模糊糊地想,我當然是怕自己還會對你懷抱有愚蠢的幻想。

“你體溫太低了,”孫哲平給繃帶打上結,語帶焦慮,“剛才失了多少血?”

“誰會去計算這個,”張佳樂的胳膊好容易重回自由,不太利索地拆了包自熱食品灌了幾口,“我沒事的。你別擔心。”

“你會得低溫癥的!”孫哲平低聲呵斥他,“地圖測繪要是完成了,就拉信號彈讓救援組來帶你出去。”

張佳樂費力地咽下那塊口感糟糕的牛肉,“你少替我做決定,孫哲平。”雖然單兵自熱食品難吃得近乎可進軍黑暗料理界,但他還是狼吞虎咽地把這頓的分量給塞進了胃裏。如果要靠自己走出片山林,他需要儲存能量。“有勞您關心,但我自己的情況我自己最清楚。我覺得我能完成,現在放棄還太早。”

溫暖的感覺一點點從胃裏蔓延開來,張佳樂抓了把雪擦了擦臉。“謝謝你幫我處理傷口啊。咱們終點再見?”

“你在生氣?”孫哲平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突然問道。

臥槽難道我不應該生氣?!我可是兩天前剛被你拒絕了好嗎?!張佳樂大怒,轉念又想,以這人純爺們從不回頭看爆炸的個性來看,說不定壓根就沒聯想到這茬,只是在陳述一個他發現的事實而已。頓時又覺得自己實在可悲。“我沒有生氣,”他煩躁地自言自語,“我為什麽要跟你生氣。”

孫哲平不置可否,“過來。”

“啊?”張佳樂一楞。

孫哲平伸手一撈,就把這人直接拽進了自己懷裏。“別逞強。”他把自己的作訓服拉鏈拉開,把張佳樂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

被他圈在懷裏的那個人僵硬地像塊石頭,“大、大孫……”

“幹嘛?”

“那個……”張佳樂嘆了口氣,“你知道豺其實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嚴禁捕殺嗎。”

“所以?”

“我們剛剛好像殺死了不止一只。”

“然後?”

“根據我國《刑法》,可判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對人的正當防衛都不算刑事犯罪,何況對動物。”孫哲平頓了頓,“好吃嗎?”

“……能吃嗎?”

孫哲平笑了。

“還生氣?”

“……我說生氣你會讓我揍一頓不?”張佳樂斜眼看他。

“呵,”孫哲平意味不明地笑了聲。“我和你一起出去。”

“你要帶著我,肯定就是倒數幾名。”張佳樂幹巴巴地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誰愛爭誰爭去。”孫哲平對此嗤之以鼻。

我們這算是和解了嗎?張佳樂沒敢問。

他任由自己像是只樹袋熊般抱緊了孫哲平,默默地汲取著暫時的溫暖。

距離規定時間結束的五小時前,他們終於抵達終點。

“喲,孫哲平?我以為你會是前幾個……哦,你帶著張佳樂呢。”中隊長拿著記分板晃過來,一副“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語氣,他正想調侃下兩位小新人,就被一擁而上的醫療組給擠開了。

他咂了咂舌,扭頭問孫哲平,“張佳樂受傷了?怎麽傷的?”

“豺群。”孫哲平解釋得很簡短,眼神還不住地往張佳樂的方向飄。

中隊長覺得那小子雖然臉色不太好,但精神氣還是不錯的,不由得有些疑惑,“多嚴重?”

“皮外傷。”孫哲平說。

“看你那如喪考妣的表情,我還以為張佳樂怎麽了呢!”中隊長一巴掌拍他背上,“你也別在這兒幹站著,喝點姜糖水,有什麽磕磕碰碰的都讓醫療組給看看。”

孫哲平隨口應了,眼神繞來繞去,還是黏在了被醫務人員團團圍住的張佳樂身上。

張佳樂剛張嘴,就被灌了一整碗溫熱的姜糖水下去。他估摸著這姜糖水裏就是象征性地撒了點糖,一點甜味都沒有,喉嚨口倒是熱辣得像是要燒起來一般,刺激得張小少尉一瞬間就湧出了一串生理性的淚花。

他正覺得尷尬,一旁的醫務人員卻是早見慣了這種場景,頭也不擡地給他重新處理傷口,清洗上藥包紮,完了還刷刷開個單子,什麽傷口忌沾水,每三天去醫務室換藥,零零總總。

一番折騰下來,張佳樂困得連站都站不住,聽到集合哨響起,晃晃悠悠地就往車上走,差點一頭磕上車門。

孫哲平眼疾手快,一拖一拽就把人拎上了車。

困得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小同志撲騰了兩下,還是沒能抵抗住睡夢的誘惑,極其自然地在孫哲平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自顧自地倒頭便睡。

茶缸兄靠車廂角落裏,抱著槍大搖其頭,“看看這倆,典型的床頭吵架床尾和,唉,可憐見,我們這些孤家寡人……”

“你也可以睡我這兒啊。”茶缸兄的舍友大度地拍了拍自己的腿。

“然後你就往我臉上畫王八是吧,”茶缸兄一槍托砸過去,“裝個屁!明明上次就是你個兔崽子!我還沒跟你算賬……”

在戰友們的低聲喧鬧中,張佳樂睡得並不是很安穩,他嘀咕了些含混的字句,轉個身把自己的腦袋全部埋進了孫哲平的懷裏。

在那平穩起伏的呼吸聲裏,孫哲平看著旭日曙光從群山之巔後透出點點金邊,心裏某個飽含抗拒的角落,突然間就變得柔軟起來。

像是濃霧被吹散後露出了前方的道路,就在那一瞬間,他心裏有什麽正輕盈地飛旋起來,又有另一些更沈穩的東西,輕輕地落在了地上。

冬訓圓滿結束,待各項工作收尾,就該過年了。

寫報告做分析之類的收尾工作和張佳樂沒啥關系,他很閑。而人一閑下來,就忍不住要胡思亂想。

孫哲平最近是不避著他了,甚至差不多已經恢覆到了他倆誰還都對誰沒甚越界念想時那種毫無芥蒂的熟稔。如果不是他錯覺,這人伸手呼嚕自己腦袋或是勾個肩搭個背之類的動作,似乎還比以前多了點。

大哥,你到底幾個意思?!

張佳樂越想越覺得抓狂,手下一滑就不小心點出了張紅桃Q,當空接龍裏好容易排起來的一組眼看又要宣告作廢。

操!他扔下鼠標,一頭撲進了床上。

一邊對我有意思一邊又不想繼續發生點什麽,但現在又搞這麽黏糊,到底什麽意思!

剛好孫哲平推門進來,就看見這人像裹春卷似的在床上滾來滾去,“你——”

“靠!”張佳樂驚得一蹦三尺高,光榮地撞上了天花板。他一手捂著腦袋一手指著孫哲平,“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孫哲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回自己寢室還得敲門?”

張佳樂自知理虧,只好悶悶地閉上了嘴。他坐在床上看孫哲平忙活了一會兒,“……你收拾東西幹嘛?”

“回家。”孫哲平往行李箱中扔了些隨身的物品,順手把桌上散亂的書冊和紙筆重新按內務要求整理了下。

張佳樂楞住了,“什麽?”

“大白天的,你在夢游嗎?”孫哲平收拾好行李,似笑非笑地擡頭看他,“我之前不是跟你說了,我申了十天年假?”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張佳樂訥訥地問。可話一出口他後悔了,簡直就想掐死自己——新春佳節,哪有催人早點回來上班的道理?!

“舍不得我?”孫哲平笑,狀似不經意地調侃了句。

他倆明明已經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這會兒卻還要各自揣著明白裝糊塗。張佳樂的嘴角抽了抽,一聲“滾!”怎麽聽怎麽底氣不足。

“明天就走,大概初六回來。”

熄燈前,孫哲平最後說了一句。

張佳樂醒來的時候,孫哲平已經走了。沒什麽具體原因的,張小少尉覺得心情非常地不美好。他氣鼓鼓地晨跑了十公裏,氣鼓鼓地去食堂胡吃海塞了一頓,氣鼓鼓地回到寢室,剛要打開電腦,卻在顯示器上看到了一張紙條。

“新年快樂。”

毫無疑問,那是孫哲平的字跡。

像是被戳了一針的皮球似的,氣鼓鼓的張佳樂漸漸癟了下去。

“新年快樂。”他低落地對那張字條說。

基地寢室的電腦只能聯上部隊內網。張佳樂看了會兒新聞,覺得很無聊,轉而刷了幾集軍營勵志主題的電視劇,看膩了又下線開了幾局掃雷。一擡眼發現竟然還不到12點,覺得這沒有訓練的日子簡直漫長得要讓人過不下去。好容易挨到飯點,他從食堂出來,溜溜達達地又晃去了茶缸兄的寢室。

茶缸兄的寢室就是聚眾打牌的窩點。部隊裏,賭錢當然是被禁止的,但賭點什麽黑歷史自爆之類的懲罰游戲還是可以的。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鬥了幾回地主,兩個半小時後,張佳樂奪路而逃。

一群手狠心黑的家夥特有默契地聯手截殺他,竟然就為了多套點八卦聽聽。要是再打兩盤下去,他就要連第一次暗戀的妹子姓甚名誰都要老實交代了。

不過才幾個小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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