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最後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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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來霸圖。

被孫哲平問及這個問題,張佳樂首先想起來的是霸圖選訓時,張新傑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自己當時回答了什麽?張佳樂早就不記得了。

而此時此刻,他看著孫哲平,面對同樣的一個問題,他似乎有了不同的答案。

“我確實回去讀了研。”

回憶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慘痛歲月,總像是扯開一道尚未愈合的傷口,每每都令張佳樂感到一股錐心之痛。但孫哲平的出現如同灑在那道傷口上的速效藥粉,他揭開血痂,久久不愈的傷口上終於長出了新生的肌膚。

“重新回到一線,也許只是因為不甘心自己當時的‘無能為力’。”他說。

我曾在巨大的悲痛面前被狠狠擊倒。所以,我絕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在自己面前重演。

“我痛恨那種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聽天由命的感覺……”張佳樂笑得勉強,“我沒有任何線索,沒法去救你。搜索行動進行得很不成功,最後被迫在報告書上簽字,將任務移交給我根本都不知道是誰的人……那是我第一次將自己和弱小這個詞聯系在一起。”

他當時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直到這次意外讓張佳樂在墻上撞了個頭破血流——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的力量是多麽的有限。

“當我了解到霸圖是一支怎樣的部隊的時,毫不猶豫地就去了。他們的裝備更精良,訓練更苛刻,任務等級更高,作戰能力也更強。我想……如果我能有機會再次接手你的那次事故,我至少能比之前要做得更好。如果遇到相同的情況,我也有能力去實行比那時更有效的措施。”

追求更好和更強。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這始終是張佳樂的行事準則。

孫哲平專註地看著張佳樂,看著他的下頷繃出一條有力的線,和閃動著某種堅硬信念的眸光。透過面前的這個人,孫哲平似乎看到那個被現實擊倒在地又被悲痛刺得遍體鱗傷的張佳樂,是如何穿越過絕望的荊棘,帶著悲劇式的理想主義精神站了起來,走向一條通向更好與更強同時也更為坎坷崎嶇的路。

“可是,樂樂。”孫哲平的眼神裏含著一絲悲憫,“無論是誰,人,總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他說起昨日淩晨探查行動中被他放棄的那個小女孩兒,“我不能帶她走,我還有任務在身,我沒有有辦法救她,所以我只能選擇放棄。“

“……你只是做了你應該做的選擇。”張佳樂似乎明白孫哲平要說什麽了,他的嗓子有點發幹,像是有刀片在刮他的喉嚨似的疼。

“但對於她來說,見死不救的人和傷害她的人沒有兩樣。“孫哲平說得平靜,似乎他所評價的並不是他自己。“我看到了她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可是我走開了。無論我有怎樣高尚的理由——對於這個小女孩來說,我無異於是加害者的幫兇。”

為了救一個人而犧牲另一個的生命,這樣的做法正確的嗎?即使拯救前一個人是為了保護國家利益,但這足以構成我們放任另一個生命死去的理由嗎?

這在道德上永遠都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可孫哲平是軍人,他必須做出選擇。即使這個選擇的結果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讓他心頭像是紮了一根針般隱隱作痛。

張佳樂張了張嘴,無從反駁。

“你不可能永遠有辦法拯救每一個人,樂樂。”孫哲平註視著他,“你總會遇到‘迫不得已’‘不得不’放棄的情況。人類的一切能力都是有極限的,你總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等你再一次遇到‘無能為力’的情況時,你會不會突然覺得這一切都不再值得?”

對戰士而言,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信仰的崩塌。若有一天你突然發現,自己為之赴湯蹈火、忍耐一切痛苦並獻上了青春的事物,突然變得一文不值,你的世界是否還會穩固如舊?

“不會。”張佳樂用了不容置疑的語氣,“我絕不會後悔。”

“因為我知道我已經盡力了,”他說。“我在最強的部隊中,以最嚴苛的方式進行訓練,使用最精良的武備和最優秀的隊友協同作戰。如果這樣都不能扭轉局面,無論最後產生了怎樣的結果,我只能接受。我已經做了我所知的最好的選擇。”

“但你是不一樣的,”張佳一字一頓地說,“只有你,我無法就那樣接受最壞的結果。”

這和付出多少與是否值得無關。

那是人類名為“愛”的本能。

付出與失去,愛和被愛,他們的人生在很大程度上都被對方影響著,改變著。他們倆之間根本就是一筆算都算不清的爛賬,而彼此卻還樂此不疲。

那又能怎麽辦呢,愛是世界上最無解的謎題。

“你要是願意這麽想的話,”孫哲平說。“隨你高興。我只想要你過得開心點。”

張佳樂轉過頭看他,“嗯。”他笑了笑,淺色的瞳孔裏有光一層層透出來,像是春風吹開了江岸桃花。

初識張佳樂的時候,孫哲平曾經擔心過這位骨子裏驕傲到容不得半分落於人後的小同志會過剛易折。但張佳樂卻比他所想象得要有韌性得多。每一次打擊都會讓他再次堅定地反彈回來,每一次失敗都讓他得到了新的教訓和經驗。他像是一株哪怕被寒霜壓枝也要執著向上生長的植物,看似嬌氣又矜貴,實則卻比誰都更堅韌。

明明心思單純得要命,卻又愛自己跟自己鉆牛角尖,背上的包袱越來越重,放不下又不甘心就此止步。哪怕步履蹣跚著也要向前走,倔強得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在張佳樂所背負的所有包袱裏,名為孫哲平的那一個,大概是他所最無法承受的重量。

孫哲平想,自己的那次事故可能已經成了張佳樂的一個心病,而且這心病還因為張佳樂同志熱愛鉆牛角尖的精神,引發了一連串的並發癥。

但以後不會這樣了,孫哲平對自己說,他們還有很長的未來去解開這個心結。

“你們……”盧瀚文睜開眼睛,聲帶因缺水而顯得嘶啞,“……是……”

林敬言打開自己的行軍水壺,“我們是來救你的,別害怕。”

盧瀚文的精神狀態很不好,他似乎是很艱難地在組織起自己的思維,“你們是……解放軍?”這孩子已經出現了明顯的中度缺水癥狀,嘴唇幹燥得發白,眼窩微微凹陷,卻並沒有靠近那只水壺。

“是的。”林敬言溫和地笑了笑,“我們來帶你回家。先喝點水吧,不然黃少會擔心的。”林敬言敏銳地察覺到了盧瀚文的高度警惕與防範心態,試探性地提起了黃少天的名字。

盧瀚文的眼睛果然亮了,“黃少也來了?”

林敬言又把行軍水壺往這少年的唇邊送了送,“對,他就在我們頭頂上,和鄭軒一起丟炸彈呢。如果不快點出去,我們可能會都被埋在這裏。”

小少年乖乖地就著行軍水壺口喝了半壺水,即使強打起精神也依舊能感受他的體力早已透支,疲憊的倦意籠罩在他身上,回應別人的問話都很是飄忽。他穿著件帶帽子的衛衣,衣服的背後和胸前都有撕裂的口子,下擺已襤褸不堪。幹涸的血汙泥漬幾乎將布料重新染了個色,只能從散開的線頭裏看出些許原本的顏色。近一個月的逃亡與流浪生活使得這正處於生長期的少年硬是瘦得像變了個人,毫無照片上備受寵愛少年驕子的風采。只有那雙半睜著的烏黑眼睛裏依然閃爍著機敏的微光,像是一小朵不會熄滅的火苗。

張新傑已經把關押其他的人質的都帶了出來,鋸斷十數根鋼筋後,軍刀都已經卷了刃。林敬言給盧瀚文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我們受X國政府委托,把所有人質都帶出去。你知道這裏還有其他關押人質的地方嗎?”

“沒有。”盧瀚文的聲音還是很虛弱,林敬言剛才粗粗一眼瞥過去,就能確認這孩子身上多處帶傷,很可能是毆打所致。手臂和小腿上有大片創口,創面正向外持續滲液,缺水狀況很可能就是由飲水不足和細胞液大量流失所引起的。值得慶幸的是,那群人沒有對盧瀚文動用重刑,也可能是還沒來得及動用。頭部和肋骨都沒有受傷,小腿上的骨折也不是十分嚴重,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們關進來過很多人……出去了就沒有再回來過。”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燒使得盧瀚文的思維重又開始渙散,他很困,但還記得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給這些來救他的人聽。“文件,”十五歲的少年眼前有黑白相間的幾何花紋在旋轉,“我把它,藏在了在工廠裏,”他揪著林敬言的袖口,呼吸急促,壓低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更加飄忽,“就是留了紙條的,那個工廠。在樓梯,轉彎,第二個房間……”高燒三十九度,還要忍受著傷痛的折磨,盧瀚文又昏昏沈沈地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樓梯,轉彎,第二個房間?

林敬言和張新傑交換了一個眼色,雖然具體的未知沒有點名,但這些信息對於張佳樂來說卻足夠了。

宋奇英把昏過去的少年背在身上,林敬言在沿路的墻上裝了大當量的C4塑膠炸彈和遙控信管,張新傑則持著槍走在隊伍的前面警戒。其餘人質雖然也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傷,但在強烈的求生意志下,還是強撐著跟在了宋奇英的身後往地面上走去。

自由的光離他們只有一線之遙。

震耳欲聾的轟鳴從東南方向隆隆傳來,韓文清和張新傑同時意識到藍雨的騷擾已經得手。鄭軒投下的那枚激光制導炸彈公斤級很低,轉移視線的騷擾意義大於實際攻擊意義。U型建築被炸爆了一個角,沖天火光與滾滾濃煙中,離東南角最近的南翼也開始迅速崩塌。

“快走!”張新傑小組與韓文清小組匯合後,立刻朝西北方向匆匆而去。不同於他們來時的空蕩,幾乎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在往外跑。火光的映紅了半邊天際,身著黑色作訓服的霸圖隊員在混亂人群中顯得無比顯眼。

早在整只隊伍匯合並撤退時,訓練有素的霸圖隊員就已經調整好了隊形。擁擠著撤退的恐怖分子騷動起來,密集彈雨如同凜冬裏的夾著雪片呼嘯的狂風般從他們頭頂掃過,彈著點毫無章法地落在霸圖隊員的身側,在這種亂七八糟但純粹的火力優勢面前,和地方人數懸殊過大的霸圖也只能暫時落了下風。

“引爆!!”隨著韓文清的一聲令下,林敬言摁下了遙控引爆器的起爆鍵。被分散安裝在地牢裏的C4塑膠炸藥立刻接二連三地炸了起來,北翼的建築頓時如同一塊摔碎了的豆腐般向倒塌下來,不少碎磚亂石在爆破的強大沖擊力中被炸飛上了天。

正急著逃命的恐怖分子們嚇壞了,一時以為方才那倆架飛機又投下了新的炸彈。這短暫的遲疑給了霸圖反攻的機會。以韓文清為首的突擊手們立刻向周圍四散開去,槍口飛掃出的彈雨立刻將正試圖湧上來的人群逼退了數十米遠,槍榴彈和手榴彈在擁擠的人潮中輪番爆炸,引起一片片的撕心裂肺地嚎叫。

白言飛和鄭乘風架起機槍,12.7毫米的機槍為撤退的霸圖的隊員們彈鑄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張新傑和林敬言領著人質迅速向外撤退,宋奇英背著昏迷中的盧瀚文緊隨其後,他一手托起孩子,一手還持著他的那把M9手槍。

眼見著張新傑等人已經退出了一定距離,韓文清揮手,“震撼彈!”幾枚閃光震撼彈炸出炫目的光,趁著強光對那群亡命徒造成的暫時性失明時間,韓文清帶領其餘隊員交替著掩護彼此沖向了基地外的柵欄。

那位上了年紀的人質行動十分遲緩,不得已之下林敬言只能背起他向外跑。裹著黑袍的年輕女子扭了腳,一邊哭一邊跌跌撞撞地拽住了張新傑的胳膊。帶著幾個身體素質極差的人質前行,霸圖的行進速度比平時滿了幾倍不止,可這時終於清醒過來的恐怖分子們已舉起了武器緊追不舍,飛向他們的不止有7.62毫米北約制式子彈,還有榴彈和手榴彈。

到基地柵欄外有500米的距離,宋奇英之前從未覺得有哪個500米曾如此漫長到幾乎沒有終點過。在數千恐怖分子的火力壓制下,只有11人的霸圖小隊還要攜帶四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質一起撤退。插翅難逃,一向很是鎮靜的宋奇英突然想到這麽一個詞。

即使如此,他相信隊長和副隊是一定會有辦法的。對隊長和副隊無條件的信任似乎是霸圖這個團隊最核心的精神所在,他們擁有其他隊伍無可比擬的超強凝聚力和執行力,如同一個人的肢體準確無誤地執行來自大腦的命令。在精確到無可挑剔的團隊協作下,他們得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機槍手!”韓文清的指示剛剛下達,白言飛和鄭乘風已經端起了班機搶回身平掃。強火力網的對拼為狙擊手們爭取到了充裕的時間,秦牧雲扛著反器材狙擊槍,兩發子彈直接打啞了對面的車載機槍。張新傑給槍換裝了穿甲燃燒彈,一槍一槍準確無誤地打在追攆而來的兩輛自行榴彈炮上,自行榴彈炮登時就被爆炸的火球無情地吞噬。

沒有了車載機槍和自行榴彈炮,恐怖分子的火力頓時弱下去許多。“走!”韓文清一聲暴喝,霸圖隊員如脫兔般迅速向柵欄缺口處奔去。

四十五分鐘。時間到。

在距離他們身後,電子屏蔽器被定時炸彈炸成了一堆廢料。電磁通訊恢覆正常。

“任務完成,請求支援!” 韓文清的聲音通過無線電波傳到了機場基地,又被立刻傳回了隱蔽在附近的X國政府軍電臺和藏匿於兩萬米高空的藍雨第一飛行中隊。

就在韓文清他們頂著炮火和彈雨帶領人質鉆出刺網柵欄的同時,坦克的履帶隆隆地碾壓著地面,炮管有跳動的火舌傾瀉出一枚又一枚炮彈。

“哎你們多少也說一下小盧怎麽樣了啊!”黃少天雖然嘴裏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語氣卻驟然輕快起來,“來來來,我們的任務也快結束了。早完工早回家啊!”

藍雨第一飛行中隊以整齊的楔形編隊再次投入了戰場。

這次與他們合作的是X國的政府軍,藍雨的任務就是簡單粗暴地進行對地轟炸。用徐景熙的話來說,“這不是黃少最喜歡的環節嗎?”

“每次演習都恨不得把對方陣地夷為平地,兇殘。”李遠點頭。

宋曉笑呵呵地接口,“黃少還要叫什麽空中劍聖啊,幹脆叫空中收割機算了。”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很煩很煩很煩啊???”藍雨的王牌操縱冰雨風騷地打了個旋兒。

鄭軒投下最後一枚對地導彈,“黃少竟然還嫌別人煩?!你們覺得壓力大嗎?”

“一定是我平時對你們太好了,”楔形編隊中領頭的冰雨在空中平滑地掠了一圈,帶領藍雨第一飛行中隊向機場基地飛去。“我覺得我有必要重新在隊裏樹立威信!”

“少天。”和葉修一起全程追蹤了這場任務的喻文州正準備放下耳機,就聽到藍雨的王牌又開始胡說八道,忍不住出聲提醒。

忘記關閉對地通訊的劍聖同志聽到通訊器裏自家政委的聲音,立刻收了話頭,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臉色不佳,嘰裏呱啦地用阿拉伯語說了一大堆。

“將軍問,是否只救出來了四個人質?”張新傑在一旁給韓文清充當翻譯,自動過濾掉了其中的種種抱怨。

韓文清當然不是不識臉色的人,他只是從來不買這帳。“只有個四個活著的人質。”他身上本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氣質,放到這環境下就更像和人擡杠了。

張新傑把原話翻譯回去,那位X國政府軍的將軍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將軍問,你們是否搜查了所有可能用於關押人質的地方?”張新傑翻譯完,自己回答了那位將軍的問題。“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去進行徹底的搜查,”霸圖的副隊長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北翼地下室是唯一一個地牢,我們得到的情報裏沒有提及其他有可能用於關押人質的地點。詢問獲救的人質時,也沒提到尚有其他幸存者。”

將軍暴怒地揮舞著右手,哇哩唔嚕的阿拉伯語聽起來像是念咒。

”除非您能拿出準確的證據,否則,我們不會接受這樣無端的指控。“張新傑的冷靜就像是某種自然規律一樣,從不因任何人或事而有所變動。“您可以去詢問獲救的人質,組織搜救隊伍去廢墟裏搜索,或者抓幾個俘虜來審問。”

“這群信仰極端主義的恐怖分子,會如何對待他們眼中所謂的‘異教徒’,我想您應該比我們清楚。”張新傑從不以咄咄逼人的態度令人信服,他會擺出無可辯駁的事實,令人無從辯駁。

將軍惱羞成怒地走了。

“我們又不是來替他打仗的。”聽完張新傑對剛才那段對話的概述,韓文清冷聲道。

“向我國請求出兵維和,X國政府軍內部本來就對此頗有爭議。”張新傑說。

做什麽,怎麽做,總有人能從中挑出刺來。只有什麽都不做的人才永遠不出錯。

“誰管他。”韓文清看著不遠處,X國政府軍的醫療小組正在將盧瀚文的擔架床擡上直升機。“霸圖只對自己的國家和人民負責。”

張新傑看了下表,“隊長,直升機還有七分鐘就要起飛。”

“走吧。”

淩晨五點,張佳樂收到了來自張新傑的消息。

“工廠,樓梯,轉彎,第二個房間?”張佳樂反覆念叨著這幾個詞,“工廠裏哪有樓梯,還能轉彎進入第二個房間的……?”

他在狹小的臨時地下基地裏轉來轉去,腦海中卻模擬著工廠裏各個地點的位置。

盧瀚文還真的把文件留在了那裏。那他一定是將其藏在了一個他覺得絕對安全且幾乎不會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樓梯,轉彎,第二個房間。不會是工人宿舍,也不會是工廠的生產車間。

那能是什麽地方……?

『那個,我就想問問老板,您這兒……還招人嗎?』

張佳樂猛地停住了腳步。

辦公樓。他還沒有搜索過那個地方。第二個房間。正好是老板助理的辦公室。

……如果盧瀚文把文件藏在了那兒……

“我再去搜索一遍工廠的辦公樓。”張佳樂重新穿上戰術背心,背上機槍,拿起他重新校準過的HK MSG90步槍,“你在這裏等我回來還是……”

“我和你一起去。”孫哲平取過自己的HK M27自動步槍和格洛克18自動手槍,“萬一遭遇小股叛軍,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行。”張佳樂深知孫哲平說一不二的性格,也不再廢話什麽。他花了點力氣才從脖子上解下了一個串著鏈子的軍士牌,“拿著吧,”他說。“萬一有什麽……”

孫哲平拿起那塊還帶著張佳樂體溫的小小金屬牌,立刻明白了張佳樂沒有說出口的那些意思。

這最後的行動可能會面對各種無法預測的危險。在這炮火紛飛的土地上,很多犧牲者只能依靠這塊小小的金屬牌來被辨識身份。

無論他們之中的誰遭遇了意外,這塊來自中國的軍士牌都能保證他們至少會被送回到祖國的土地上。

“如果我們不幸都犧牲了,人家看到這牌子搞不好還會把我們埋在一塊兒,”孫哲平把鏈子掛到自己脖子上。他的幽默感還是如同過去一樣,一點都不好笑。“你這是想和我’生同衾。死同穴‘?”

“不錯啊孫哲平,你還會拽古文了。”張佳樂難得沒有被這露骨的調戲給挑炸毛,他擡起眼睛,慢慢地笑了起來,“聽起來……還挺不錯的。不過鑒於這是我的身份牌,要是真有那一天,你只能做我張家的人了。到時候,可別告訴我你不願意啊。“

孫哲平的嘴唇帶著熾熱的溫度狠狠地壓了上來。

“如果真有那一天,”張佳樂聽到孫哲平在耳邊說,“樂意之至。”

“但在那之前,我更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在這條通向同一個目的地的崎嶇之路上,你我都不會再面臨一個人的孤軍奮戰。

打從很久以前起,我們所看的就是同一個方向。

我們一直走在同一條路上,即使曾經在半途中經歷分別,但依然會在更遠處相遇。

軍士牌從孫哲平的領口滑出來,和張佳樂脖子上的那張撞在了一起。

林敬言在“榮耀號”的甲板上看到了正在吞雲吐霧的葉修,便玩笑般向他抱怨道,“葉首長,你又和隊長吵起來了?老韓從會議室出來時臉色比平日還黑,日子不好過啊。”

葉修眼見著霸圖的情報專家像變戲法似的摸出了一副平光眼鏡架在鼻梁上,立刻變成了平日裏和藹可親的模樣,於是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老林,你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吧?軍演裏贏過你們好幾次,霸圖對我有偏見,我知道,這是歷史遺留問題。”他攤手做無辜狀,“但這次可真不幹我什麽事兒啊。”

葉修和韓文清的關系雖不如外界盛傳的那般水火不容,但意見相左時急眼紅臉的情況還總是有的。雖然經常對滿嘴跑火車的葉上校不假辭色,但韓文清對葉修卻也著實沒什麽個人偏見。葉修早摸透了這位老熟人的脾性,惡趣味上來也故意上去要拔一拔老虎的胡須,“而且說又回來,老韓再怎麽黑臉,不都有新傑替你們扛著嗎。”

幾小時之前的突擊救援任務裏,林敬言受了點輕傷,眼下已經全部被“榮耀號”上的醫務人員妥善地處理過。換了身幹凈衣服後,他身上一點鐵血殺伐的氣息都沒有,活脫脫就是個文職人員的模樣。他溫和地笑了笑,“霸圖和我個人對你都沒什麽偏見,”還怕是老葉你對霸圖有偏見吧,不知道是誰私底下一口一個“錢包臉”和“強迫癥”地喊,“所以你這是撩了老虎尾巴,跑甲板上避難來了?”

“是避難,但躲的倒不是你們韓隊長。”葉修手上的一根煙只剩了截兒濾嘴,彈開煙盒又抽出來一根,“是躲藍雨那話嘮。”

為了能讓人質和受傷的戰士們都盡快得到救治,X國政府軍的直升機把盧瀚文和霸圖隊員全部送上了停靠在軍港裏的“榮耀號”巡洋艦上。盧瀚文的擔架床從直升機平臺上推下來時,安文逸早已經在手術室裏等候多時,而作為行動總指揮的葉修會一起出現“榮耀號”上,也不是什麽令人驚詫的事情。

已經飛回機場基地的藍雨王牌飛行員緣何要馬不停蹄地給葉修打電話,從林敬言看來,這也是人之常情。“黃少的電話都已經追過來了?”

“少天都已經給我打了五個電話了,五個!”葉修張開右手的五根手指,一臉的痛心疾首,“拿著衛星專線假公濟私,文州竟然也不管管他。”

林敬言笑了笑,“畢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別說黃少,藍雨的人應該都很擔心他。不過那孩子身上確實沒什麽重傷,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

葉修吐了口眼圈,搖頭,“少天剛才還問我說小盧以後還能不能考飛行員,我只能說,這事你得去問小安。”

關於藍雨內部那個並無實際戰機的代號“流雲”,林敬言也有所聽聞。“……手術做下來,體檢這關,怕是很難通過了吧?”

“不知道啊,”葉修看著風平浪靜的港口海面,“就是體檢能過,有了這麽一茬,政審能過麽?”

林敬言想了想,到底還是把話說得比較樂觀,“嚴格說起來,他家也不能算是沒有背景,三年以後,盧大校說不定已經是少將了。他兒子要是想考飛行員,政審也不至於會過不去。”

葉修聞言,也只是挑了下眉。

只是萬一,倘若這真的成為阻攔這孩子成為飛行員的障礙,無論對於盧瀚文本人,還是藍雨,都會成為一道更加難以彌合的傷口。

命運無常。他們都是從刀鋒舐血的日子過來的,對“天意弄人”早就習以為常。只是看到這少年將提前面對現實的殘酷,仍是心有不忍。

“現在,我們就等張佳樂把東西給拿回來了。”沈默片刻後,葉修又把話題撥了回去,“希望他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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