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我心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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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佳樂往自己和孫哲平的臉上抹了厚厚一層深褐色的油彩,比起槍法,他的化妝技術也毫不遜色。手指塗塗抹抹間,就已然描出了一副當地住民所特有的深眼窩和高顴骨。X國戰火紛飛的土地上雖然正一派兵荒馬亂,但戰地記者們可從不因此而退卻。他們藏身在各種匪夷所思的地方,會在任何一個可能的時候跳出來,沖著他們感興趣的目標舉起長槍短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摁下快門。

前日裏單槍匹馬的流竄,尚且還能被認為是零散的雇傭軍或是拿起了槍的平民,但他和孫哲平的戰術配合若是被記錄進了照片或是視頻裏,多少都會是個麻煩。

“走!”

孫哲平的那輛悍馬停在距離地下基地出口通道不遠的位置,橄欖綠的塗裝看上去卻有些沙黃的黯淡色調。“悍馬?”張佳樂跳上副駕駛席,伸手敲了敲車身,“還是軍用款?”

“有錢能使鬼推磨。區區一輛二手的裝甲悍馬,小意思。”孫哲平插進車鑰匙啟動汽車,還做了個撚鈔票的手勢,“黑市上只有你想不到的東西,沒有人家弄不到的。”

把機槍固定在車頂天窗口,張佳樂忍不住笑,“這麽厲害,怎麽不弄輛坦克來玩玩?”

孫哲平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猜X國軍火黑市上什麽武器最值錢?”

“啊?”

“反坦克武器。”透過後視鏡,孫哲平再次確認附近沒有伏兵,踩下了油門。“你開著那玩意兒上街,被人拿大家夥瞄準也就分分鐘的事兒了。”

“……”張佳樂同志覺得,不十分了解X國剽悍國情的自己,還是不要繼續這個話題為妙。

猛打了下方向盤,孫哲平從眼角餘光裏瞅到張佳樂差點一頭撞上車窗的窗框,“坐穩。”

“我操,”要不是哥反應迅捷,現在就已經血濺當場了好嗎!張佳樂忿忿地爆了個粗,“孫哲平你丫到底有沒有駕照?!”

“X國的?還真沒。”無證駕駛還理直氣壯的孫哲平大爺開著越野越障能力近乎蠻橫的軍用悍馬,風馳電掣地穿越過一座座無人廢墟,“這年景,難道還有交警查駕照?”

張佳樂被噎得說不出話,“……您還是好好開車,可別讓我倆出師未捷就身先死了。”

“這片區域顯然已經有兩方交過火,”悍馬優異到近乎變態的性能使他們在滿是碎石磚礫的道路上依然暢行無阻,“看這破壞力,大概就是叛軍和政府軍。”

張佳樂看到500米處的建築後有幾個零散的人影跑過,“……‘大概’?”

“也有可能是恐怖組織,說不定的。”為了節省時間,他們直接從一處灌木叢裏抄了過去,“雖然明面上看起來似乎不是一家,但我認為叛軍和恐怖組織肯定有私下勾結,只是目前還沒有明確證據而已。”

瞄準鏡裏,800米外的一處廢墟邊,衣衫褸襤的中年婦女全身包裹在黑色的長袍裏,徒手在碎石磚瓦裏試圖挖掘出什麽。張佳樂心裏柔軟的某處像是被針刺了一下,隱隱有酸楚的疼痛。“會有的。”他說,“‘邪不壓正’,你不是跟我說過嗎。”

“‘邪不壓正’。”孫哲平重覆了一遍,點了點頭。那確實是他多年前曾對張佳樂說過的話,只是這句箴言連他自己都未必如此深信。但張佳樂,他的信仰因堅定而單純,以致無可動搖。他說“邪不壓正”,就是真的如此相信著。

見識過染血的黑暗,卻依然心懷磊落光明。這份赤子之心在別人眼裏看來也許是幼稚的,但只有同處其中的人才會明白,在此情此境下,那份堅信與坦然是一種何其難得的情懷。

“我以前,上高中的時候,看過一部介紹中東風土人情的紀錄片。”

現在還是淩晨時分,昨天才進行過猛烈交鋒的反政府軍和政府軍還都尚未做好再次進行大規模交火的準備。孫哲平避開了坦克巡邏所必經的主幹道,在人煙稀少的小路裏折轉穿行。雖然比直接上大路要花更多的時間,但有效地避開了武裝勢力的眼目。張佳樂的神經依然緊繃著,但面上神情卻比方才要輕松不少,“那時候內戰還沒打起來,紀錄片裏拍的X國也完全不是現在這樣。我記得那節是地理課,我們都以為中東地區,女性都要蒙面穿黑色長袍,但其實紀錄片裏她們的長袍有各種亮麗的顏色。即使是黑色長袍,也多少都會有花紋鑲邊。”熹微晨光裏,牽著幼子行走在街頭的少婦全身都隱藏在寬大黑袍下,只留出一雙驚恐的眼眸向他們投去倉皇一瞥。“所以,當我來到這裏時,我就覺得‘一定有哪裏錯了’。無論是追求民主自由,還是在宗教或是政治上有其他的訴求,這都不應該以‘恐懼’的形式強加在群眾身上。”

悍馬拐進又一條小道,“《古蘭經》裏從來就沒有規定過女性只能穿純黑色的長袍,”孫哲平不擅長背書,只能援引了幾段經文的大致意思來佐證自己的觀點,“這已經不是宗教和民俗約束了,而是一種變相的禁錮。”

張佳樂想起他踏上這塊土地的第一個清晨,那位在巷口賣面餅的年輕女性,在黑色長袍的寬大袖口中不經意間所露出的彩色編織手環。即使是在最嚴苛的環境裏也依然沒有放棄對美麗的小小追求,像是廢墟裏所開出的堅強花朵,使人在黑夜裏看到希望。

“但也總會有沖破禁錮,浴火重生的時候。”也許就像我們自己的祖國一樣,張佳樂沒把下半句說出來。

孫哲平把悍馬停在工廠背陰的一側,“但這就不是我們的事業了,當務之急還是把東西找回來。”他跳下車,“時間不多,這附近可能有個反政府軍的駐地。再過一小時天就要大亮,什麽都有可能發生。你有把握一定能找到?”

“沒有。”張佳樂謹慎地環顧四周後,舉槍打落辦公小樓木門上的鎖,“最壞的情況就是找不到,那我們大概就得把這棟樓給全炸了。”

孫哲平跟在他後面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冷不丁聽見張佳樂嘟囔了一聲。”你說什麽?“

“……以前都是你走我前面,我現在有點,呃,不太習慣。”張佳樂掩飾性地咳了一聲。

孫哲平倒是泰然自若,“有什麽不習慣的,你總不能永遠跟在我後頭是吧。”

他們曾經站在離彼此最近的地方,替對方防範一切可能的危險。孫哲平習慣了身先士卒,但一時也沒覺得由他來掩護張佳樂和由張佳樂來掩護他有什麽顯著的不同。

得得得,您老左右都沒那根筋,說了也是白說。張佳樂用槍托砸開轉角第二個房間的鎖,擡起下巴,“開始吧。”

老板助理的辦公室只有不到十平方,要徹底檢查一遍並不需要花去太多時間。孫哲平負責警戒,張佳樂把自己的步槍背在身後,蹲下身一絲不茍地排查著地板和一切裸露在外的表面。

他伸手在辦公桌的桌板裏摸索,沒有任何粘著在桌板背面的東西。而地板上也光凈如鑒,根本任何一個沒有可能是閃存盤的物件。張佳樂起身,從抽屜開始一個個檢查辦公室內的存儲空間。

“……怎麽這麽多收納盒?!”每個抽屜裏都至少有兩個收納盒,分門別類地放著不同的票據、卡片和辦公用品。

孫哲平看著張佳樂有些抓狂地把盒子一個個倒幹凈,仔細檢視。“要幫忙?”

“不用,”張佳樂揮揮手,“……幫我把文件櫃的門開一下吧。”

抽屜裏沒有。文件櫃裏……也沒有。

“這小子到底能把一個閃存盤塞進什麽地方去?”辦公室內有兩組文件櫃,每組三個,上下兩層。等張佳樂把下層文件櫃裏全部摸了個遍後,他的腿都開始發麻了。上層文件櫃的門離地很高,以盧瀚文在資料中所記的身高來看,如果不踩在椅子上,他能打開櫃門,但也只夠勉強把閃存盤扔進去。

張佳樂毫不客氣地拖過椅子踩了上去,如他所想,上層文件櫃因為離地太高,連老板助理本人都很少打開它。除了一些過往的紙質資料和空白檔案袋外,並沒有其他的移動存儲設施。因為經久未開,文件和櫃內都積了厚厚一層灰。

既然是在樓梯拐角第二個房間,盧瀚文能把一個閃存盤藏在哪裏?

張佳樂覺得自己完全摸不著頭腦。在一個房間裏藏東西,”正常“的儲存範圍也無外乎就是他剛才所搜查過的這些地方。他連所有的文件袋和收納盒都一個個地拿出來抖過,總不能把這房間徹底拆成一塊塊磚再去逐個排查吧?

難道說那個閃存盤不是常見的長方體、圓柱體或者卡片狀,而是什麽第一眼看過去令人想不到會是閃存盤的奇特形狀?

不太可能吧,這也太科幻了些。這東西怎麽說也是我國駐外使館裏流出來的,總不會有那麽不嚴肅的……外形。

張佳樂一邊思考,手上還是很效率地把窗臺上的幾只花盆都倒了個兒。

“你覺得會埋在花盆裏?”孫哲平感覺這人簡直是病急亂投醫。

“那現在還有什麽是我沒檢查過的?”張佳樂撥弄著花盆裏倒出來的土和碎瓷片,“房間裏能藏東西的地方就這些。”

孫哲平示意他站開點兒,“閃存盤埋進花盆裏還讀得出來嗎,要費這事兒還不如直接對它進行物理破壞算了。你看看是不是在吊燈裏。”軍刀甩過去,鏘得一聲砍斷了墜著吊燈的纜繩。

“大孫,你不覺得……盧瀚文那身高,就算踩在椅子上,也碰不到吊燈吧……”吊燈嘭得一聲在地上砸了個粉碎,張佳樂一眼掃過去,那一地碎片裏就沒有一個長得像是閃存盤。

孫哲平咳了一聲。

張佳樂沒時間去吐槽,他重又拉開下層文件櫃的門,“保險櫃?他有那個能耐把保險櫃打開再往裏面放東西?“

“……只能試試。”孫哲平從自己的褲口袋掏出個戰術電腦,“北約制式,跟國產的不太一樣。但開個保險櫃應該還是可以的。”

張佳樂把電子鎖的面板撬開,把電線和電腦接在一起,磕磕碰碰地試著解開電子鎖的密碼。他其實不是特別破譯密碼這類的工作,但托好友林敬言的福,他多少也會那麽一星半點。民用保險箱的電子鎖加密算法並不特別高級,林敬言教他的那點兒技術應該夠用。再者,就算保險櫃因密碼出錯而被觸發警報,就眼下的情況而言他們也無需緊張。

鎖芯嘎噠一聲輕響,說明張佳樂的嘗試成功了。他拉開保險櫃的門,失望地發現裏面並沒有他們所尋找的那只閃存盤。

除了角落裏放著的一套印章外,保險櫃裏只有一沓沓的美鈔和幾份用防水防塵袋密封著的文件。

天就快完全亮了。張佳樂心焦如炙,他把墻上釘著的幾只畫框都拆了下來,裏面既沒夾層也沒在背面貼著一個閃存盤。

工廠,樓梯,轉彎,第二個房間。

難道壓根兒就不是這個房間?

可是除了這裏之外,在”工廠“這個範圍裏,就沒有既符合“樓梯”“拐彎”又符合“第二個房間”條件的地方了。

他的眼神在迅速在已然一片狼藉的辦公室內來回巡脧。有其他人捷足先登?

也不太可能,以這裏的整潔程度來看,除非那個捷足先登的人是張新傑。

張佳樂的眼神落在了剛被他從花盆裏倒出來的土壤和碎瓷片上。

把瓷片墊在花盆底部確實很常見,但這異國他鄉的,哪來的瓷片……?

瓷,瓷器。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張佳樂沖過去一把打開了門,孫哲平只聽見“哐當——”和“嘩”得兩聲後,門口傳來張佳樂壓低的驚呼,“我去,還真藏在這兒?!”

擺在辦公室門口充當擺設的兩只半人高的仿汝窯天青釉冰裂紋大花瓶已被推倒在地,張佳樂正俯身從一地碎片中撿起那只拇指大小的黑色閃存盤。

“雖然這玩意兒本來就挺不倫不類的,但你給人家這麽徹底地砸了個粉碎……“孫哲平暗自咂舌,幾年不見,張佳樂怎麽也學得簡單粗暴起來。

張佳樂當然不會說這都是跟著韓文清的結果。他在閃存盤背面找到了一個熟悉的編碼,確認其確實是盧瀚文帶出的機密文件後,把閃存盤仔細地收了起來。“竟然藏在門口的花瓶裏……”張佳樂越想越覺得不可理喻,“他這奇葩的思考方式都是跟誰學的,黃少天嗎?!”

“黃少天是誰?”孫哲平不明所以,藍雨的空中劍聖聲名鵲起時327大案已過去半年,他並未來得及參與那場令黃少天威名大振的聯合軍演。

張佳樂露出了牙疼似的表情,“一個煩得比葉修還想讓人‘動用武力使其閉嘴’的家夥。”

“這麽厲害?有機會一定要認識認識。”孫哲平隨口答。

張佳樂心想等你真認識了黃少天,大概只會比我更煩他,“走吧。”擡腿越過那一地狼藉,他看了眼腕表,早上5:27,這個時間離城應該還來得及。

依然孫哲平開車,張佳樂在顛簸中把桶裝的飲用水倒進水壺,和壓縮餅幹一起送到司機同志的嘴邊,“我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嘀咕了一句。

孫哲平就著張佳樂的手咬了幾口壓縮餅幹,和水吞了下去,“怎麽?”

“已經天亮了,但無論是叛軍還是政府軍,兩邊竟然都沒有動靜,不太正常。”張佳樂的大腦轉得飛快,自己也啃了口壓縮餅幹,粗糙的口感讓他被嗆了下,“我去,這玩意兒也太難吃了吧。”

孫哲平轉頭瞄了他一眼,張佳樂被餅幹的碎屑嗆得咳嗽,連鼻子被揉得泛了紅,不由哈哈笑出了聲,“你當這是我軍制式的幹糧?竟然還跟我挑剔口味。”

“我天朝乃美食之國,就連軍用壓縮餅幹都做得比別家好吃。”張佳樂半真半假地哼哼了兩聲,掏出了望遠鏡向外仔細偵視,“……這附近似乎都是平民,連巡邏的士兵都沒有。”

孫哲平看著後視鏡,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先走著再說吧,”張佳樂把壓縮餅幹的包裝錫紙塞進車內的置物箱,手指再次扣上了步槍的扳機。“見機行事。”

在他們的正東方,太陽像是個劣質鴨蛋黃似的,有氣無力地掛在灰蒙蒙的天幕裏。

手術室的燈熄滅了,安文逸沖等在門外的眾人點點頭,表示一切都很好。“沒有重傷,只是創面沒有得到及時包紮,細胞滲液和飲水不足而導致中度脫水。雖然創面已經引起了細菌感染,用了抗生素後也穩定下去了。骨折也比較容易處理,閉合性的,沒有引起感染,好好休息就能愈合。”

葉修和韓文清聞言,都稍稍松了口氣。至少解救人質的任務他們已經圓滿完成,只等張佳樂拿到資料便可。就在這時,戰術手表裏又跳進了一條提示。

“哎喲我去,這還有完沒完了,藍雨再怎麽寵他們家小孩兒,喻文州也不能就放著那話嘮拼命給哥打電話啊。”葉修簡直覺得腦仁都在突突跳得疼,揮揮手表示他暫時離開一下,徑自往作戰室走去。

韓文清皺了皺眉,“黃少天也太不懂事。”

要是有藍雨的人在場,聽到他們的王牌飛行員被人說成“不懂事”,非得氣跳腳不可。“或許有其他的要事。”張新傑倒是覺得,黃少天雖然平日裏嘰嘰喳喳上躥下跳沒個正形,可分寸應該還是有的。

事實上,別說第六個電話,如果沒有被喻文州不容置疑地攔住,黃少天可能第六十個衛星專線電話都已經撥出去了。而這次從機場基地打來的電話,也確確實實不是來自於那位話嘮劍聖。

“葉首長,打擾了,我是喻文州。”葉修進門的時候,喬一帆已經用電腦聯上了衛星電話並完成了身份驗證。只是這開篇第一句,就讓葉修心頭一跳。

他摸了根煙夾在手裏,“文州啊,找我有事?”

“老葉你這不廢話嗎沒事誰要來找你!”背景裏除了黃少天的插嘴,還有嘩啦嘩啦翻動紙頁和鼠標連擊的聲響。

“沒事找事的不就是你嗎。”和黃少天進行垃圾話對噴完全不需要經過大腦。

“葉修你妹我那是關心——”劍聖同志一宿未眠,精神卻還好得很。還沒等他把說完,喻文州在一旁輕輕地咳了聲。

在這麽十幾秒鐘的功夫裏,葉修的心思已經兜了整整一圈。他人在“榮耀號”上,而張佳樂找到文件再把東西帶回來也不可能那麽快,按理說應該已經沒什麽大事需要向他報備。喻文州直接找他,難道是發生了什麽變故?

事已至此,還能發生什麽變故?葉上校很難得地感到自己心裏沒譜。

“昨天政府軍和反政府軍在各地都有交火,我們剛剛收到X國政府傳來的昨日戰況簡報。”喻文州從黃少天手裏抽走那份簡報,“因為政府軍此前並沒有做好長線作戰的準備,部分地區防禦薄弱,今晨已經失陷了……”

聽到喻文州報出的頭一個地名,葉修心裏一沈。

黃少天扭頭看著喻文州手裏的簡報,藍雨政委沒有翻動它,藍雨的劍聖也就盯了那一頁足有一刻鐘之久。

“……張佳樂還在那裏。”半晌,他還是把喻文州和葉修都沒明說的那個話題給挑了開來。

喻文州把那沓紙反扣在桌面上,“少天,你可以往樂觀的角度想。”’

一向說話比大腦思考還快一步的劍聖同志,竟然罕見地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伸手想從自家政委手裏拿過那份簡報,又像是被燙傷似的迅速把手縮了回去。“哦。”

喻文州把黃少天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合上,“張佳樂中校是特種作戰隊隊員,作戰和滲透經驗都很豐富。他會完成任務的。而且,據葉上校說,他的前搭檔孫哲平,現在正和他一起。”

“孫哲平?哦哦,軍報上登過的那個?327大案?不是說犧牲了嗎?”黃少天轉了轉眼睛,正對上自家政委高深莫測的目光。他登時領悟到這其中大概有什麽“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內部秘密,立刻心領神會地略過了這個問題,“也就是說張佳樂現在不是一個人?孫哲平會和他一起行動?”

“應該是。”喻文州對孫張二人的過往知之甚少,故而在措辭上有所保留。

黃少天有些躁郁地桌邊踱步,“……那他們也只有兩個人。”他安靜了會兒,又道,“我不清楚特戰隊員到底能做到何種地步,但要突破反政府軍的封鎖關卡,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應該還是比較困難的。”

喻文州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半小時前,王傑希看到這份簡報的時,只和他交換了一個苦笑的表情。反政府軍的原指揮層被架空,武裝部隊早已在毒品和利益的趨勢下趨於失控,甚至和恐怖組織有所勾搭。他們占領城市和部分公路,對於張佳樂和他們的整個任務,這將意味著什麽,已經不言而喻。

孫哲平把車停在一棟廢棄建築的背陰側,張佳樂則背著槍,貓腰從副駕座上摸了下去。他在墻邊舉起了望遠鏡,五公裏外的景象在鏡頭裏清晰可辨。“……我來的時候,公路口並沒有軍隊設卡。”他慢慢旋動望遠鏡的調節鈕,“怎麽一夜之間,倒多出這麽些路障和臨時檢查站了……”

“你聽聽這個。”孫哲平從車後座上堆著的一箱東西裏翻檢出了個模樣極其過時的收音機,乍看過去就跟一堆破銅爛鐵沒兩樣。但被孫哲平手下一搗鼓,竟然也傳出了夾著沙啦啦雜音的電臺聲。

張佳樂湊了過去,“……能收到電臺?”

“剛才那個是X國政府的電臺,好像又是總理還是總統的演說。我試試收一下本地電臺。”孫哲平轉動著那兩個圓形調節旋鈕。

“本地的廣播電臺不是已經停工了?”

“地下的。”孫哲平言簡意賅,“這地方很多。政府顧不上管這個,地方的無線電臺又都削減掉了不少頻道。戰爭時期,地下電臺都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長一茬。”

他熟練地調到一個聲音不很清晰,但語音語調格外抑揚頓挫的地下電臺。這電臺的立場是支持政府軍的,正就當前局勢發表著字字泣血的煽情講話。還沒聽幾句,兩人的臉色都變了。張佳樂還以為是自己的阿拉伯語聽力不佳而產生了理解上的錯誤,擡頭一看,孫哲平的臉色更加陰沈。“……就是我理解的那樣?這座城市已經被反政府軍占領了?”

“沒錯。”孫哲平又聽了會兒,沒再聽出有價值的信息,便伸手把收音機給關了。“還是要出去?”

按張佳樂原來的計劃,他們拿到閃存盤後就直接驅車離城前往機場基地。原先預計路上可能會遇上散落的巡邏士兵,硬碰硬的話也不是沒有贏面。只是眼前這局勢急轉直下,如果要離城就必須突破反政府軍的檢查哨卡,難度系數頓時增長了好幾級。

張佳樂從副駕駛位的座椅下面拉過那只行李袋,快速地將子彈裝填進彈夾再塞入長褲口袋裏,“必須出去。無論近日內政府軍會不會發起反攻,城內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說不定第一步就是清洗外國人和各路情報工作者,“雖然現在能聯系上隊長,但現在全呈封鎖戒嚴,他們也沒法過來支援。”數千發子彈,兩支步槍,兩把手槍,一頂機槍,四五個手雷,三份塑膠炸藥,這就是他們現下所能支配的全部作戰裝備。寒磣得令再次清點完家當的張佳樂同志都不得不頓住了話頭。“……就算來了也不能明面上就和反政府軍打起來,”他嘆了口氣,把行李袋的拉鏈重新拉上拖回副駕座,“要是被外媒報道‘中國軍隊與反政府軍交戰’,根本沒法解釋……”

“那就只能硬闖了。出城雖然不止這條路,但既然要封鎖戒嚴,無論哪條路,狀況都不會相差太多。”孫哲平拉開車門,重新坐回駕駛位上。“我要開車,沒法兒承擔主要火力。你來負責火力壓制,我點掉其他的。”

張佳樂重新校正車頂天窗上架著的那支機槍,“嗯。”他估算了下,這挺FN MAG機槍由M13可散式彈鏈供彈,機槍的戰時射速約為250發每分鐘,如果進行強火力壓制,也不過只有兩分鐘。彈鏈填裝太耗時,當彈鏈供彈完畢後,最佳的後續火力壓制還是使用步槍進行掃射。但對他自己而言,危險系數肯定會顯著提高。

兩害相權取其輕。張佳樂毫不猶豫地在心裏定下了粗略的作戰方案。

這方案毫無技術含量。直接撞過去。殺出一條路來。實戰中的具體操作就只能完全依靠“臨場發揮”。

“你知道嗎大孫,我現在看著咱倆這武備,特別唏噓。”張佳樂要站在天窗口那兒操作機槍,說話聲從孫哲平頭頂上飄下來,聽起來似乎就有些距離。

孫哲平把車倒出去,“霸圖也總有讓你們摸非制式裝備的時候吧,怎麽就唏噓上了。”

“我靠,誰會為了這事兒唏噓,”張佳樂笑,“揣著兩桿槍就敢闖武裝檢查卡,不覺得我們現在特像要裸考理綜卷的應屆高考生?”

裸考理綜卷的應屆高考生。孫哲平聞言不由得失笑,“我說樂樂,你這比喻,可真接地氣。”

“兜裏揣著機密文件,兩桿槍兩個人一輛車,簡直是典型的,亡命天涯。”張佳樂戴上了戰術頭盔,“這要是錄下來給拍好萊塢大片,連特效都不用做。”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張佳樂同志,面對實戰請務必‘提高警惕,力爭勝利’,”孫哲平話鋒一轉,“亡命天涯又俗稱私奔,要拍出來,那就是部好萊塢愛情動作片。”

張佳樂一膝蓋撞在孫哲平的右肩上,“孫哲平同志,請不要在實戰裏耍流氓。”

孫哲平哈哈一笑,推上手剎踩下了油門。

別離時光被擁抱的溫度給蒸發幹凈。相隔數百日夜之後,他們依然在同一頁紙上,能自然而然地對接上彼此的頻率,並始終保持著同樣的步調。

早飯時間,黃少天端著盤夾了奶酪和西紅柿與黃瓜片的面餅,目光炯炯地做思考者狀。

宋曉看到這獵奇的搭配,差點沒把一口水全噴到李遠身上,“黃少受什麽刺激了?我沒見政委有走過來往他盤子裏放西紅柿和黃瓜啊?他不是肉食主義者嗎?沒人逼他,他竟然也有願意吃蔬菜的一天?”

“餵餵,”鄭軒拿著自己的早飯躲到了徐景熙身後,“不要噴水好嗎宋曉同志,無辜群眾表示在你旁邊會有壓力。”

然後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黃少天端著盤子走向了輪回那桌。

“……黃少竟然會主動去找輪回的周澤楷說話……你們誰去看看今天的太陽還是不是圓的。他不是宣稱周澤楷是他宿敵嗎?!”徐景熙震驚中還捅了李遠一肘子。

李遠塞了滿嘴的烤肉,不情不願地擡起眼皮,“我可以向組織保證,今天早上的太陽確實是從東邊升起的沒錯。”

“嘿周澤楷好久不見啊哈哈哈昨晚睡得好嗎早飯吃得好嗎有空就我聊兩句唄?”輪回突擊隊隊長周澤楷的對面剛好有個空位,黃少天一點不客氣地坐下了,剛沾上椅子就自顧自打開了話匣。

孫翔立刻就被噎到了,咳得昏天黑地中還不忘憤怒地擠出了一句“你想對隊長做什麽!”。江波濤好脾氣地給他拍了拍背,順便解釋了下為什麽吳啟拉著杜明而呂泊遠又扯著方明華,紛紛往周圍的桌子撤去:“黃少以前沒主動找過小周,大家都覺得有點,嗯,新鮮。”

吳啟在杜明耳邊竊竊私語,“副隊不愧是人型翻譯機,在語言學上的造詣真是深不可測。豈止是‘新鮮’,根本是‘驚恐’好嗎。”

黃少天揚起他的招牌笑臉,燦爛如八月正午的太陽,“哎呀哪裏哪裏輪回真是太客氣了我其實也就是來找你們隊長交流交流心得。麻煩能讓我和周澤楷單獨說幾句嗎?我不會把他吃掉的啦哈哈哈哈借用完你們隊長一定完璧歸趙!”

你跟隊長要怎麽交流。話嘮與無口之間難道不存在物種間的顯著差異嗎?呂泊遠埋頭吃飯,心裏默默地畫了個問號。

江波濤剛把孫翔拉到了另一張桌上坐下,黃少天就急不可耐地又朝周澤楷湊近了點。

他平日裏言語脆利性格爽朗,嘻哈笑鬧都像是一抹會移動的金色日光。而抹掉那層笑顏,藍雨的王牌嚴肅起來時,卻真真正正地帶著如利劍般鋒利逼人的寒涼銳意。“周澤楷,你在我軍的特戰人員裏也算是精銳中的精銳了,對不對?”

過了大概有一分多鐘,周澤楷點了點頭。

“很好,”黃少天看了看周圍,壓低了聲音,“假設,啊對我是說假設,如果有座城市,它被全副武裝的軍隊給封鎖了。你和你的隊友,你們一共就兩個人,要突破封鎖離開這座城市。你覺得這行動的成功率有多高?”

周澤楷思考了下,“是……什麽樣的封鎖?”

黃少天撓了撓下巴,“呃這個,我也不是很懂?只知道是封鎖……哎反正你就按你理解的那種來假設吧!嗯……如果是你的話,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大嘛?我們假設其中一個人的槍法很好,就是水平和你差不多的那種。”

“張佳樂?”周澤楷這次沒有遲疑。

“對對對就是張佳樂!啊呸我是說就是張佳樂那種水平的,反正也就一比方你理解下就好啊哈哈哈。”黃少天打著哈哈,“那,你認為……”

周澤楷安靜地看過來,“是張佳樂。”漆黑瞳孔裏閃動著了然的光。

“你也知道了啊。”黃少天吐了口氣,靠回椅背上,“怎麽說?”

喝了口水,周澤楷沈思了下。“難。”

“很難。”他特意強調了一遍。

“……連你也這麽說啊我還以為王大眼之前是為了讓我閉嘴嚇唬人呢。”黃少天抓了抓頭發,“所以我們就坐在這裏幹等嗎我現在著急得連飯都吃不下啊好煩好煩好煩葉修那混蛋還掛我電話也不知道瀚文現在怎麽樣了,”他又嘀嘀咕咕地端著盤子回到藍雨那一桌,“我都要給憋死了。”

輪回的其他人只聽到他的後半截抱怨,嘰裏咕嚕地小聲吐槽,“黃少天竟然知道別人很想讓他閉嘴?”吳啟感到非常驚奇,“我一直以為他對自己的話嘮屬性並沒有自知之明。”

於念搖頭,“下次軍演後的慶功宴,必須讓藍雨承諾不率先動用黃少天這一有違人道主義精神的大規模精神汙染武器。”顯然,輪回內部可不止一個人對黃少天的話嘮本色感到心有餘悸。

方明華慢悠悠地倒了個八卦,“葉上校挖苦黃少說,下次軍演,紅方應該給他立個擴音喇叭,在廣播裏24小時不間斷地播報垃圾話,保證能讓藍軍的戰鬥力打個對折。”

杜明噴了,“我靠?!這招也太毒!!”

“軍演少則三天多則五日,”呂泊遠扳手指算了算,沈痛地做出了表態,“要是必須得聽上黃少說近百個小時,我倒寧願卸下武裝,赤手空拳去和棕熊博鬥。”

連孫翔也覺得這場景非常可怕,“這是無差別攻擊啊!他們紅方難道就吃得消嗎!”

“你看看藍雨他們自己人,估計早習慣了。”方明華拍拍他的肩,“要學會忍耐啊小孫。”

“說起來,藍雨上次和上上次的軍演都表現得不錯,下次搞不好就被劃進藍方了吧?”於念提醒他的隊友們。“說不定今年秋季的軍演,我們和藍雨就是盟友關系了。”

吳啟好像被面餅噎到了,“……用廣播無間斷播報黃少的垃圾話,紅方的指揮還幹不出這麽下限的事兒。但我們的指揮官可是葉上校啊,我覺得,他可真的什麽都幹得出來……“

輪回的桌上一時間鴉雀無聲。

“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杜明痛苦地舉起了勺子,孫翔難得地表示附議。

輪回突擊隊的副隊長江波濤沒參與這場毫無營養的隊內扯淡,他一眼就看到隊長周澤楷的神色有異,心下思量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坐了過去,“小周,黃少是跟你說什麽了嗎?”

周澤楷沈默了會兒,搖了搖頭。

江波濤轉頭,看到隔壁藍雨的那桌上,藍雨的利刃正托著腮,心不在焉地東張西望,連徐景熙和宋曉趁機從他盤子裏扒拉走了兩片奶酪都沒發覺。

號稱輪回隊內翻譯器的江波濤不禁在心裏犯起了嘀咕。放在平日,劍聖會保持安靜的概率堪比天上下百元紙鈔。現在連黃少天都不說話了,什麽事態這麽嚴重?

藍雨和霸圖在淩晨順利完成任務,目前也沒有其他的指示下達。特警的於鋒隊長是今早執勤,但一大早就不見喻王兩位坐鎮基地的高級軍官在餐廳露面,剩下的兩位指揮官又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沈重的表情……

江波濤越發困惑起來,若是真有什麽重大變故,他們這麽一大幫人,也不至於就如此安逸地坐在餐廳裏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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