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愛是不可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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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半晌,孫哲平輕輕放開了張佳樂的手腕。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張佳樂嘶啞著嗓音說,“我只是……”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只是覺得很難過。

如果我當時留了下來,如果我能頂住壓力再多堅持搜索哪怕一周,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張佳樂無數次地做過這樣的設想。即使他的理智清醒地認識到,在當時的情況下,這已經是他們能做出的最好選擇。

可內心裏張佳樂始終存著那樣的一絲念想:如果他能做得更好,事情也許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他不知道該怎麽繼續這個話題,只好生硬地打了個岔,“我們都以為你犧牲了。”他清了清嗓子,輕聲道。

“那期軍報?我看了,寫得有點扯。”孫哲平坐回去,註意到張佳樂的眼神正落在他露出背心的白色紗布上。“上面也沒想到我還能逃出來,當天就下令給送到了解放軍總院,一路上都沒人知道這人就是個把月前軍報上已經‘犧牲’了的那個。飛機上實在睡不著,他們也沒有其他什麽可讓人轉移註意力的,就給我讀了這幾個月的軍報。”

“看到自己被人寫死了,感覺還挺奇特。”他說。

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軍機載著病床和醫護人員全速飛往北京,而他被裹得跟個粽子似的躺在床上,劫後餘生的震顫尚未過去,還聽著小護士讀了一篇關於自己如何在中緬邊境與窮兇極惡的武裝歹徒博鬥最後還英勇犧牲了的故事,這也著實太黑色幽默了點。

他當時忍不住就真的笑了一聲,結果笑聲沒怎麽發出來,倒是又咳出幾口血,引起了隨行醫護人員新一陣的手忙腳亂。

因為疼痛,這兩個多小時的飛行中孫哲平幾乎保持了全程的清醒。身上連著各種管子與接線,臉上的氧氣面罩使口鼻周圍的皮膚有些悶熱,他睜著眼睛看著軍機的艙頂,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張佳樂。

他們從昆明起飛,早就駛過了四川省的上空。他試著去想,自己出事這麽久,“犧牲”的消息都登上了軍報,在那塊已被飛機甩在身後的土地上的張佳樂,又該是什麽樣的心情。

僅僅只是想到張佳樂蒼白的臉色,就使孫哲平感到一陣陣比疼痛更令人難以忍受的煎熬。

張佳樂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眼睛裏有安靜而湍急的河流。四年時光並未對他的容貌造成顯著的影響,可眼角眉梢卻又分分明明地顯出了尤勝於往昔的銳利鋒芒。

“所以你現在是順水推舟,以假身份替情報部門繼續追查這條線?”

過了好一會兒,像是為了使這場氣氛不佳的對話能繼續進行下去似的,他才又問了一句。

孫哲平一眼就看出來,這明顯不是張佳樂最想說的。對面這人許是在心中的那張問題列表裏挑挑揀揀,小心翼翼地終於選出了一個最穩妥的問題。

他有很多事情都沒說出來,也知道自己剛才的只言片語並不足以解釋過去四年中發生的所有事情。比如,為什麽要以“死者”的身份隱藏這麽多年,為什麽沒有回到原部隊,為什麽會接手這種與特戰隊職能迥然有別的任務。

可張佳樂似乎有意想要繞開這些話題。表面上的冷靜無法掩飾謹慎措辭下的怯意,他們彼此都盡力克制著情緒,竭力維持著一種不知來由的距離感。

從亂七八糟的衣櫃裏翻了半天才翻出了一件淺灰的夾克,“說起來比較覆雜。”孫哲平一邊用右手把衣服披上,一邊同樣謹慎地組織起語言。“我簽了保密協議,雖然保密期並不長。但現在——”

“誒,不能說的話就不用……”

在歷經劫後餘生的徹喜與狂悲之後,在這沒有槍炮與鮮血的臨時避風港裏,召喚回理智的張佳樂覺得自己眼下的身份很是有些尷尬。他本來就弄不清對於現在的孫哲平而言,自己究竟算是什麽身份,如今這隨口問問的解釋要又牽扯到國家機密,他覺得自己那滿肚子的問題還是先晾著為好。

“可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孫哲平打斷他。

“我……不,等等,”張佳樂有點堵心,“問了不該問的內容,剛剛違反保密條例是我的錯。但你都簽協議了你是要……”

你是要犯錯誤嗎?

最後幾個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這件事結束之後保密期就自動終止,”孫哲平彈出一支煙捏在手裏,“早告訴你幾天和晚告訴你幾天沒有什麽分別。”

孫哲平在昆明的成都軍區總醫院裏口述的秘密錄音被直接送到了總參,在北京醫院還沒呆上兩天,總參二部三局就找上了門。

“二部三局?”張佳樂一楞,“那不是武官處?”

“二部整個兒就是一是情報部門,除了駐外武官,他們也派遣其他身份的軍事情報人員。”孫哲平捏著煙卷,“本地的情報組織就是由三局直接負責。”

二部在經過審慎的分析後,認為孫哲平帶回的信息極有價值。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與該組織有直接且深入接觸的人,二部希望他能以新的身份繼續前往X國調查,隸屬二部的三局將為他提供在海外進行情報工作所必要的訓練。

軍報上雖然登了犧牲,但實際上,中國公民只有在失蹤四年後才能在法律上被認定死亡。“死亡”的認定雖然為大眾所接受,但實際上,在北京孫家的戶口本上,孫哲平的那一頁並沒有被銷去。

“上面認為我們內部確實存在已經被策反的叛徒,太過明顯的行動會引起對方的警惕,甚至有可能牽連到調查人員的親眷。所以對這條線的追查必須在掩人耳目的前提下進行,由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來調查當然是最適合的。順帶跟你說聲,被盧瀚文拿走的那份文件,就是已經確定被被策反的叛徒名單。”

張佳樂皺著眉,既然盧瀚文手裏的文件與被該組織策反的人員有關,那該組織定然不會放棄對這份文件的搜尋。這次行動的個中曲折顯然比他所想象的還要多得多。“……等等,”他突然想到什麽,“我去,那葉修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在臥底?!”

這又關老葉什麽事兒了?

“他不是總參的人嗎?”從張佳樂的角度來看,對於孫哲平還活著這件事兒,孫哲平本人因為任務需要而把自己蒙在鼓裏長達四年,是合乎情理而且可以被理解的。但如果蒙他的人還要加上一個葉修,那就絕不可原諒,定得見而誅之。

孫哲平心裏納悶,幾年不見,葉修這又是幹什麽壞事兒了,聲望仇恨得簡直要突破天際。“葉修確實不知道。他是一部管作戰那邊的人,二部搞情報的事和他沒關系。”

“他是哪部的我都不知道,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這話才問出口張佳樂就後悔了。葉修的事他不該多問,弄不好那又是一個國家機密,可自己又實在好奇。孫哲平沒出事那會兒,葉修還是北京軍區一中校。進了霸圖後他倆又在實戰和軍演裏碰到過幾回,這次只能從臂章上看出這人已經隸屬總參謀部。可孫哲平這幾年都在國外,他怎麽連葉修在總參哪個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孫哲平對他投去一個“傻了吧”的眼神,“我還想問你為什麽不知道呢。總參三部管監聽,四部搞電子對抗,用排除法也能知道,他一個活躍在一線行動隊的高級指揮軍官,除了一部還能去哪兒。“

背後黑葉修確實是促進人民群眾進行良性交流的最佳方式。說起這話題,那點尷尬的氣氛立刻被拋到九霄雲外,“這麽確定?他現在可是帶著特別行動小組,戰鬥人員只占一半,另一半全是技術和情報人員。”

“排除法是給你用的,我又用不著。”不知道這幾年孫哲平都在跟誰打嘴炮,一句話噎死人的本領顯著見長。“內部消息。”

……怎麽又是內部消息。一會兒情報一會兒內部消息的,能不能好好把話說完。大爺你當說相聲呢,包袱要一個接一個地抖?

張佳樂“哦”了一聲,心裏的吐槽一時還剎不住車,好半天才終於回過神來,“我靠,”他的眼睛霎時瞪得溜圓,“但馮憲君那老狐貍他肯定知道吧?!他是二部部長怎麽會不知道?!”

“他是知道,怎麽?”孫哲平一臉不知所以的神情。

“他在視頻通話裏看到我,竟然也一個字都沒提起這事?!”張佳樂自己都說不出他究竟是懊喪還是惱火,掙紮了好一會兒,心頭百般感觸翻騰湧動褪去後,竟只剩一片頹然倦意。

半晌,他慢慢地吸了口氣,擺了擺手,“抱歉,是我失態。馮將軍……”

他一直以為,如果有任何關於孫哲平的消息,自己都應該是前幾個知道的人。那時,他付出那麽大的心力,瀕臨崩潰的心神與意志幾乎就懸在那一絲飄渺的希望上。

張佳樂想,他大概是被從前的孫哲平寵壞了,潛意識裏認定但凡和孫哲平有關的事情,自己就應該及時知曉。

可涉及到國家機密和戰略,無論是葉修還馮憲君,沒有人有義務向他解釋。

X國雖然小,但也有千萬人口。誰會想到這千萬人中,改頭換面的張佳樂就剛好會遇上隱姓埋名的孫哲平。他們會在這硝煙炮火中相遇,不過是概率上的一個意外。

張佳樂再一次發現,面對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孫哲平,自己已然無話可說。

你還活著,就很好了。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至於其他的。至於那些其他的事情,在生死面前,都不再重要。

他們雖然都徹夜未眠,又各自經歷了一場激戰,但受過良好訓練的身體卻並不會因此而感覺到疲憊。反倒是方才那場磕磕絆絆的對話耗費了更多的心神,張佳樂臉上已經不自覺地流露出了幾分茫然的倦意。

他想自己是不是應該走了,盧瀚文拿走了那麽重要的東西,如果真如張新傑所說,那文件已被轉手,自己的下一步任務就應該是去追查那份文件的下落。

他剛從椅子上站起身,就被孫哲平給按住了。

“張佳樂,”孫哲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問得直接坦蕩,“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被俯視著的那個心頭沒來由地一慌,“沒……啊?”

孫哲平摁著他的肩,一點沒要松手的意思。“那男朋友?”

“孫哲平你……什麽意思?”盡管心頭一窒,但顧忌著這人左肩上的傷,張佳樂還是沒敢用力掙開。

察覺到張佳樂表現出的抗拒,孫哲平收回了按在他肩上的手。“沒什麽意思,”他說,“因為我總記得,你以前特別好拐。”

這話已經挑得足夠明朗,再繼續裝下去,就要從裝傻變成了真傻。

該來的總是會來,無論裝得多像尋常舊友,總有一方會忍不住先提起那段往事。

張佳樂在那似有實體的視線中向後挪了兩公分,在孫哲平看來,眼前人緊張得繃緊了全身肌肉卻毫無殺氣的模樣,就像是想在地上挖個洞再鉆進去舔舐血汙糾結的毛皮的小動物。

“啊,”察覺現下沒什麽左右可顧,更無其他話題可言,張佳樂只好硬著頭皮接上這個並不讓他覺得幽默的話題,“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佯裝冷靜的調侃語氣沒能掩蓋掉張佳樂眼底一閃而過的動搖。

關於孫哲平和他自己的關系,過去如何,未來又要怎樣,他並不想面對這個問題。

至少現在不想。

聽了這句自嘲般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孫哲平竟也不生氣。“哦,”他很是平靜地接上話,“那你還願意再失足一次嗎?”

“什麽——”

張佳樂後來覺得,自己當時的表情一定很可笑。

他仰頭瞪著孫哲平,滿腹心事,思慮重重,臉上凝結著因混亂而僵滯的神情,張開嘴卻又像是被周澤楷附身般喪失了語言能力。

然後,孫哲平,

——這位他曾經的戰友,搭檔,摯交,與戀人。

俯下身來,擁抱了他。

幾年以後,某次張佳樂休探親假回家,奉父上之命陪他母上大人去電影院裏看一部節奏奇慢的愛情文藝片。在小提琴纏綿悠揚的樂聲與電影場景昏黃黯淡的燈光中,一向很有文藝細胞的張上校也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為了抵抗睡魔,他偷偷摸摸地掏出早已調成夜間模式的手機,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給孫哲平發短信。

“這電影已經放了一個半小時了,他倆怎麽還沒好上!!!!!”

孫哲平的回覆來得很快,而且簡潔精練,“糾結唄。”

“我真不明白他們在糾結什麽?!!!!!!!!!”張上校為了表示內心裏恨不能噴出一口血的郁卒,一口氣發了整整一排的感嘆號過去。

“那你又是在糾結什麽?”孫哲平大概正得閑,短信回得跟子彈出膛似的利索。

張佳樂當然知道這人說得是哪次糾結。要放在早兩年,他定得在這片漆黑裏燒得連耳朵根都隱隱發燙不可。可這些年來許是和葉修打交道的次數太多,又或是和孫哲平膩歪在一起的時間變久了,張佳樂上校的臉皮厚度也在與日劇增中。通過短信,他氣定神閑地對遠在北京的愛人耍流氓,“就是,我也納悶兒啊。當時怎麽就沒趁你行動不便,把你直接摁床上就地給辦了呢?”

“呵呵。”孫哲平這聲笑不知是嘲諷還是不屑,沒過幾秒,第二條短信就又竄進了張佳樂的手機裏。

“我等你來辦。”彩信附件中還貼了張古裝劇裏皇帝翻侍寢妃嬪名牌的截圖,正中央被翻開的那塊牌子還被抹掉了原字兒,隨意地填了個“張佳樂”上去。

顯然是早有預謀。

老流氓!調戲不成反被調戲,張佳樂上校氣急敗壞地把手機揣回了口袋裏,暗自發誓要在接下來的三小時裏打死也不回覆哪怕一個標點符號,渾然沒記得先挑頭耍起流氓的人明明就是他自己。

坦然安定的嬉笑怒罵與沒羞沒躁,對於眼下的張佳樂和孫哲平而言,那些都尚他們還沒能抵達的未來。

此刻,張佳樂正僵硬得像是塊從北極冰蓋裏挖出來的石頭。

“你在擔心什麽?”孫哲平問。

熾熱吐息落在張佳樂的脖頸上,手掌心裏的溫度透過襯衫單薄的布料傳遞給皮膚,像是溫熱水流從四肢百骸裏緩緩沖刷而過,又或者像是放棄了某種無用的抵抗,他終是慢慢地放松下來。

停滯光陰的咒語解除,凍結春意的冰川開始消融。

在歲月摧枯拉朽的力量下,所有人事都發生著不可逆轉的改變。誰也不能逆著時間之河回到上游裏最初的起點,可承蒙命運玩笑般的善意,他們得以在這湍急河流的另一端,再次相遇。

即使中間隔著整整四年的空白,這擁抱卻從未改變,像是跨越時光而來。

張佳樂聽見自己心裏響起一聲如釋重負般的嘆息。

終於,他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了面前的人。

’“這些年,我一心只想你能活著回來……至於回來之後怎麽樣,我還從來沒想過。”

“四年,有可能發生任何改變,’要你活著,就算你有了什麽其他想法,我對自己說,我都能接受。只要你回來,就好。”

“我不知道你,”張佳樂停了下來,面紅耳赤地在腦海裏搜刮著委婉點的措辭,“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依然,還依然有那個意思……我……”

“我等了這麽久,”強咽下哽住的尾音,他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除了‘你還活著’這件事,對其他的,我早就……”

我早就毫無信心。

世上多得是異地半年便不堪往返與魚雁之苦而慘淡分手的怨侶。

有誰聽說過分別四年且音訊全無的戀人在再度重逢後還依舊情深意篤?

——這個假設本身就已足夠天方夜譚。

正如葉修所說,在那種九死一生的境地下,能見人活著回來,就已經算是最好不過的消息。其他的,便也不能奢望太多。

所以,聽到孫哲平那句”你願意再失足一次“後,張佳樂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他仿佛是一只冬天裏的松鼠,只期望自己埋下的松果能勉強度過眼前這個嚴酷寒冬。誰料他刨開那層浮土,卻挖出了堆積成山的松子。

說直白點,張佳樂被這問話給砸懵了。

“樂樂。”

張佳樂側過頭去,吻了他久別的戀人。

他們在彼此的舌尖上嘗到鐵與血的味道,緊貼著的胸口交換有力而鮮活的心跳。

就好像從前一樣,像是那段刻骨銘心的分離從未發生過一樣。

借著這個吻,他們終於將遲到了千百日夜的思念,完完整整地傳達給了對方。

一吻終了,張佳樂從孫哲平的懷裏掙開,聲音裏還帶著點兒氣息不穩的微喘,但眼神卻清明冷靜,“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所有的資料都已經送走了,接下來,你去哪兒,我跟著你。”孫哲平習慣性地去摸口袋裏的打火機,被張佳樂動作利落地抽走了手裏的煙。

“嗎啡用藥後不能抽煙。”還送上貨真價實的白眼一枚。

孫哲平從善如流,幹脆把打火機也一起交了出去,“成,聽你的。張首長下一步有何計劃?”

張佳樂也不和他謙虛,“你知道盧瀚文已經和把文件脫手了麽?”

“在我們的猜測中,確實存在這個可能,”孫哲平皺起了眉,“你們那邊的消息?”

張佳樂打開他隨身的小行李包,再次檢點起他攜帶的武備,“我們認為,鑒於盧瀚文已經在該組織的控制下,但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該組織已經得到文件,所以東西應該在盧瀚文被抓住前就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你覺得那份文件會在哪裏?”孫哲平抱臂看他。

張佳樂將幾塊C4塑膠炸藥捏合在一起,估算了下當量,用軍刀重新切割不等的三塊,“目前可能性最高的地方就是我潛入的那家工廠。可我搜查過,裏面並沒有文件。但如果脫離這條線索,我們很難去猜測盧瀚文會把文件放到其他的什麽地方。我要先和老韓聯系一下,再確定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孫哲平從他神奇的衣櫃裏又翻出了一件戰術背心扔過去,“你後來去了哪個部隊?”

“這麽高級,還帶防彈的?”張佳樂把戰術背心抓過來看了看,快速地把塑膠炸藥和雷管往口袋裏塞,“你出事後我回去兩年書,混了個碩士學位,然後走選訓去了霸圖。”

“防彈功能就是個裝飾,國家2級防彈標準都夠不上,別指望它。”孫哲平想了一會兒,“霸圖……不是在上頭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那支?竟然還真存在。”

張佳樂的動作頓了一下,“我第一次聽說還有‘霸圖’這支部隊的時候也覺得特玄乎,後來……也就那麽回事兒吧。”他給柯爾特重新裝填了子彈,“人家就是挑精英中的精英,選訓進門先蛻三層皮。但要求更高,相應的也就經費更足,訓練更嚴苛,實戰機會更多。”

最鋒利的劍,都是用最嚴酷的方式打磨出來的。這點毫無爭議。

“我們以前早晚負重十公裏,睡前再出去跑個幾十圈,就感覺在體能這塊兒已經山為絕頂我為峰了。後來進了霸圖選訓,我去,第一次集合,教官直接讓進行武裝山地越野五十公裏,還限時,十一個鐘頭,到點還沒出現的通通打包回家。”回想起那段幾乎是地獄般的選訓,他能記起來的只有同期學員們沈默離開時的面容。“看到光跑個越野就刷下去將近一半,所有人都瘋了。”

“那時候是……拼了命都想要留下來。”張佳樂說。“我想,好歹我也是孫哲平帶出來的,不能給大孫丟人。”他沖孫哲平挑眉一笑,眸光清亮,隱隱有一股傲氣閃動其中。

“難得張佳樂同志有此覺悟,值得表揚。“孫哲平很配合地給他鼓了鼓掌,張佳樂特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孫哲平同志,你對待戰友的態度太不真誠了,覺悟有待提高啊。哎,你這兒附近沒有對無線電的監聽吧?我要給老韓發個消息。”

“這個難說。”孫哲平撥開百葉窗最底下的兩條塑料片,調整著潛望鏡往外看了看,“這城裏,就我知道的,光情報販子就有三家。各國情報人員都跟鼴鼠似的東拱拱西拱拱,滿天飛的電波裏至少有一半都是搞情報傳遞的。”

“我從來不用無線電,防監聽和破解倒是其次,主要是周圍電磁環境太覆雜。不過你要是用猝發電臺,也應該沒什麽問題。”孫哲平放下百葉窗的板條,“我們得先撤出這裏,反政府軍的坦克就在三條街外。等下要是開炮,這房子得被削掉一半兒。”

他掀開床板,“過來挑槍,準備好我們就走。”

張佳樂過去看了一眼,跟撿蘿蔔似的拎起一把HK MSG90步槍,校槍上膛一氣呵成。轉手又拿起FN MAG機槍,掂了掂,也一起背著。彈夾把仿美軍的戰術背心給撐得鼓鼓囊囊,張佳樂打開急救箱,把強心針等救命針劑塞進最趁手的口袋裏,把其他的醫藥材料連同一盒盒的7.62毫米北約制式槍彈一起,全部裝進了行李袋中。

於此同時,孫哲平也再次武裝完畢。“走吧。”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把小手槍揣進口袋,謹慎地推開了通往樓梯口的門。

那把槍的模樣實在太眼熟,張佳樂跟著他再次走進地道裏,忍了又忍,還是按耐不住問出了口,“那把槍……”

“嗯。是你給的那把。”

那是把84式微型手槍,射程只有40米,通常用作警衛用途。孫哲平小時候在他家老爺子的警衛員手裏見過不少次,這把槍唯一的特別,只在於它的手工槍管。

如同機械化時代裏的一切工藝,純手工打造總是一種更高級與更稀有的象征。對於所有槍癡來說,手工槍管大概就是一種對工藝追求的極致。孫哲平愛刀如命,將心比心,他也很能理解張佳樂對於槍械的狂熱。

但當張佳樂塞給他一把號稱是“人生中第一件作品”的手槍時,他還是覺得自己低估了這人對槍的狂熱程度。單點鉤削法是什麽玩意兒?手工拉出膛線的槍管,這東西的精確度值得信任嗎?

“你確定這玩意兒能用?”孫哲平當時就表達出了他的懷疑。

他剛確定關系不久的戀人一臉鄙夷,“這種時候應該充滿感激地收下,懂?第一件作品,象征意義大於實用意義。孫哲平,你這人怎麽就這麽庸俗呢?”

第一件作品算什麽,你的第一次都是我的。孫哲平在心裏咂了咂嘴,顧忌著張佳樂的薄臉皮,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而在孫哲平出事後,那把84式手槍幾經周折,最後竟然還是回到了他的手裏。

在痛不欲生的戒毒過程中,在遠離故土的漫長時光裏,只有這把精確度不高的槍,始終沈默地陪伴在他身邊。

無論是在北京的家中,還是在X國戰火紛飛的土地上,孫哲平都把這支模樣不怎麽好看的槍壓在枕頭底下,像是壓著一個有點過大了的護身符。他並不常把它拿出來,但每次看到的時候,都會想起張佳樂像是交付定情信物似的把槍塞給他的模樣。

而骨子裏很文藝的張佳樂本人,確實存了些“定情信物”的意思在裏面,只是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娘們兒唧唧的,便實在不好意思明說出口。但如今他再看到這”人生中的第一件作品“,未免有種回顧黑歷史的羞恥感。

“那玩意兒的精確度不高吧……”大學年代,跑去兵工廠裏廝混了幾月,那技術豈止是不成熟,根本就是在瞎胡鬧。

“我也沒指望過它。”孫哲平拉開地道墻壁上的一塊鐵板,露出了一條只容一人通行的逼仄窄路。“不是你自己說的?象征意義大於實用意義。”

張佳樂“啊”了一聲,轉念想到,對孫哲平而言,這把槍到底都實現了些什麽“象征意義”後,心下不禁一陣澀然。

“回去後,我給你換個精度高的槍管唄?”穿著塞滿了彈藥的戰術背心,張佳樂感覺自己像是腫了一圈,在這陰暗潮濕的小道裏被擠得快要喘不過氣。

借著戰術手電的光,他看見孫哲平回頭瞥了他一眼。“你那都什麽表情?!我現在可是拜過名師學藝的專家,未來的槍械大師。人求我,我還不樂意花那個時間呢。”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想到那慘不忍睹的黑歷史在就孫哲平兜裏揣著,張佳樂也只能底氣不足地跟在後頭小聲嘀咕。

“行啊,我等著。”孫哲平聲音裏帶著戲謔的笑,“回去以後,一定。”

“一定。”

張佳樂在他身後答應道。

大師?

孫哲平失笑。

他驀然發覺,盡管眼前這個的張佳樂已長成了他所不甚熟悉卻更為優秀的軍人。但脫離了往昔時日裏少年血性,腦海裏純雄性的強烈競爭意識與危機感也在被慢慢地磨平。

以戰友、搭檔和愛人的身份,他發自內心地為現在的張佳樂感到驕傲。

戰術手電的光照亮著並不平整的路面,這條粗糙的地道將帶他們通向孫哲平在本地的一個地下基地。早在確定今天淩晨的行動方案時,他就已經把部分物資轉移到了那個簡陋的基地裏。當時他來回於這條地道裏,並沒有想到竟會和張佳樂一起行動。此時重走上這條逃生用的密道,便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在這條狹窄逼仄的小道裏,聽著張佳樂的腳步聲,他似乎找回了數年前他們一起隱伏於山林之中執行任務時的心情。

鋒芒銳意,坦然無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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