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未曾褪色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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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可以采取必要“措施”的指令,周澤楷立刻調整戰術。他命令呂泊遠和方明華帶領機槍手在車隊前後進行強火力壓制,突擊手隨車隊行進,方圓五十米內的所有無關人員一旦靠近,立刻進行無差別攻擊。

頻道裏吵吵嚷嚷成一團,孫翔直接對著周澤楷的耳朵喊,“你瘋了?!路上可是有平民!!”

“靠近的,不是好人。”周澤楷回得直接簡潔,巴雷特重狙的瞄準鏡裏再次開出一片粉紅色的血花。

江波濤還要替隊長把句子說完整,“真的平民一旦發現我們是動真格的,肯定會立刻離開。”

可孫翔還是覺得心裏梗得慌,“可他們要是在路上被反政府軍打死了怎麽辦——?!”

“B3你醒醒!!這不關你的事!!”吳啟一刀挑掉舉著手雷沖過來的反政府軍,“這他媽不是我們自己的國家!!!我們是來保護同胞和祖國的利益的!!!不是來拯救世界的!!!”輪回隊員的犧牲顯然讓這支平素冷靜的隊伍殺紅了眼,“自己人都保不住,還談什麽狗屁人道主義!!”

這段鮮血淋漓的撤僑路,在孫翔的記憶裏,是他整個軍旅生涯中最漫長的一條街道。他不記得自己手下的子彈殺了多少人,最後,他幾乎是從瞄準鏡裏看到任何試圖靠近車隊的非己方人士,就會條件反射地扣下扳機。

而他永遠也忘不了,隊長下令強攻開始時,在威懾性槍聲裏倉皇逃散的當地居民們,流露出了怎樣茫然而無助的絕望眼神。

黃少天帶領的殲擊機編隊成右梯形,在空中護送著撤僑車隊走出了那條貫穿整個安全區、在後來被各國軍事愛好者們裏被稱為“絞肉機大道”的死亡之街。

也許是因為方才的激戰已經傳播開去,又或者是因為大使館那邊的聯絡終於生效,後半段的撤僑路,他們走得還算是平穩。

犧牲的那名輪回隊員被擡上了車,等任務結束後,他的隊友們要帶他回家。

被打得坑坑窪窪的撤僑越野車內,哭泣和尖叫的聲音漸漸止住了,有膽子大的姑娘掏出了小方巾,浸水後遞給正值輪換上車休息的戰士。“那個,你臉上有血,不介意的話,拿著擦一下……?”

早在民用港口等待多時的郵輪嘟嘟地響起了汽笛聲,飽受恐懼折磨的普通僑民尚未從槍林彈雨和炮灰橫飛的場景中回過神來,排隊上船時依舊有些膽戰心驚。

“沒事了,”江波濤作為全輪回最善於與人溝通的人,此時還要協助蓋才捷安撫僑民們的情緒,“上了船就安全了,我們的軍艦會全程護航,直到你們安全抵達到希臘為止。”

因為在路上驚嚇過度而哭到脫力的年輕女白領在特警隊員和旁人的攙扶下登上了郵輪,她扶著欄桿,還站得不是很穩,還是勉強轉身沖他們揮了揮手,“謝謝,謝謝你們。”她一邊小聲地抽泣,一邊露出了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

在車上充當了一會臨時翻譯的中年男子走在最後,他上前來握了握江波濤的手,“你們也保重。”他說。

蓋才捷再三清點並確認所有登記在他名冊上的人數都已到齊,從油輪上下來和輪回以及特警隊員們告別。

“各位……”他似乎覺得這時候說“辛苦了”很不妥當,只是一時也想不出還有什麽更為適合的詞句。

周澤楷搖了搖頭,這位輪回隊長經歷了一場超高強度的惡戰後,周身還停留著強大的壓迫感,“我們做了該做的。”

為自己的同胞在天災人禍面前築起一道血肉城墻,這是我們最基本的責任。

“我代表大家感謝你們。”蓋才捷鄭重地握了握周澤楷和於鋒的手,“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於鋒說。

完成了任務的輪回突擊隊和特警隊稍作休整,檢查各組成員的傷勢。

周澤楷和孫翔因為是在遠處進行狙擊壓制,基本沒受什麽重傷。在接應大部隊時周澤楷的臉上被飛起的彈片稍微剮蹭了一下,眉峰處留下了一條血痕。吳啟替他們家隊長簡單地消了個毒,往傷口上糊了個圓形創口貼,“小傷,不會留疤的。”

周澤楷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可惜江波濤正在詢問輪回其他隊員的傷勢,沒法替他翻譯這個“留疤有什麽關系嗎?”的眼神。

吳啟的小臂上紮進了一塊彈片,好在不是很深,杜明已經給他拔了出來,灑了一層止血藥粉後用繃帶紮了起來。負責殿後和開路的呂泊遠與方明華的傷勢就比其他人重些,呂泊遠身上兩處中彈,其中一顆穿透防彈衣,鋼板大大消耗了子彈的動能,使它堪堪停留在了皮肉裏。衛生員在創口處劃了個十字,用鑷子取出了那顆彈頭,並對傷口做了妥善的處理。另一顆子彈斜穿過上臂,嵌入體內較深,擔心硬取會牽動其他組織引發大出血,只能做了暫時的止血處理,等待回基地後再進行手術。

方明華的情況和吳啟類似,只是飛起的彈片紮在了他的大腿上,在激戰中又往裏面深入了幾分,這會兒拿也拿不出來,只能勉強消毒殺菌,一起等回去後再處理。

除了一些不太嚴重的碎片劃傷外,杜明和唐昊倆人倒都是沒什麽大事,一顆手雷就在他們身邊爆開,杜明的半邊耳朵還處於暫時性失聰狀態,唐昊則聽什麽都有點嗡嗡嗡地響。

在剛才的混戰中,於鋒貼著一排子彈從車輪邊翻滾而過,手臂上有幾道很為顯眼的火藥灼傷痕跡,衛生員忙不過來,鄒遠拿著鑷子和棉球往外挑彈頭金屬的碎屑。

撤僑用的三輛車都還停在港口,其中一輛的裝甲鋼板已經多處被徹底打穿。江波濤和於鋒商量了一下,決定放棄那輛安全性過低的車輛。

周澤楷指揮眾人將傷勢較重的隊員先扶上車,鄒遠開第一輛,江波濤開第二輛。初衛生員外,傷勢不很嚴重的戰鬥人員輪流來隨車警戒。

為了通過那條死亡街道,他們在那裏混戰了足足八個小時之久。帶著犧牲戰友的遺體,和多多少少都帶著傷的身軀,他們終於得以踏上歸程。

太陽已經向西斜去,再過兩個多小時,這座城市又將陷入漆黑夜幕之中。

李迅下車前再次在腦海裏確認了一下二佬給他看了幾眼的機場地圖。

作為一個優秀的情報人員,最值得自豪的技能必須是跑路。跑路,不僅僅是繞開警衛偷偷摸摸潛入各種地方,而且還包括拿到資料後要能溜出去把資料送到上峰手裏,這才算是完成了任務。為了能最大程度地跑好路,李迅自稱練就了過目不忘秒背地圖的神功。

當然,以上都是他信口胡扯出來騙蓋才捷的。小蓋初入虛空,吳羽策和李軒正忙得腳不沾地,揪了剛好回大使館交文件的李迅扔過去給新人做上崗培訓。誰知李迅的瞎說八道還沒說完,蓋才捷就舉起了一份李軒主筆的文件說,“前輩,你說的好像和這上面寫得不太一樣啊。”

——過目不忘,秒背地圖,這不是什麽李迅獨家神功,這是虛空上下都必須接受的訓練科目。畢竟不是每個機要文件,都有時間有機會讓人逐字逐句去記下來的。

只是李迅同志確實在這方面天賦異稟。作為貨真價實的西安人,李軒給他做科目考核時出示了一張北京地圖,當時還沒成為虛空情報之王的李迅只從上到下掃了一眼,就將地圖記了個九成。最後還被吳羽策以“地圖畫得太醜”為由進行了二次考核,換了張鬼才知道是哪旮旯裏一迷你國家的首都地圖。這次反倒因為城市很小,他將地圖記了個分毫不差。

多年的情報工作讓李迅能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在各種危機四伏的意外狀況中得以逃出升天。

可惜世上總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啊,好想假裝自己是一只猹。”在幾道戰術手電的刺目光柱中,李迅捂住了臉。

穿著陸軍常服的那位中校平靜地接下了這個冷梗,“你就算假裝自己是一只瓜也沒有用。”

如果不是時間地點都不太對,李迅真想掏出他的八卦專用小筆記本兒來寫上一條新的批註。

『我便是沒有想到,人稱魔術師的王傑希中校,竟然也是魯迅先生的忠實粉絲!』

這句話一定要加粗並描黑。

“李迅,來自解放軍總參謀部二部三局,代表虛空軍事情報組織,前來傳遞一份有關我國人質盧瀚文關押地點的情報。”

喻文州剛走進會議室,就看到那位不速之客正愁眉苦臉地坐在桌子旁,身後還被兩支槍指著。王傑希從筆記本上擡起眼睛,沖來人點頭示意了一下。

“李迅同志,我是藍雨政委喻文州。”喻文州在李迅面前坐下,伸出了手。

李迅愁眉苦臉地伸手和他握了握,“您好喻政委,我就想問一下我的身份已經得到核實了嗎,我身後這兩支槍萬一走火可怎麽辦,我真的特別擔心——”

“你大可放心。槍支都是按規定進行保養的。”王傑希朝他看了眼,一點都沒有讓高英傑和劉小別把槍放下的意思。

王傑希這人先是把機場周圍挖了戰壕還在戰壕裏裝了紅外線警報裝置,土傳統結合高科技,真是何等妖嬈的戰術!但這副好像我拐了他女兒的架勢是咋回事!先不論王中校到底有沒有結婚,我真的也沒幹什麽呀不就試圖爬個戰壕……

李迅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喻文州。

喻文州笑容溫和地把一份文件遞給了王傑希。

王傑希打了個手勢,高英傑和劉小別手中的槍立刻放了下去。

“有關部門,”王傑希說起這幾個字的時候皺了下眉,顯得那那略差異眼睛在大小區別上更為明顯了。李迅被那眼神一掃,不由得又坐直了點,心裏猶自哀嘆這果然是被二佬虐出了條件反射。“證實了你確實為總參二部三局的軍情人員。我謹代表我個人,對方才的過激措施表示歉意。也希望你能理解,在特殊時期,我們不得不采取更為謹慎的戰時戒備。”

“我理解我理解,”李迅把頭點得像是小雞啄米,“是我采取行動時考慮不周,但這也是沒辦法……”

李軒和喻文州的那條通訊線路雖然加過密,但依然有全程錄音。虛空目前依然屬於非公開機密軍情組織,攤牌之類的事情還不能拿到電話裏說。

李迅深知這點,王傑希和喻文州雖不明其中的具體枝節,但也多少能猜到二三。

王傑希見李迅臉色猶疑,“你有什麽想說的?”

“形式主義害死人啊。”李迅同志深沈地發了言。

喻文州本身就性格溫和處世隨意,且不說藍雨飛行基地的老大魏琛自己就有點油嘴滑舌的江湖氣(魏老大這種猥瑣進骨子裏的人是怎麽混到今天這位置的,和黃少天的語速極限一起,並列為藍雨基地的兩大未解之謎),就是和藍雨第一飛行大隊那群沒大沒小活蹦亂跳的國寶級飛行員混久了,喻文州也實在搭不起板正嚴肅的架子。李迅在生死危急時刻依然耍寶的個性,除了還挺有趣外,他倒是沒覺得有何不妥。

可惜王傑希和他的看法迥然不同。在後勤戰略指揮上素有魔術師之稱的王傑希中校,為人處世卻是十分端正嚴謹。他之所以能年紀輕輕就得上峰青眼,多少與這種沈穩的性格有關。而李迅這種像泥鰍般滑手的家夥,雖然王傑希清楚這是情報工作中養成的某種“個性”,但多少還是覺得此人略顯輕浮。

這評價要是給李迅本人聽到了,他一定得喊冤。想當年他只是個熱愛八卦的好少年,有志於新聞傳媒(娛樂狗仔)這一偉大事業。誰料高考前一個月竟慘遭忽悠,頭腦一熱奔向了考軍校這條不歸路。等他一腳踏入解放軍國際關系學院的大門,就註定和心思簡單的少年時代揮手告別。

軍情工作深似海,從此單純是路人。察言觀色,順機行事,必要時裝瘋賣傻或是撒癡做癲都可以——這不僅是李迅借以獲得情報的手段,也是他在這塊險惡土地上用以自保的本能。即使現在坐他面前的是貨真價實的自己人,他也無法輕易地就從自己身上的最後一層偽裝裏走出來。

永遠給自己留有退路,是李迅在過往數年的情報工作中所總結出的一條金科玉律。

“哦?形式主義?”

用黃少天的話來說,喻文州笑起來令人如沐春風,可李迅才不這麽覺得。常年周旋於各路狠角之間的李迅早察覺出,對面的倆位校官正心思各異地打量著自己。他一邊打哈哈,一邊捉摸喻文州和王傑希的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麽藥。

“喻政委,您看您剛才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確認了我的身份,為何不直接讓兩位,呃,”李迅在腦內思考了下要怎麽稱呼劉小別和高英傑,“軍官同志,”他選了個比較保險的詞兒,“先把槍放下呢?還要再走從王中校哪兒走一圈,被槍頂著這麽長時間,實在太傷感情了。”

“是我的疏忽。”喻文州攤了攤手,表示歉意。“既然之前的誤會已經解開了,那我們還是進入正題吧,李迅同志。”

“你傳遞來兩個最有可能關押目標的地點,但我們要如何相信這個情報是正確的?或者說,你有證據證明嗎?”

……說好的誤會已經解開了呢?!這根本沒有解開啊!

李迅在心裏哀嚎。

“我以為我的身份已經得到了證實。”他很鎮定。

“我以為,‘我國駐X國使館人員中出了叛徒’這種可能性,你們作為軍情組織,也應該很清楚。”喻文州笑意平和,語氣冷靜得卻像是在朗讀公文。

李迅心裏一跳,他們什麽時候連這都知道了?

“目標唯一一次被目擊行蹤的時候,依然處於行動不受限制的狀態。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卻沒有和家人或使館聯系。可能性有二,1.為了某種我們尚不清楚的目的,目標主動攜帶文件離開居所。2.在意外情況下,目標攜帶文件逃離居所。在這兩種情況下,他都不會主動和使館聯系。”王傑希分析得很冷靜,“如果是第一種情況,那麽目標心裏應該有一個或多個將文件脫手的明確對象,且盡可能隱藏自己的動向,這與我們現階段所獲得的信息不符。如果是第二種情況,目標攜帶文件逃離居所——因為目標曾留下過有行蹤指向性的暗號,所以這一推測可能更貼近事實。”

“如果,”王傑希的假設聽起來倒像是陳述,“第二種推測為真。那麽目標會因為什麽,而被迫攜機密文件出逃?”

答案已昭然若揭。

李迅再次正了正坐姿,那點兒油滑的勁頭徹底從眼底退去。他穿著一身寬大白袍,臉上還抹了厚厚的深色粉底,可那端坐如鐘的氣勢,依然能看出其軍校出身的印跡。

“我能說的,已經全部告訴了王傑希中校。而其他部分,雖然我個人能理解你們有驗證情報來源的需要,但是我並沒有得到洩露這部分內容的許可。”他腰背筆直,平視的目光凝重而坦然,“作為軍情人員,我必須恪守保密條例,不可公開的內容,無論情況如何特殊,我都不能說。你們的推測已經接近真相,叛徒確實存在。但如果要我自證清白,將會不可避免地牽出整個虛空軍情小組。但我不會暴露自己的上峰,也不能暴露自己的下線。”

“我只能以我作為軍人的尊嚴來保證,我對自己所傳達的情報負責,現在不會、未來也不會有任何損害國家利益的行為。”

場面頓時陷入了僵局。

作為整個情報組織中溝通上下的一環,李迅必須對他的兩頭負責。換做平時,只要一個電話打到有關部門去問問就可知真假,軍情人員的真實資料都上了情報口電腦的名單,這東西做不了假。但眼下有叛徒攪了趟渾水,敵我歸屬頓時就撲朔迷離了起來。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從外打開,高英傑一個側步就擋在了王傑希身前,雙手舉槍直指來人,“不許動!” 同一時刻,劉小別手中的槍再次頂住了李迅的腦殼兒。

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

李迅苦中做樂地在心裏抱怨,不過他自己也沒料到,救星竟來得這麽快。

葉修被高英傑這麽拿槍一指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什麽時候連會議室裏的氣氛都這麽劍拔弩張了?

待高英傑看清來人,立刻連臉色都變了,“葉首長!非、非常抱歉!”這位年輕軍官生性溫吞柔和,這下更是緊張得連頭都擡不起來了。

跟在葉修身後的喬一帆趕緊解釋,“隊長,英傑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兒了,”葉修環顧四周,有點哭笑不得,“被槍指一下能有多大事兒,我看上去像是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嗎?”

你本來就是啊,人打你一槍你一定要追著轟了人家營地才罷手。和葉修在演習裏交手多次的王傑希在心裏默默嘆氣。

“小喬剛在路上跟我把大致經過說了,”葉修沖李迅點點頭,“總參二部三局,虛空軍情組織的李迅?我有個問題,你們組織裏是不是有個人,現在化名郎吉的?”

孫哲平帶著張佳樂走了挺遠的一段路,最後來到一個約莫十幾平方的也不知是地下室還是防空洞的秘密場所。據孫哲平說,就算他們頭頂的建築被炸彈夷為平地,這個基地也能在炮彈轟炸下繼續撐上兩三天的。

在炮灰紛飛窮鄉僻壤的地界上,這種微型基地都怎麽建出來的?!隔行如隔山,張佳樂不得不承認,他對於情報工作不僅知之甚少,還認識膚淺。可惜現下也沒什麽時間給他去進行自我反省活拓寬知識面,聯絡霸圖才是當務之急。

張佳樂拿出猝發電臺,盡可能簡潔地把他得到的信息傳了出去。包括他對工廠二次搜索的結果,恐怖組織關押盧瀚文的地點的最終確認,以及,孫哲平的身份。

其他事項都能用幾個詞組來表達,但怎麽講清楚孫哲平身上這亂七八糟的一茬,著實令張佳樂有些頭疼。他拿了支鉛筆在紙上塗塗改改,最後還是敲了“郎吉,孫哲平,軍情人員”幾個字過去。他對張新傑的理解能力有信心,但至於韓文清和張新傑怎麽看待這事兒,就不屬於張佳樂所能預測的範圍了。

他邊發信邊想象如果眼下張新傑在這裏,又會是如何處理自己所面對的情況。以張新傑嚴謹到近乎刻板的作風來看,他一定會向孫哲平所要能證明其所言非虛的證據。

……我怎麽就他說什麽便信什麽了呢。張佳樂收起猝發電臺,心裏模模糊糊地滑過一聲低笑。

自己對孫哲平毫無來由的信任,仔細想起來,連張佳樂本人都會覺得有些訝異。他早非當年懷著一腔單純熱血就能將信任、愛情與生命都傾囊以授的懵懂少年,可面對眼前這個人,再次論及信任,卻似乎也並不需要什麽證據去佐證它。

“我要等韓隊那邊的回覆。”張佳樂說,“可能要花點時間,要不,你先休息一下?”

孫哲平身上才進行過縫合手術,眼見著那半片嗎啡的藥效已過去,疼痛感毫不客氣地再度襲來,豆大的汗珠正從額頭上接二連三地滾落下來。張佳樂見狀,立刻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裏面仔細地裹著剩下的半片嗎啡,“還有半片,我看了藥瓶,是嗎啡緩釋片。”他說,“口服嗎啡的上癮性比註射嗎啡要小很多。”

原來他都知道了,孫哲平心裏微微一哂。

年輕氣盛時都想在戀人面前裝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似乎這才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應有的氣度。可實際上,既然是有血肉的人,誰又會沒有從內心裏感到畏懼的事物。經歷了那場慘痛事故的孫哲平,如今最恐懼的,便是再度被藥物控制。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心頭那塊陰雲的籠罩下,他蠻不講理地抗拒一切“可能”成癮的藥品。

這並不是他這三年來第一次受傷。剪除腐肉與死亡組織的銳痛,被針線拉扯傷口時的刺痛,傷處傳來的劇烈陣痛,所有這些,都讓他感覺到這具身體依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孫哲平當然明白這種心態是不正常的,可那又能怎麽辦呢。

即使在任務前接受過心理治療,在很偶爾的時候,他依然會夢見戒毒時的情景。夢中的孫哲平奇妙地分成了兩個個體,一個冷冷地站在一邊做壁上觀,一個則沈浸在失控的痛苦與絕望中反覆掙紮。他並沒有見過自己毒癮發作是時什麽樣子,鏡子之類的有可能被戒毒者用以自殘的物品早被收了個一幹二凈。但在夢裏,他卻將那個正在戒毒的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那也許是出於孫哲平自己想象的,可這副景象也已足以成為令其後半夜輾轉難眠的醜陋夢靨。

染上毒癮的人——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都極容易被再次拉入泥沼,這似乎成了一個無解的魔咒。這也許是因為人類的軀體會本能地追尋快感,即使這會加速死亡。如果說前一次是命運的惡毒玩笑,那麽孫哲平絕不會讓自己有經歷下一次的機會。雖然徹底斷與任何上癮性藥物的接觸,未免有些矯枉過正之嫌,卻不失是一個極端卻有效的方法。

但張佳樂是不一樣的。孫哲平毫無來由地相信,只要有張佳樂在,他一定不會任由自己再次陷入噩夢的深淵。

像是很多年前一樣,孫哲平依然可以將自己最致命的弱點交付到張佳樂手中,而他也相信,張佳樂會替自己守好它。

從張佳樂手上接過那半片止痛劑,就著礦泉水吞了下去,“我睡一會兒。“孫哲平單手拖出一套露營用的鋪蓋,就地攤開便躺了進去。

交替輪崗和迅速入睡補充體力是他們執行任務時所必須的技能,加之嗎啡的麻醉作用會使人感到昏沈,他很快就進入了深度睡眠。

張佳樂靠著一只櫃子席地而坐,經歷了混亂的一天,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他自己也已非常疲累。但特戰隊員的本能使他無法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放松警惕,即使閉上了雙眼養神,他的聽覺也依然謹慎地關註著有可能的任何一絲異動。

等他下一次能夠閉目養神的時候,又不知該是多少個小時之後了。

張新傑收到了匯報。張佳樂說他對工廠進行第二次搜索時依然沒有搜索到那份文件,這讓張新傑不得不開始思考一種可能,難道文件確實始終都在盧瀚文身上?如果始終都在盧瀚文身上,過去這麽久之後,已經幾乎沒有可能不被發現。

但直到現在,己方所截獲的信息也都無法證明對方就已經發現了那份文件。

而更讓張新傑與韓文清在意的是,張佳樂提供了一個極為具體的坐標,並表示這就是最有可能關押盧瀚文的地點。該坐標位正於霸圖現在所隱匿的這座城市裏,也就是盧瀚文在工廠留下的暗號所指向的城市。

X國首都。

張佳樂沒說他是怎麽知道的,但他提到了孫哲平。他那位被認定犧牲了的前搭檔。他說孫哲平是現在的身份是軍情人員。

韓文清沒有對此做出過多表態,他立刻聯絡了還在車上進行”戰略轉移“的行動總指揮官,葉修。

聽到“現在化名郎吉”幾個字,李迅有種連底褲都快被人扒掉的糟糕感覺。

這又是怎麽被發現的?!你們到底哪來這麽多手眼通天的怪胎?!到底我是搞情報的還是你們是搞情報的?!我這是被人狠狠地打臉了嗎?!

大佬,我想申請現在就轉行去做狗仔。

看著李迅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葉修了然地挑眉,揮手讓劉小別高英傑和喬一帆全部出去。

“孫哲平一直活著,而且化名郎吉,參與了你們在X國的軍事情報搜集任務,是不是?”

這位胳膊都被紗布裹粗了一整圈的行動總指揮神色慵懶,語氣也很隨意,周身卻有迫人氣場。

李迅快速地思考起他該不該回答以及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葉上校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抓過王傑希面前的幾份文件翻了翻,“我假設你知道孫哲平出事前有個搭檔,是他的副隊。這哥們兒也參加了這次任務,還在其中扮演了一個挺重要的角色,現在,”葉修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打了個響指,“他倆遇上了。”

李迅終於想起來,他離開之前要和孫哲平分享的那個私人八卦是什麽。孫哲平的那個前搭檔張佳樂。大佬和二佬對上面花了不少手段才弄到了這次任務核心行動隊隊員的名單,除了像葉修黃少天周澤楷等近年來大名鼎鼎如雷貫耳的名字,傳說中的韓文清和張新傑也赫然在列,而最讓李迅在意的就是名隨其後的張佳樂。

他一開始還有擔心萬一張佳樂認出了孫哲平怎麽辦,隨後又覺得自己想象力太豐富,X國千萬人口,要這都能遇上,那得是什麽樣的運氣。再說,張佳樂是行動隊的,不管他到底歸哪家隊長管,也絕沒有擅自行動的道理。跟著大部隊行動,他還能跑去孫哲平那小雜貨鋪子門口?

於是李迅就放寬了心,再加之這不屬於他的任務範疇,本也就是當個八卦看看,這點小事立刻就被他拋之腦後。

但結果張佳樂竟然沒跟著大部隊行動?他還就真遇上了孫哲平?

這是前世欠了孫大爺多少錢。

“我只能回答你一個問題。”李迅說得很快,像是怕葉修跟他討價還價似的。“郎吉確實是我們的軍情人員。”

所以孫哲平果然是在給情報部門幹活兒,這下就和張佳樂傳來的情報對上了,葉修在心裏比對了下李迅給出的兩個地點和張佳樂傳來的坐標,立刻想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兒。

幾年不見,孫哲平瘋勁兒倒是不減啊。

“他傳來的情報和我這兒的情報是一樣的。”葉修把霸圖傳來的消息給喻文州和王傑希看,“老韓那邊準備得也差不多停當了,今晚就行動。省得夜長夢多再出什麽變故。”

李迅堵住了自己的耳朵,擺出一臉我什麽都沒聽到的無辜表情。

葉修拍了拍李迅的頭,“裝什麽裝啊李迅同志,離這麽近你就算捂住耳朵也聽得見好嗎。”他搖了搖自己裹著紗布的左手,笑容狡黠,活像某種會搖動爪子的吉祥物。“你作為活動在一線的軍情人員,聽力非常敏銳吧?”

李迅往後縮了縮。

葉修,解放軍國際關系學院偵查與特種作戰專業的傳奇畢業生,說起來還得算是李迅的學長。在李迅小同學尚在軍校念書,被教官訓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的淒慘年歲裏,他就聽聞過此人的鼎鼎大名。毀譽參半,聽起來就像是瘋子和變態的結合體。彼時李迅小同學正餓得饑腸轆轆,路過宣傳欄時擡起眼皮有氣無力地向那邊瞄了幾眼,就看到“我校優秀畢業生葉修在獵人學校校旗上永久留名”blablabla的字樣。等他在食堂裏回過魂來,還為頗認真地和同學爭論了下葉學長這次回國了是不是又能提前升銜之類的問題。

等李迅同學進了總參情報部,出於八卦愛好者的天性,他對這位神話級別的學長的情報更是了如指掌。專註藍軍一百年,為人嘲諷,戰術詭譎,想食其肉寢其皮的紅軍指揮大概都能從***排到嘉峪關。

所以,當葉修的手落在他腦袋上的時候,李迅緊張得魂都要吐出來了。

“葉神,我可是聽著您的各種傳奇事跡從軍校畢業的,什麽的單手擰斷野獸脖子,什麽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您離我這麽近,我有點兒緊張。”李迅全身僵硬,一臉哭喪的表情,“就算聽到行動計劃我也不會說出去啊,我敢對國旗黨旗和軍旗發誓,我真的是自己人。”

喻文州忍不住背過身去笑了幾聲,王傑希搖搖頭,開門讓劉小別和高英傑進來。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又是什麽玩意兒,”這孩子哪軍校出來的,他是相聲系畢業專職來捧哏的嗎?葉修拿煙的手在半空停了停,語氣沈痛,“哥知道哥是個神話,但即使如此也不能搞個人崇拜好嗎小同志。而且,我什麽時候說你不是自己人了。”

李迅用了點時間才繞明白這個彎,他傳達的情報,和孫哲平通過張佳樂傳達到葉修處的情報相符,再加上情報處名單的核實,所以他的身份就得到了雙重確認。

——看我提心吊膽還憋屈得要死無法自證很好玩嗎?!

大佬,我心好累。我寧願被二佬揍一頓也不要和玩戰術和搞政工的在一塊兒。

天色已晚,王傑希讓高英傑和劉小別給李迅安排在機場基地暫住一宿。等他關上會議室的門,轉身就看到葉修在屋子中央一個勁兒地吞雲吐霧。

“輪回那邊的狀態怎麽樣?”這話也不知道這是在問喻文州還是在問王傑希,“小喬跟我說他們這次有人犧牲了?”

“犧牲了一個。”喻文州把桌上的文件收起來,“受傷了就少抽點吧,手是怎麽回事?”

葉修聳聳肩,“反政府軍幹的,躲不掉,就擡手擋了一下。”

“不是要你們小組盡量低調了嗎。”王傑希揉了揉太陽穴,運調物資,配合周澤楷布下的哨卡在基地周圍建築防禦工事,他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合過眼。

“人家那都直接闖進門口來了,再低調一點我們得被一鍋端。”安文逸做的針刺麻醉效果早退了,槍傷處疼得讓人心煩意亂,葉修把煙抽得更狠,“物資都還夠?”

王傑希把一整沓清單遞給他,“目前還是充足的。要看嗎?”

“別別,”葉修揮手,“我看到那數字變來變去就頭疼。”

會議室裏又陷入了一陣寂靜。

葉修把煙頭擰掉,“我去看看小周。少天他們都還好?”

“說是低空比較驚險,火箭彈亂飛,但也沒出什麽事。”喻文州簡單轉述了藍雨第一飛行大隊隊長黃少天的口頭報告,“少天精神還挺不錯,這會兒應該在醫務室那兒幫忙。”

葉修笑了下,“他也就遞遞東西吧,真要幫忙能指望他?別搗亂就夠了。”

熟悉藍雨王牌的人都知道,黃少天人如其言,如果不是累癱了,那就一定要邊爆垃圾話邊躥來轉去,不可能有一刻安寧。這小子的精力實在有些過度旺盛,連魏琛有時候都要抱怨被他鬧騰得吃不太消。

“這時候每個人心裏都不好受,少天他……”喻文州想起黃少天做口頭報告時無精打采的模樣,還是打住了話頭,“去看看小周吧。自己隊員犧牲了,他作為隊長,不管是心理壓力還是情緒反應,免不了都會有。”

葉修點點頭表示他知道了,“如果可以,”他推開門,嗓音低沈而沙啞,“我是真的想把所有人都帶回去。”

他順路去了趟醫務室,按照傷情輕重緩急程度,軍醫會優先搶救重傷員。傷情較輕的則互相幫忙處理傷口或是換藥等等。黃少天和藍雨的飛行員們穿著幹凈的藍色夾克跑來跑去,在一群身著城市迷彩且血汙斑斑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葉修招手讓藍雨的劍聖出來,“幹嗎呢少天,上躥下跳的?”

“沒看到我在幫忙呢嗎有事嗎老葉沒事我就繼續幹活兒去了啊。”黃少天顯得不很耐煩,卻少了點平日張牙舞爪的活潑勁兒。

“找你談談啊。”

黃少天狐疑地看過來,“談談?我們有什麽可談的?找我談心這種事兒不應該是文州來嗎關你什麽事兒啊?你又在打什麽壞主意?葉不修我跟你說你別想從我這兒打聽到哪怕一個字的——”

葉修舉手叫停,“誰稀罕你們藍雨的內部機密,倒是你,那麽積極地跑去幫忙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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