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 I Used to be One Man Army(我曾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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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華在宿舍裏翻騰了快兩個小時,白日裏光線充足,他仔仔細細地檢查了每一張床床頭的鐵管,把墻上的每一塊磚重又敲敲打打地摸了一遍,連水泥地上的每條縫都檢查過了。什麽都沒有。

沒有用硬物刻下的劃痕。沒有特殊的暗號標志。沒有字條。

……那會在哪兒呢。

難道在工廠車間裏?

白華覺得這可能性不是很大。保險起見,他還是決定進去看看再說。他拿出了軍刀,刀柄上的凸起的螺帽定在窗玻璃的某一點上,猛一用力,整塊玻璃就稀裏嘩啦地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顧不得手臂上被玻璃碎片劃出的血口子,白華小心翼翼地從窗戶裏翻了進去。

車間要檢查起來遠比宿舍繁瑣多了。儲物櫃,桌子的底板,椅面背部,機器積灰的空隙裏,白華恨不能把這室內的每一個平面店都像塊布似的給攤開來抖一抖。沒有。什麽都沒有。

還有什麽是被我漏掉的……?沒容得仔細想,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已經傳入了他的耳朵。

被發現了。估計是被自己殺死的那個雇傭軍的同夥?也有可能是其他武裝勢力。

無論來誰都不是件好事。

白華當機立斷,判斷清楚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後立刻砸碎了與之相反方向的玻璃,一個翻身跳了出去。破窗的聲音驚動了那些追兵,盲目的子彈和叫喊聲在他身後緊追不舍。

大路上全是反政府軍或是政府軍的坦克,履帶沈重地壓在地面上,炮管轉來轉去,發出轟轟轟轟的可怖聲響。雙方的混戰還在進行中,交戰多年誰都來不及好好訓練士兵,一個個都扛著掛了自動的步槍盲目亂射,彈殼兒跟炒豆子似的往外蹦。白華隔著一條巷子都能聽到成千上萬發子彈殼劈裏啪啦砸在地上的聲音。

想聽不到都難,他身後就有人正追著呢。

誠實點說,身後追兵的這點火力著實算不得什麽。兩把有效射程只有幾百米的槍,隔了快一千米的距離,白華在那稀稀疏疏彈道偏離的子彈中左躲右閃,還有閑心對比了一下身後那倆疑似雇傭兵的家夥和隔壁街上正打得熱火朝天的政府軍和反政府軍。不由得感慨了下還是雇傭兵的素質高啊,你看人家至少有職業軍人的素質,不會掛著自動擋胡亂開槍。

白華深知自己不能往大路上沖。自己這身模樣再帶著把槍,十成十是會被當成民間武裝了,無論是被反政府軍看到還是被政府軍瞄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他白華再厲害,那也擋不住坦克的炮彈啊。可這把槍又不能扔,萬一真需要硬碰硬,他的那把柯爾特在自動步槍面前可占不著半點便宜。

小巷七擰八拐彎來繞去,像是RPG迷宮裏會遇到最多史萊姆的那條路。不過現實中沒有無腦亂晃的史萊姆,只有窮追不舍的追兵,和他們的子彈。

只是一個閃神,白華又在小巷裏折了兩道,這下徹底記不清了方向。他在心中把做城市規劃的那哥們兒罵了個狗血噴頭,怎麽能讓這麽喪心病狂的街道存在於人世。值得慶幸的是,前面的那些建築終於看起來有些那麽一點兒眼熟,也許是他曾經從另一角度看過的緣故。

如果能認出來那是哪裏,他就能重新定位自己所在的方向。

……等等,死路?!

略有熟悉感的建築物前,赫然擋了一道兩人高的墻。

你他媽逗我?!這麽條九曲十八彎的巷子的終點竟然是個死胡同?誰他媽異想天開搞出了這麽個破玩意兒?!白華簡直要被這無奇不有的大千世界給氣笑了,眼看著追兵越來越近,要是去翻那堵墻,無異於把自己掛到墻頭當靶子。

逃跑不行,就只能正面硬上了。

利落地給繳獲的FN FNC自動步槍裝填子彈,拉開保險,兩檔三點連發。他端起槍,目光似有實體般筆直穿過準星,落在了追兵的身上。

只要手中有槍,他就在瞄準。

他們都進入了彼此的有效射程。對面剛準備開始瞄準時白華已經扣下了扳機,三發子彈離膛而出。下一個瞬間,他已經向右側就地滾了一圈,子彈落在他身後的墻上,簇簇磚灰直往下掉個不停。

起身的瞬間他又開了一槍。剩下的那個追兵露出了不可置信的驚愕表情,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般軟軟地撲倒在了地上。

但是沒完。身後的細微響動告訴白華危險並沒有過去。

他朝著轉身的方向舉起了槍,然後——

——槍卡彈了。

果然不能指望這種三流雇傭兵對槍支的保養。弓膝折身,向後俯仰成幾與地面平齊的角度,右手甩掉那桿步槍的同時左手已經掏出了柯爾特。他就著這個姿勢,他單手退下保險栓,槍口朝上扣動了扳機。

這個人……似乎不是雇傭軍。

白華沒從偷襲者的身上找到能證明其身份的東西,卻摸出了一個小塑料瓶,裏面裝有不到半瓶的白色粉末。

毒品。白華立刻在心裏做出了判斷。但從這人所持有的武備上來看,並不像是能買得起價格極為昂貴的海洛因。那麽,這瓶子裏裝的,是冰毒?

他隱約在心裏捕捉到了什麽,不動聲色地把瓶子塞進了自己的懷裏。

面前的那堵墻高約三米,在沒有外力情況下要翻過去不是不可以,只是會稍微花一點時間。但相較於從原路返回,白華更傾向於立刻從這裏翻墻而過。

手剛撐上墻頭,又一顆子彈夾著破空的爆響從他耳邊尖嘯而過。

從墻頭落下之前,白華只來得及看到身後幾名肩上腰間都背著彈帶的彪形大漢正沖自己舉起了槍。

這是民間武裝開狩獵派對而我不幸成了那只被捕捉的兔子?!白華安全地落在了墻的另一邊,驚異於今日時局反常的同時正想立刻拔足狂奔,哪料冷不防被什麽人一把扣住了持槍的手,像甩一口袋馬鈴薯似的給摁在了墻上。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溫度。熟悉的力量。

白華大駭,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那句無比順口卻又數年都不曾再說過的句子脫口而出。

“大孫你在搞什——”

腳下有哐當的一聲響,他們像是抱在一起的兔子先生和愛麗絲,雙雙掉了進去。

郎吉把他倆頭頂上的下水道蓋子推回原位,轉頭就看到一柄泛著冷光的柯爾特槍口筆直地指向了自己。

“孫哲平,”他聽見那個在夢裏響起無數次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冷冷地說,“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原以為,如果自己真的被張佳樂用槍頂著的時候,一定會覺產生諸如“傷心”或是“失望”之類的情緒。而當他們在一截兒幹涸的下水道裏面,在一片黑暗中,張佳樂拿著一把柯爾特指向他的胸口,問他“你為什麽會在這裏”的時候,他卻覺得很高興。

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為什麽自己竟然還會覺得高興。也許是因為他們確實很久沒見了,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問心無愧所以心態樂觀。

又或者,只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是張佳樂。

“喲,終於不裝不認識了?”

孫哲平的語氣像是隨意的調侃,他似乎一點都不介意那層“郎吉”的假身份被人戳穿,像在自家後院給人帶路似的,在狹窄地道裏徑自走在了前面,甚至都沒多看張佳樂手裏的槍一眼。

跟在後面的張佳樂對眼下的狀況陷入了全然的迷茫。他大概知道孫哲平是在保護自己,但又無法徹底厘清前因後果,心裏不免有些忐忑的糾結。他舉著槍謹慎地走在孫哲平的後面,內心中奔騰不息的各種情緒像是海底深淵裏糾纏相撞的幾股暗流,激烈而洶湧,輕而易舉地就能牽扯起他的蟄伏於心潮深處的所有念想。

身為軍人的張佳樂是一柄飲血之鋒。他的私念像是燒開水時冒出來的那些巨大泡泡,心頭那點焦灼的小火苗一熄,終歸也只是在心裏翻騰了那麽兩下,又都歸於沈寂。

“你為什麽會在這兒?”張佳樂又問了一遍。他這次的語氣不再冷得像是塊冰疙瘩,卻帶出了幾分疲憊與不安的無可奈何。

對於目前所發生的一切,張佳樂相信孫哲平一定自有其理由。區別只在於這理由能告訴自己與否。

他相信孫哲平,這是被他深融於血脈以致積年難改的習慣。最後,也就成了一種本能。

後來,當一切都結束之後,張佳樂回想起這段,都無比驚訝於自己竟從未有一刻思考過有關孫哲平叛變的可能。他對孫哲平的信任,就像是健全之人信任自己的左半身不會背叛右半身,又或是自己的軀體不會背叛自己的意識一般。

積腐落葉和經年雨水在陰暗的下水道裏肆意散發出腥臭氣味。這條不知為何沒能連入城市地下排水系統的一段下水道可容三人並肩而過,借著孫哲平打開的戰術手電,張佳樂發現這”地道“被人為地重新加固過,顯然是為做地下通行之用。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時候看過的抗戰劇。年幼的張佳樂對神出鬼沒的地道游擊戰可謂是心馳神往,只是從未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會走在這樣的地下暗道裏。

“巧合。”

孫哲平穿著北約制式的戰術背心,口袋裏塞著為數不少的彈夾。HK M27步槍背在身後,手裏還握著一柄格洛克18自動手槍。他身上縈繞著親歷戰場之人再熟悉不過的鐵銹味兒,迷彩服的袖子上還有長串的血跡。

這些都是剛剛殺過人的跡象。

巧合。

張佳樂震驚於這人竟答得這麽敷衍,還敷衍得如此理直氣壯,差點沒彪出幾句國罵,“巧合?我操你覺得我會信?你當我傻逼啊?”

人間蒸發又跑到X國扮雜貨店老板,是因為“巧合”?你丫用的中文詞典是盜版吧?

孫哲平在前方左拐,踩著極其狹窄的階梯摸索著向上。“不然呢?”他反問張佳樂,“我又不會未蔔先知,難道你指望我告訴你,我夜觀星象,預知到你會從我後院的墻頭跳進來,所以專程在那兒守株待兔?”

……等等,誰問你這個!張佳樂意識到他倆剛才根本就是雞鴨同講,哭笑不得,在濕滑的狹窄磚梯上差點一腳踩空。

“我是問你為什麽會在X國。”他才說完,就一頭撞上了孫哲平的後背。

孫哲平在階梯的頂端停下腳步,伸手準備推開頭頂上的石板,冷不防被張佳樂這麽一撞,腳下也稍微打了個滑,極其熟稔自然地說出了句“咱們專心看路成嗎?”

他的那聲“咱們”滑出口後,倆人不由得都楞住了。

“進來吧。”孫哲平推開頭頂的石板,語氣平淡,好像片刻前的尷尬不曾發生過一樣。

張佳樂沈默地跟在他身後,這棟建築內部的樓梯臺階依然陡峭,走起來比平常上樓要吃力許多。孫哲平在二樓的門口掏出了鑰匙,打開一道木門後竟然還有一扇烏黑精亮的鐵門。張佳樂看到鐵門上有指紋和虹膜驗證系統,心裏還感慨了一下這破房子裏竟然有如此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東西。

孫哲平進門,隨手把鑰匙丟在了餐桌上,朝沙發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隨便坐。”自己則走進了房間。

張佳樂早在下水道裏時就收起了槍。對眼下的狀況他一點頭緒也無,加之孫哲平給自己帶來的沖擊餘震未消,心頭縱有百種思緒翻騰,也沒能把那些混雜在一起的片段和線索理出個所以然來。他在這間幾十平的空間裏轉了轉,心裏漸漸生出了些“大孫回來了”的實感。

就以張佳樂的眼光來看,這間房子裏的環境雖然稱不上太好,但也算不得糟糕。畢竟,他瞅了眼沙發上的那只掌上游戲機,撇了撇嘴,在霸圖還不能玩掌機呢。

其實倒也不是不能玩,只是在霸圖的張佳樂,已經著實沒什麽心力和興趣再去偷偷摸摸地藏個游戲機。

現在是白天,電視裏的大多數頻道依然都是灰白閃爍的雪花。百葉窗全部都拉了下來,張佳樂撥開輕輕撥開兩片塑料橫條,透過縫隙向外看了幾眼。

原來這裏是那家小雜貨鋪的樓上。他用眼睛掃描了下街道的各個角落,檢查裏是否還有殘餘的追兵。張佳樂想了想,覺得趁現在要是離開應該還是比較安全的,留在這裏到底也不是長久之計。

房間門虛掩著,他在門上敲了兩下,“我先——”

他還沒說完,那扇門在他的手下竟自行朝裏滑了過去,門內的情景登時一覽無餘。

戰術背心和槍械已經收了起來,迷彩作戰服甩在一邊,染血的T恤被剪刀剪成了碎布扔在地上。房間裏的那人裸露著肌肉精悍的上半身,左肩至左胸口有一道長而粗的傷口,腹部還有一道明顯是子彈貼著皮肉擦過的接觸性槍傷。孫哲平坐在床邊,正用手捏著拿著沾了雙氧水的棉球給傷口消毒,“怎麽?”他問。

張佳樂想起自己在下水道裏時聞到的血腥味,心裏突地一梗。“……你受傷了。”那股灼灼生疼的小火苗又開始舔舐五臟六腑,似乎要燒焦他的皮肉。

“不嚴重。”孫哲平把沾血的棉球扔進了字紙簍,卻聽到門口的那人重重地嘆了口氣,走上前來。

“我來吧。”他說。

張佳樂拿過雙氧水,仔細地給兩條傷口進行消毒。左肩的傷不深,肌肉組織的斷口長而平滑,目測是刀傷。腹部的傷口已經是紅腫發紫的一長條,像醜陋的蜈蚣般盤踞在皮肉上,看著猙獰,但比那條刀傷卻是要好上許多。

不幸中的萬幸,刀傷未傷及骨頭和神經,那地方也沒什麽要緊的肌腱,唯一的困難在於止血。浸透了雙氧水的棉球壓上去,棉球立刻就被染成了紅色,如果不立刻進行有效的處理,傷口感染或是持續失血就麻煩了。他一手固定著棉球,一手在急救藥箱裏翻找所需的藥品和工具。

孫哲平的急救箱裏大多是普通的民用藥品,在X國目前的局勢下,連民用藥物大多都得上黑市購買,抗生素和止痛劑更是極為走俏的搶手貨。張佳樂翻來翻去才翻到一盒口服頭孢和一小瓶止痛片。把頭孢和止痛片扔給孫哲平,他又拿了包針線一體縫合針和醫用手套。

“止痛片。”張佳樂示意那位傷員別光咽兩顆頭孢,把止痛片也一起吃下去。

孫哲平把藥瓶翻過來給他看,“嗎啡。”生怕張佳樂不認識藥瓶上Morphine這個詞似的。

他們之間的對話簡短得讓張佳樂生出一絲毫無來由的心煩。含有嗎啡又怎麽樣,你大爺又不是沒在戰場上吃過麻醉性止痛片。“4到8小時而已,”他把自己的柯爾特放在了觸手可及的位置,“我替你警戒。”

孫哲平還是沒有準備吃藥的意思。

這人怎麽回事,要在無麻醉狀態下做手術縫合他還不想吃止痛劑,這是犯什麽病?張佳樂惡狠狠地奪過藥瓶,倒出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藥片,沿著中縫用手指掰成了兩塊。“你是信不過我,還是覺得自己這幾年變得特牛逼,這點小疼已經不在話下?”

說完他才覺得這話似乎有點問題。今日的孫哲平確實沒什麽理由非要信任自己不可。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張佳樂雖然底氣不足,瞪人的氣勢倒依然洶洶。

孫哲平沈默了一會兒,從他手心裏取了半片藥,嚼碎和水吞了下去。

“我信你。”他說。

張佳樂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沒有說什麽。

在藥物被腸胃吸收進入血液前,他需要先處理孫哲平腹部的接觸性槍傷。子彈只是擦身而過,但依然會在傷口表面留下煙漬、火藥、彈頭的金屬和碳化的彈殼。這些細小的粉末或碎片狀狀異物必須仔細從傷口清除。用棉球和鑷子一點點將異物從破碎的表皮組織上剝離,再用雙氧水對傷口進行沖洗。他拆開一卷幹凈的紗布,整齊地繞著腹部將那條傷口包紮起來。

用密封包裝的酒精布片對刀傷的周圍再次消毒,張佳樂帶上醫用手套,用手術剪刀快速地剪除掉了傷口附近已經死去的組織。估摸著嗎啡應該已經生效,他拿起了縫合針。

孫哲平低頭看著張佳樂蹲在自己面前,全神貫註地縫合傷口。托止痛片藥效的福,即使針線刺破又拉扯著皮肉,他還依然能有閑情去觀賞張佳樂輕巧的縫合動作。

在孫哲平的記憶裏,張佳樂處理傷口的技術遠沒有今日這般嫻熟。偶爾縫一次針還縫得像狗啃不說,平時的紗布包紮技術也只到了勉強不裹成一坨的地步。他記憶裏的張佳樂還振振有詞地狡辯道,“我又不是衛生員,死不了人就行”。

他並不好奇現在的這個張佳樂是如何練就了一手堪比衛生員的傷口處理技術。那是一段他被迫缺席的歲月,在他未能參與的任務或是事故裏,在他所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張佳樂正踩著一個又一個鮮血淋漓的傷口向前走去。

而他卻在這兒。在漫長,枯燥卻日夜都無法放松警惕的時光中,在這塊國土面積還不到半個雲南省大的異國,隱姓埋名,潛伏,等待,做著無法與他人言說的工作。

孫哲平想,他並不後悔。但對於自己所錯過的,卻也依然感到非常的遺憾。

在縫合線的末端打上結,張佳樂擡起了頭,迎面對上了孫哲平低頭註視的視線。

四目相交的瞬間,張佳樂驀得感到了一陣近乎於眩暈的心悸。孫哲平的凝視讓他覺得自己正與深淵對望,鬼使神差般地就要往前邁出墜落的腳步。

“你這傷口,”他移開視線,將紗布片墊在剛縫合好的傷口上,再將紗布條繞過肩臂以固定住傷口上的紗布片。“怎麽回事。”

張佳樂並不指望孫哲平會認真回答自己的問題。他們彼此間都在竭力避免更多的言辭交流,生怕洩露出一點半點自己不該洩露的內容。他只是隨口問問,多少緩解一下方才那令人不適的尷尬氣氛。

“我去找了盧瀚文。”孫哲平說。

張佳樂收拾工具和藥品的動作停了下來。

“就是之前向大使館索要贖金的那個組織,他們在本城城郊有一個重要的分基地。今天淩晨我去那裏摸了一遍,盧瀚文沒有被關在哪兒,也沒有曾經被關押過的痕跡。出來的時候被發現了,我殺了他們五個人,他們的追兵追了我一路,到這附近才甩掉。估計還有沒死心的在周圍轉悠,你剛才在墻外遇到的那個,其實應該是沖著我來的。”孫哲平輕描淡寫地大致講述了一下早上的經歷,“他們人多,跑路的時候掛了點彩。”

單槍匹馬摸進恐怖組織的分基地,只是想了一下這情形,張佳樂都心驚肉跳,這事兒別說韓文清幹不出來,連葉修都不見得會主動去做。“你瘋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從衣櫃裏隨便撿了件背心往身上套的孫哲平,“一個人?你當自己是裝甲坦克?”

“我有可靠的情報來源,從布防到內部結構圖。”孫哲平轉過身來看著他,“再說,你不也是一個人潛入進了這裏。”

“這性質能一樣?”張佳樂不想繼續扯皮這個,孫哲平既然挑了這個頭,他覺得自己應該也能問點別的。“你說你在找盧瀚文,但盧瀚文的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

孫哲平關上了臥室的門。鎖舌“哢噠”一聲從裏面將門反鎖了。

“因為他和我查的事情有關連。”

“查什麽?”張佳樂合上急救箱的蓋子,坐在了臥室裏唯一的一張椅子上。

“綁架盧瀚文的恐怖組織和我國境內反政府組織的聯系。”把染血的衣物碎片扔進字紙簍,孫哲平坐回了床沿,聲音平靜。

這兩者之間的跨度未免也有些太大,張佳樂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住了。

“你應該是跟著維和部隊裏的特種作戰部隊來的,不出意外的話,資料最遲今晚就會送到你們的人手裏。現在就告訴你也無妨。”他扔了一瓶礦泉水給張佳樂,“讓我想想從哪兒跟你說。嗯,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任務?”

面對即將揭露的真相,張佳樂發覺自己的聲音竟然有一點抖,“記得。”他說。

那是他今生永無可能忘卻的噩夢。即使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年,那次任務裏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片段,乃至最後報告書上的每一行字,卻都依然歷歷在目。“任務書裏說是毒販,結果是反政府武裝的那次。”

“看樣子上頭後來還是對你們講了真話。”孫哲平擰開礦泉水的瓶蓋喝了兩口,繼續往下說。“就是那個組織,毒品是他們資金鏈中的重要一環,通過毒品交易他們從地下黑市購買軍火,組織起了反政府武裝。不僅是模式和X國本地的情形一模一樣,他們的高級頭目還使用阿拉伯語,在宗教上和這裏的恐怖組織所信仰的極端派別有點關聯。雖然一開始只是猜測,等我在這裏的任務進入正軌,情報表明事實的確如此。”

“X國的恐怖分子不僅自己建立了供需鏈完整的販毒制度集團,並滲透進了當地的反政府武裝中。同時,籍借著宗教為紐帶,他們也為世界各地培養武裝暴力極端組織。我們任務裏遇到的那支,就曾經接受過他們的訓練。”

碎片如同拼圖般各就各位,紛亂的細節被隱形的絲線串聯在了一起。

它們鋪開一張巨大的網,真相就像是盤踞中央的碩大毒蛛,妄圖將網下萬物都吞入腹中。

貪欲。瘋狂。獸性。他們打著信仰的幌子,卻被醜陋私欲蒙蔽心智,自以為依蚍蜉之力就能撼動世界。

“我真慶幸自己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張佳樂語氣森然,字句磕碰間似有殺伐之氣。

孫哲平揚眉,“正常人怎麽會理解敗類。”

“是。”張佳樂看向他,眼神裏終於流露出了些微的傲然笑意。

拿著創口貼、紗布與酒精布片潦草地處理了下身上的玻璃劃口和小塊擦傷,張佳樂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次任務,難道事先就已經……?”

“沒有。”孫哲平回答。

往手臂上貼創口貼的動作頓了一下,“……抱歉。”

這些年,你還好嗎?你為什麽會接手這樣的任務?既然那時的意外不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設計,你……

他想問的問題多得可以列出一張正反二十頁的清單,卻又懼怕於得到它們中任何一個的答案。千言萬語臨至嘴邊,變成了最乏味尋常的一句“那你在這裏已經多久了?”

“三年。”

“哦。”張佳樂應了一聲,倏爾又反應過來,“可那次任務出意外是在四年前?”

中間的那一年,在他們被命令放棄對孫哲平的營救搜尋後。

還有什麽,是我應該知道,但我竟然對此一無所知的?

“我在北京戒毒。”孫哲平擰緊瓶蓋,薄薄的塑料瓶身在他手裏被擠壓得變了形。“連帶覆健和臨時培訓,花了差不多快一年。”

戒毒。

椅子哐當一聲在張佳樂身後倒地,怒火在他急劇收縮的瞳孔裏點燃出燎原烈焰,“我操他們這群婊子養的,他們竟然……他們竟然對你用這個?!”

他知道這憤怒來得毫無道理。早在四年前,早在他被隊員被上峰反覆告知孫哲平極可能是被那隊人馬作為俘虜帶走了的時候,他就心中預演過各種最糟糕的假設。像是給自己打預防針似的,刑訊,拷打,羞辱,用藥,所有簡單粗暴可以用來逼問情報的方法,他全部在心裏過了一遍。

這其中當然包括強制性俘虜沾染毒癮。

張佳樂在西南特種部隊服役時接觸的任務大多都是邊防緝毒那一掛的,毒販所常用的手段他當然是再清楚不過。不是沒有發生過邊防武警被俘後因無法忍受毒癮折磨而自盡的先例。利用毒品來摧毀一個人的底線和尊嚴,這是毒梟們的看家勾當。對於這種極端糟糕的可能性,他早早就給自己做過了心理建設。

可當他真的面對這一真相的時候,他依然無法遏制內心裏滔天巨浪般的憤怒。

他們怎麽敢?!他們怎麽敢?!!

孫哲平看到張佳樂的眼睛裏似乎都要噴出火來,安撫似的柔和了語氣,“已經過去了。”

已經過去了。他說。

可鉆心剜骨的疼痛依然從張佳樂的心底蔓延上來。他曾親自奔赴邊境緝毒啊,他怎麽會不知道毒癮犯起來的時候是什麽模樣?他曾見過被毒梟用毒品控制手下犯起毒癮來涕淚橫流滿口胡言,拿著頭就往墻上一次次撞的景象。他曾見過在染上毒癮的小女孩被關在地牢裏,雙眼無神動作機械地用易拉罐拉環在手臂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

已經過去了。可是他們曾經留下的那些幾乎足以將一個人生生粉碎的痛苦與傷害,都成為無法被洗刷的既定事實。

媽的。他們怎麽敢……對孫哲平……

有那麽一瞬間,張佳樂甚至想,如果讓他知道那幫雜碎中的一個還活在這人世上,他定要這垃圾嘗嘗自己所知的一切酷刑。

不知什麽時候,他的手腕已經被孫哲平握住了。張佳樂這才發現,因為生氣到了無以覆加的巔峰,自己的手都在止不住抖。

“往好處想,”孫哲平漆黑的眼睛就近在咫尺,冷靜地看著他,“正是因為他們給我註射了海洛因,我才能在連日的嚴刑拷打之後還能盤算並成功實施逃脫的計劃。”

海洛因。沒錯,那群毒販當時確實是攜帶了大量高純度海洛因粉末。二乙酰嗎啡,海洛因的學名,它在醫學上被作為強效鎮痛劑,幾乎可以遏制一切劇痛。在慘無人道的毒打後,如果沒有海洛因一類的強效鎮痛劑,要維持精神的清醒並保有一定程度的行動能力幾乎是不可能的。

雖然狂怒的心情稍稍平覆了一點,但張佳樂的牙齒還在打戰,“後來,”他吸了口氣,“你是怎麽出來的?”

“趁他們在搞崇拜儀式的時候溜了出去,在門上和墻上裝了足量的C4,炸了。”

孫哲平說得平淡,張佳樂也沒有心力再去探究這人到底是怎麽制服守衛,又是怎樣得到大量C4炸藥的。這一切絕對比說得要更殘酷和血腥,他能想象,也讓一切止於可真可假的想象就夠了。

拇指輕輕摩挲過張佳樂手腕內側的一小塊皮膚,孫哲平想起了什麽,漆黑瞳仁裏的璨亮光芒像是夜空裏的一顆星子。“戒毒沒有那麽可怕,至少對我來說。那個時候,我只能想著你。”

“我跟自己說,如果我成了那種屈服於藥物控制的人,就再也沒臉去見你了。”孫哲平說得平淡,眼神就那麽自然而然地落在張佳樂身上,沒有什麽生離死別或是久別重逢之後的洶湧波瀾。

可聽著這話的張佳樂卻感到了錐心刺骨的疼。那像是一根拇指粗的鋼針從頭頂紮進去,撕裂般的劇痛就立刻順著每一根神經驟然貫穿了他的全身。心如刀割,動彈不得。

“別說了,”他嗓音嘶啞,“只要活著就夠了。”

我已經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會有更甚於此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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