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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 受降(三合一)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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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獻城, 更重要的是來請求齊國軍隊幫忙驅逐不知何時繞開了北部戰線,一路燒殺搶掠打到信州關外不遠的狄羅人。

信州關是堡壘,信州關內遷來的百姓絕大多數家都不在城內。許將軍無師自通的堅壁清野策略, 雖然看上去保全了全城的人不受外面亂兵和可能到來的狄羅人搶掠影響, 但到底不是所有人都遷了進來,遷入城中的百姓收拾的東西到底也不是他們擁有的全部。

面對戰火燒到自家, 想想快到收獲季節的耕田,誰心裏都是滴著血一樣的疼。

他們有人身上還穿著皺巴巴的陳舊軍服, 早先許將軍把人遷入城中,為的既是保存實力,也是穩固自己城池的力量。只要是到了年紀的兒郎,都一人發了一套衣裳,在巡城輪值時領上兵器扛在身上, 就是招到的新兵了。

但比起不斷傳來他們耳中的黎國國內狀態,信州關的征兵手段都還算溫和了。普通百姓不知道十室九空這個詞, 但也看得到空掉的處處民居, 家中的男人從還不到車輪高的小豆丁, 到老得快走不動的白發老人,不是逃跑了,就是被天知道是哪一派的人征兵拉走了。

信州關裏的兵卒沒有信心戰勝狄羅人,求援就成了唯一選項。

“陛下乃天子,受降自當陛下親去才是。”

早先被調去了東南的伍明這次一起被帶了出來, 原本安排的出擊是他帶兵從中出發, 皇帝率先上前線,前面的勸說全部沒能派上用場,這下總算是找到了合情合理地勸皇帝別沖在第一線的理由。

“正是,陛下在此, 何人堪替陛下前去?”

“陛下收覆黎土,名正言順!”

隨駕的幾個朝臣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異口同聲。

要是太子在,皇帝派薛瑜去受降還正常,換成旁人,怎麽都得算僭越。

再往前五十裏就是最佳的分兵處,皇帝臉色不善地看了他們幾眼,沒想到反駁理由,一甩馬鞭,調轉馬頭向南,哼了一聲,“楚國使者入關,怎麽無人來報?”

探子隨駕在旁,快速匯報其他的事。

楚國調軍的痕跡在十天前就送到了,但具體人數不明。齊國不長於水戰,從荊南渡江前往楚國兩線作戰是非常不明智的選擇,因此,只安排了人留守防備。火器在手,防守還是做得到的。

但與楚國接壤的不止有荊州,信州也同樣接壤。一直在巡視著荊信邊境的第一衛,在背後援軍到達後減輕了不少壓力,信州關傳出來的消息正是城中丟給外面堵門的兵卒們的。

昨夜楚國使臣自小路進城,帶兵千人前來接收城池。信州已經許久沒有好事發生,將軍府的張燈結彩的接風宴就引起了城中百姓和駐軍的註意。

當原本的將軍府主人狼狽的呼喚駐軍裏他最討厭的轉不過彎的養子幫忙,滿身血腥殺人出逃,卻被追上來的隊伍殺死在將軍府門前,整個信州就陷入了暴動。

許將軍不是什麽好人,但他也守了信州關這麽多年。

楚國拿了城池,會北上抗狄嗎?

黎楚相鄰,楚國拿了城池,會讓他們繼續做自由民、會讓他們繼續擁有土地嗎?

這些問題,在將軍養子率人為父親報仇,從府中翻出來了許子與楚國使者的盟約後,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許子用信州關,交換他們一家可以南下,擁有一個小貴族身份的機會,滿紙盟約,沒有提狄羅人、提百姓一個字。

既然國家守不住,既然都要尋找新主,比起楚國,他們更相信齊國。

——起碼齊國出兵是實實在在的!收留他們、幫助他們也是實實在在的!

背後的這些聲音,並沒有傳入皇帝耳中。臨時改變的兵馬安排,讓他與伍明交換了位置,考慮到有狄羅人南下突入到了信州關,從中間切入黎國的兵馬前進速度進一步加快了。

信州關已經封閉許久,迎接齊國王師的百姓,以許將軍養子為首,步行出城,將兵符舉過頭頂,跪請皇帝接收。

兩側和被攔在城中的百姓,或提著肉菜,或舉著水瓢,眼巴巴地看著對面來人,蜂擁著想要軍卒們收下他們的好意。

跟在皇帝身邊的朝臣,不自覺腦中浮現了一句話: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自古以來,人們對正統的追求就十分強烈,皇帝出兵踏足外國土地,能被這樣熱烈歡迎,青史上當有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這個念頭剛浮出來,就聽許小將軍傻乎乎地詢問道,“陛下,襄王殿下不曾來嗎?”

信州關聽說的襄王事跡,不要太多。此前的龍江堤,後來的親衛巡城,中間還有各種幫助交易和幫助農耕的故事,荊州和信州暗地裏的交流很多,流傳出的大多都是襄王又在東荊做了什麽好事,齊國又有了什麽新的東西、多麽好的變化。

不誇張的說,抱著希望的信州關百姓,對齊國的信任,大半來自襄王。

但就算沒見過襄王,許小將軍也知道襄王是個少年人,在迎接到的軍隊核心中,明顯沒看到少年人,年輕些的大多都是邊緣將領的模樣。

聽到這個問題,跟出來的朝臣心裏咯噔一聲,對面將軍府幸存的謀臣心裏也咯噔一聲。但再攔已經晚了,只能看著自家直腸子主將即將面臨齊皇的不悅。

謀臣眼看著皇帝的臉色更緊繃了幾分,心知“只知襄王而不知齊王”這種事,放到誰身上都受不了,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打一個圓場,就看皇帝上下打量了一下許小將軍。

“許卿說錯了,那是我大齊的太子。”

仔細聽,認真的聲音裏似乎還有幾分驕傲。

謀臣楞住了,料想中的心情覆雜、父子矛盾一個都沒出現!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並沒有影響接手信州關的大局。皇帝沒有下馬,只點了□□後被推舉為新將軍的養子許小將軍隨行,邊走邊匯報外面的局勢,一路直奔東城門。

幾萬的軍隊沈默地跟在他們身後,如鋼鐵洪流般湧入信州關,馬蹄和車輛震得地面嗡嗡作響,震動傳出很遠,兵卒們嚴肅的神色,讓忐忑的信州關百姓心裏更慌張了幾分。

他們迎來的是希望,還是災難?

兵馬入城,卻一步未停,皇帝統帥的軍隊裏軍紀要求極高,就算有壞苗子,也不會在皇帝在的時候胡鬧撩撥虎須。是以,秋毫無犯的軍卒們給驚慌恐懼的百姓留下了深刻印象。

皇帝騎馬在緊閉的東城門下停下,看了一眼許小將軍,“怎麽不開城門?”

許小將軍一時愕然,沒說出口的請皇帝移駕將軍府暫住的話被咽了回去,他眼睛發亮,“這就開!”

齊國人真的是來救人的。

皇帝安排了一人為信州關守將,接手和鞏固如今的關卡狀態,調動人手準備增援北部,他率主力出了城門,全盤接手信州關探子,直奔信州關探到的狄羅人入境位置。

在爆炸聲和喊殺聲中,狄羅人大敗,梟首懸於城門之上。

突入的狄羅人為齊國的幫助名聲添磚加瓦,固守不出的軍閥城池,也在爆炸中被鐵騎征服。皇帝帶人長驅直入,從信州關入城,繞了個圈,直奔糜爛的北部戰局。

他國軍隊進入本國城池,百姓本該感到恐懼,但走到哪裏都只殺狄羅人或者頑抗的軍閥的齊國軍隊,在黎國百姓眼中,並沒有披上兵禍的外衣,反而相處得相當好。

秋毫無犯的軍隊軍紀好,又是解救百姓離開軍閥壓制和狄羅人攻伐的恩人,被齊人治理的感覺並不糟糕,迅速回歸秩序的黎國南部城池,從痛苦混亂的生活裏,生出了對好日子的期待。都是漢人,黎人、齊人,統治者是誰,對底層百姓來說並沒有那麽重要。

信州關不是最後一個被獻城的城池。

饒是在發覺這個勢頭後,占城自立的將軍們反覆宣傳齊國不過是來搶地方、搶人口的惡徒,百姓仍是不怕齊國軍隊,反而迎接他們、希望他們能夠帶來和平。

在皇帝帶兵勢如破竹地橫掃黎國時,守著大本營的薛瑜,也迎來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和平。

北境征服了查幹雪山的“荊州民兵”,同意了招降。

如當時遞人情拍馬屁的兵部侍郎所說,招安的對象也不知是從哪裏來的戲癮,硬是大模大樣地表示,是知道這是襄王的意思才肯帶著占領的地盤和人手歸順,以此答謝襄王曾經的庇佑。

玄刀寨其他人是不是這樣想,薛瑜不確定,但方錦湖能這樣厚著臉皮狂誇一通,著實讓她嘆為觀止。

方錦湖接受了她的建議,以“鐘無”的名字接受招降,自稱是流落在外的鐘家二房之人,交接了北部的戰局安排,帶兵入京受封。

他是趕不上去黎國了,但身份過了明路後,追擊草原人和南征的事,還來得及。

入京當天是個好天氣,皇帝才走不久,正是中伏盛夏,熱得人根本坐不住,之前搞出來充盈國庫的冰碗賣得相當不錯,連薛瑜吃飯都要多進半碗冰塊。

但熱歸熱,儀式還得走。

京城剛經歷過出征的熱鬧,再看外來歸附的將軍入京,兵卒匪氣十足,像一群狼,為首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背背長刀,長發束起,一身精致威風的盔甲半點不輸京中將領。

比漂亮的盔甲更耀眼的,是年輕將軍的容貌。在陰影下過於棱角的面龐和麥色皮膚,充分顯示著他的男兒身,但也無法掩蓋他的過人俊秀。讓看到的男兒,恨不得去問問他家裏有沒有姐妹,讓看到的小娘子,臉上飛紅,恨不得現在就請媒人提親。

年輕、英武、戰功赫赫,誰看了不心動?聽說還有著已經敗落的鐘家血脈,算得上曾經的貴族呢!

但與青年的耀眼容貌不同,他的氣勢堪稱冷酷無情,目不斜視地高坐馬上,一步也沒有為四周的驚呼聲停留,似有屍山血海般的殺氣,讓水入油鍋一樣的朱雀大街安靜了一瞬。

方錦湖的身份還不到薛瑜帶人出去迎接的程度,提前送來了朝服和盔甲的兵部侍郎在旁邊忍住擦汗的沖動,客客氣氣地往前一擡手,“鐘義士請。”

宮門下馬,方錦湖仰頭看著面前的城池,巍峨壯觀。他習武後耳聰目明,背後的竊竊聲即便離得很遠,仍然不斷撲入他耳中,都是在驚嘆和感慨他和他帶領的兵卒們。

兩年前,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以男兒身再次站在這裏,會是這樣萬眾矚目、光明正大的方式。

還有一個人在裏面等他。

在這裏穿久了裙子,換上盔甲和朝服,站在皇城門前,反倒生出些怪異的不適。

方錦湖的失神只持續了一瞬,就被迎接的兵部侍郎打破,“今日大朝,太子殿下和眾位公卿都在殿內,請吧。”

含光殿內,龍椅被空了出來,薛瑜在旁邊加了一把椅子,卻也是萬人之上,坐在上方俯視著整個朝堂,將所有的臣子動向和神色盡收眼底。

大殿的門是開著的,通傳過後,殿中群臣起碼有一半都下意識偏過頭,試圖看看這位年輕的“鐘氏子”究竟是什麽模樣。

鐘家沈浮不斷,但沒看鐘家三娘在外面被各處都行了方便嗎?又有這位沒有牽扯進之前謀逆的二房鐘氏子橫空出世,說不得,鐘家的再次興起就要落到此人手中。

思考著用姻親關系來穩固朝中地位的一小撮臣子,已經打起了這位後起之秀的主意,要麽嫁要麽娶,說起來……鐘三娘好像還有個女兒?

思路到這裏猛地一頓,終於有人想起,鬧劇一樣的方家最後的嫡女,似乎是跟了太子。

這主意怕是打不得啊。

薛瑜懶得管他們心裏的小算盤,目光全被逆著光走入大殿的方錦湖吸引而去。

盔甲是新制的款式,不笨重臃腫,穿在他身上威風凜然,像一把刀,破開所過之處的一切障礙。

他畫的妝容對她來說完全無法造成識別障礙,眉眼似有明光,在殿門前卸甲,露出盔甲下的朝服,一襲紅袍襯得他有意畫的更英氣的容貌顯出了昳麗之色,不經意擡眼時淺色的瞳仁更顯妖異,但只有一瞬,很快就恢覆了肅正凜然的氣勢。只是腰帶將勁瘦的腰肢勒出了明顯的曲線,看起來更像是公子哥,而非剛剛惡戰一場獲勝的將領。

他挾大勝之勢,一步步走入殿中。

薛瑜看著他大步上前跪倒在階下,仰頭望向她。

這是世間僅有的、最鋒利的妖刀,而這把刀握在她手中。

他是她手中的尖刀。

是她的。

薛瑜定定看著跪在下面的青年,放任了一瞬不該有的獨占欲如野草般生長,然後冷靜地連根拔起燒掉。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那一瞬間,她唇邊噙了淡淡的笑意。

“草民鐘無,拜見太子殿下。”

方錦湖俯身下拜,聲音壓得偏低,將查幹雪山和北部的戰功一一道來,為他和他的下屬們請功,這是去招安時已經定好的事。

“鐘義士拳拳為民之心,孤深受感動……”

薛瑜說了些場面話,末了,“封鐘義士為鎮遠將軍,領北境……”

依照方錦湖等人的戰功,差不多就是正七品的樣子,封了方錦湖一個將軍,又賞了些東西,給他過了明路,“鐘無”這個名字就徹底立在了朝堂之上。

太子剛上位不久,第一筆封賞的手筆能看出之後的標準,而鐘無將軍領到的獎賞,簡直令人眼紅。

不說給整個玄刀寨的東西,那些分一分分到每個人頭上就沒多少了,但鐘無可是一舉成了七品,又得了郊外的莊子,過去是流落在外、落草為寇的落魄窮小子,現在可是抖起來了。太子還讓他繼續領兵向北殺敵,眼看著就是受了太子賞識,要崛起的架勢。

一部分人腳底抹油,跑得飛快準備讓夫人上鐘宅用討好鐘南嘉來交好新貴,一部分人則動了另外的腦筋。

太子宮中空虛,到現在還沒娶親,雖有紅顏在側,要麽是身份低微,要麽是拋頭露面南征北戰的女將,都不合適,如今眼看著前方夫人母族起來了,那位方二娘子,倒是夠資格做個側妃。

打著請太子娶親的旗號,既能賣個好處給新貴,又能順勢推一把自家女兒,這筆買賣劃算得不得了。

外面的諸多盤算暫時還沒有形成明確的提議,宮中,薛瑜沒有立刻召見方錦湖。他在外多時,好不容易回來,過不了幾天又要派他出去,總該和鐘南嘉見一面歇歇。

但她剛批覆完梁州的堤壩和興建水力機械的匯報,就聽見門外的請示。

“殿下,方女史回來了。”

薛瑜一楞,“傳。”

方錦湖一襲近日安陽城中時興的淺碧裙子,腰間正紅腰帶十分搶眼,換做旁人怕是壓不住這紅配綠的大俗艷麗配色,放到他身上,卻是艷麗得剛剛好。薛瑜註意到方錦湖卸去了妝容,早上上朝時他遮了膚色還沒那麽顯眼,如今一看,雪白的皮膚上眼下兩個黑眼圈格外明顯。

多日不見,想也知道這是趕路趕出來的疲憊。薛瑜差點被他這個熊貓扮相逗笑了,“怎麽不去歇會?”

“臣是殿下的人,回來自然要第一時間拜見殿下。”方錦湖走到近前,挽起衣袖為她磨墨,似真似假地嘆了口氣,“只換個衣服的功夫,東城最出名的媒人都來了。再留在府中,媒人就要把我吃了,殿下怎麽賠一個我?”

薛瑜停住筆,偏頭看著他,不由得想起皇帝當時對她說的話。

“七月初三算出來是個好日子,孤請人上門提親,如何?”

她的聲音很輕,平淡極了,好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類似“今天吃魚肉”的話。

方錦湖向來握刀極穩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硯臺被不小心打落,潑了他一身的墨汁。

他恍若未覺,定定看著薛瑜。

薛瑜被他臉上像在做夢一樣的神色逗笑了,“不願意?不願意也別糟蹋我的好墨。”

“我、臣、我沒……”

方錦湖還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就聽薛瑜繼續道,“我缺一個太子妃,放心,只是名義上的。方鐘兩個身份分開,我不會限制你,結親後你不必留在京中,可以盡情縱橫沙場。不想回來應付旁人的話,‘病死’脫身也沒什麽。我從未想過讓你以色侍人,你是我的將軍,不該囿於宮中。”

少女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淋了下來,剎那間撕破了所有的美夢。

但他早知道的,不是嗎?

方錦湖心底翻湧著一些暗沈沈的東西,他看著少女的淺淺笑容,明亮的眼瞳裏倒映著狼狽的他。

“殿下覺得這樣好嗎?”

方錦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薛瑜怔了一下。這個話題,在東荊時,方錦湖離開前她就提過一次,方錦湖沒道理再問第二遍。

他如今手握一軍,正式站上了舞臺,想要的答案,是好,還是不好?

他身上縈繞的氣勢陰郁得駭人,眼圈卻紅了起來,像剛被欺負過的委屈小狗。

薛瑜實事求是地回答他,“我考慮公開性別,這樣一來,你入宮就會很難做,再改換身份,太引人註意,不如從一開始做好準備。你不會喜歡困在宮中的。”

“好。”方錦湖剛進門時的笑意全部斂去了,他點了點頭,聽上去像是應諾,但失去血色的臉證明著他的心緒並不平靜。他胡亂施禮告退,向外走去,薛瑜叫住他,“墨條呢?”

方錦湖攤開手心,低頭看到墨條不知何時被自己捏成了兩段,蹭了滿手的臟汙。

像是在薛瑜平靜又坦誠的直白心思裏,他生出的骯臟貪婪渴望。

他幾乎是倉皇地後退了幾步,明明是運動健將,卻差點把自己原地絆倒摔在地上。方錦湖趔趄了一下,扶著桌子站穩,松開手,啪地將斷開的墨條放在了書案上。

薛瑜看著他放下墨條就匆匆離開的背影,發髻上那支便宜的木簪探出一彎月牙,下意識略起身的身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一直冷靜面對方錦湖的臉色顯出疲憊,胸口有些發悶,她將臉埋在手心,深深嘆了口氣。

她不傻,看得出方錦湖的傷心。權力是個好東西,皇權極大地助長了控制欲和占有欲,她不是不能養一只全心全意屬於自己的小寵物,有著漂亮面孔,甜言蜜語,討好賣乖,滿足她的需求。

就像歷史上曾有的男寵妃嬪,金絲籠中的雀鳥。

但方錦湖不該被這樣對待。

薛瑜閉著眼點開系統面板,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方錦湖的好感度呈現滿值。他的名字在面板中變成了璀璨的金色,像一顆小星星。

柔和的金色光芒,和方錦湖一點也不像,有什麽在心底鼓脹開來,帶著暖意,呼喚著她站起來,去把狼狽逃走的方錦湖拉回來。

但薛瑜沒有動,她挪開了註意力,強迫自己不再看這裏。

整個列表裏的“星星”很多,有的名字她認識,有的名字她不認識,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曾與這些人接觸過。

薛瑜沒有深入研究如今沒那麽重要的系統列表,想關閉,卻到底沒有忍住,翻到最上面,點開方錦湖的名字。

加減著不斷變化的數字一個個躍出來,帶著標註的時間,回頭望去,他的好感度在去年鳴水城封城時,就已經滿了。再往回拉,最初方錦湖好感度瘋狂跳水式波動,導致系統播報聲煩人的時候,就總是在負數和十幾點來回跳動。

而不是她曾以為的方錦湖討厭透了她。

薛瑜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這一點輕快的笑意很快冷了下來。

她不是不心動的。

她看著方錦湖失態,心尖也會揪疼,但世間總有比愛情更重要的事。一顆心捧在她面前,赤誠灼熱,卻總有涼的一天。方錦湖也該走向自己的未來,而不是在她腳邊打轉。

就算只是因著皇帝對她的偏重,她也想對方錦湖好一點。“方錦湖”可以嫁給她,“鐘無”卻只能做臣子。她給方錦湖前程,保持距離,放他去飛,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算上穿越前,她的年紀比方錦湖大些,看他就像看還沒個定性的、只有一腔沖動的高中生。小奶狗固然惹人憐愛,滿腔熱血固然讓人心動不已,但方錦湖曾經的世界太小,性子也太執拗,他真的知道他喜歡的是什麽嗎?

年輕時總會熱血地沖向一個目標,但公主和王子幸福生活的童話故事,背後還是一地雞毛。他的熱血又能燃燒幾年?等到他意識到將一個人視為寄托是多麽不靠譜,等到他發現她和他的預想不完全一樣,等他埋怨她利用他的感情將他困在身邊,卻已經不能回頭重新踏上他的事業戰場,他會不會怨恨她?

貴婦人的圈子,和方錦湖喜歡的征戰自由,完全是南轅北轍。被困在宮中過,就太清楚被困的痛苦壓抑,薛瑜不想讓方錦湖鉆到下一個牢籠裏。

更不想折斷他的翅膀,塞進金籠。

不如就此打住。

薛瑜把念頭全部壓下,興致缺缺地掃了幾眼系統面板,它的目標到底是什麽,她始終沒有弄明白。系統最初想要她開啟主線攻略,又花裏胡哨搞了一堆好感度,看上去像是乙女戀愛游戲,還吊了一根她其實不那麽需要的蘿蔔抽獎在她面前,用各種道具暗示引誘她。如今抹掉所有掩飾的外在,這種種操作只代表了一件事:

好感度對系統有意義。

但好感度早就滿值了,為什麽系統一點反應都沒有?還是說,系統要的從來不是正數,而是負數,從一開始就是給她挖陷阱,奔著坑死她的目標前進?

不過,反正現在也落在她手裏了,之後有足夠時間,來好好研究系統。

薛瑜戳了戳抽獎面板裏的小人,Q版小人換了一身衣服,牛仔褲配通天冠,看起來有些好笑。Q版小人上來幾步,試圖隔著虛空過來蹭她,看到她顯得格外歡喜,好像越來越有人氣。

[所以,有沒有一顆不變的真心賣?]

她抽出來夠多奇奇怪怪的道具了,再多一個也沒什麽。反正現在刷新出來的技術,都是她不需要的,要麽是她知道的,要麽是格物所和其他研究小隊順著她的思路研發出來的,系統整個一個大寫的廢物。

耳邊系統發出了滋滋電流聲,卻一句也沒有回應。

[有什麽能不變呢。]

薛瑜自問自答。她本就是無厘頭的想法,沒指望能得到系統回答,關了面板,閉眼想休息片刻。

門外,早上還燦爛的太陽被烏雲遮住,陰沈沈的似乎要落雨,他沖動走出房門,站在屋檐下,卻久久沒能挪動一步。

薛瑜在內間,精致的玻璃窗上只映出了屏風和桌椅,還有他狼狽得厲害的影子。

但這著實怪不了薛瑜。是一步步的優待,讓他心裏生出了期待和貪婪。

他不想走。

耳畔許久沒有響起過的細小聲音,像給方錦湖心裏搖搖欲墜的火星上添了一把柴,讓微小的火星猛地竄起來,變成明亮的火苗,眨眼間變成了燎原大火,熊熊燃燒,鋪天蓋地。

門響了一聲,薛瑜冷聲道,“出去。”

不管是誰,她現在都不想見,因私廢公就因私廢公吧,大不了夜裏加班趕回來。

沒有誠惶誠恐的告罪,腳步聲也沒有停下,反而越來越近,薛瑜不耐煩到了極點,擡起頭。

剛擡頭,她就看到了一襲碧色。

方錦湖不容拒絕地按住她的肩膀,俯身下來,鼻尖貼著鼻尖,聲音低啞,壓抑著翻滾的情意,“臣覺得不好。”

他垂著眼睫,纖長的睫毛幾乎要蹭到薛瑜臉上,薛瑜沒想到他會去而覆返,剛剛心底湧出的一絲難受被放大,她無聲吞咽了一下,“你不要沖動。”

前程和困在後宮,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麽選。

“薛瑜,太子殿下,你覺得這樣好,但我覺得不好。”方錦湖聲音低柔,氣流拂過薛瑜唇瓣,令她背後爬起一陣戰栗。

他淺琥珀色雙眼裏盈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方錦湖和鐘無,我都想要。”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帶上了一絲哽咽,“我會聽話。”

“殿下,”方錦湖的氣息不知何時變得灼熱起來,也或許是薛瑜自己的氣息變得燥熱,她聽到方錦湖低低的詢問,“我可以親近殿下嗎?”

薛瑜閉了閉眼,在仰頭含住方錦湖唇瓣的那一瞬間,急切的確認和渴望裹住了她。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色令智昏。

好在,從提親到成親,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足夠方錦湖冷靜下來。

兩人分開換氣的時候,方錦湖牽著壓著他後頸的手繞到了前方,按在了自己的咽喉處,他的身體半籠在薛瑜上方,聲音的震動從指尖傳過來,帶著血管中生命的汩汩湧動微顫。

“若有朝一日,我背叛了你,記得下手不要留情。”

他淺色的雙眼中像醞釀著劇烈的風暴,眨了一下,薛瑜臉上落下一點濕痕。

薛瑜手指微縮,心口悶悶地疼起來,還帶著少年氣的方錦湖的堅持,讓她有些無力。

“阿瑜。”他第一次念出薛瑜的名字,沒有溫柔繾綣,像一把凍著暴躁鼓動著的巖漿的冰刀,冷靜的聲音下裹著濃烈的情緒,“我心悅你。不為任何事。”

手掌下是激烈的心跳聲,薛瑜竟有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你不要沖動。”她啞聲重覆了一遍,除了勸告,她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方錦湖撤後了些,手背粗魯地擦去唇瓣上的水光,盈盈一笑,恢覆了薛瑜最熟悉的模樣,“殿下理事,我來幫忙。”

薛瑜像胸口堆了一堆的氣,卻打在了棉花上。她看著連衣裳都沒換就在旁邊坐下,重新磨墨的方錦湖,到底沒有讓他出去。他們默契地沒有再提剛剛發生的事,好像對這件事達成了什麽共識。但薛瑜知道並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在書房中格外明顯的、不知來自於誰的心跳聲,才重歸平穩。

夜裏的確如薛瑜所料,多加了一會班。方錦湖在宮門落鎖前出了宮,薛瑜迷迷糊糊地睡下,又是混沌又完全記不清楚的夢境。

翌日朝上,臣子出列提議太子年歲已至,是時候結親了。薛瑜目光掃過在武將一側站得格外挺拔的方錦湖,聲音平淡,“擬個單子吧。”

皇帝不在,太子獨掌朝事,擬單子選人還不是太子親自選?因此喜氣洋洋準備送女兒進宮握住尚年少的太子的心的人,都奔著年少夫妻的美夢沖去。

但後日看到太常寺去代太子提親的人選,朝臣們都楞住了。

竟是他們覺得身份只配做側妃的方氏女。

哦,不對,如今改了姓,隨母姓,應該叫鐘氏女了。

怎麽可能?!方二娘婚前就跟著兒郎到處跑,病弱又無才名,只有美色,怎麽配做未來的一國之母?

私下裏流傳出來的口風,對這個意料之外、仔細想想又在情理之中的選擇,都不乏遺憾和驚異之聲。嘆息得最多的,就是“真沒想到,咱們這位風流傳聞眾多的太子會是個癡情種。”

但私下裏說說也就罷了,抱怨也沒抱怨幾次,風聲就在悄無聲息的引導中消失了。朝中所有之前為此事抓緊進言,跳得高、興奮期待著的臣子都洩了氣、偃旗息鼓,送給新任預備役太子妃的漂亮話和誇獎吉祥話卻一流水地溢了出來。

畢竟,在確定人選之前跳出來進言還好,還能說是為未來皇後賣個好,但確定人選後再反對,太子會聽嗎?之後太子妃嫁入東宮,他們這些準備說太子妃不配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只是被記恨上都算好事,再被吹吹枕頭風,絕對夠受的。

反對如今權力在手的太子是不可能反對的,只能嘆息一聲,怪自家沒這個福氣。

太常寺帶人把禮物送到鐘宅,吹吹打打喜氣洋洋地過了納采禮,東宮上下也帶著笑意,但在核心深處的書房裏,卻一點喜事的氛圍都沒有。

薛瑜聽完太常寺帶回來的事無巨細的定親回報,例行公事地誇了兩句,沒有多說什麽。

只與薛瑜一起處理朝事的臣子們沒發現不對,兀自道喜。看著她伏在案牘之間忙忙碌碌,像是化身了工作狂,連一句也不提在提親後被拘在家裏待嫁不再入宮的方女史,東宮核心的幾人卻都品出了不對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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