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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 城破(三合一) 火燒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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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以薛瑜的身份, 將挑選禮物的事交給旁人,在禮數上其實也挑不出什麽錯,但到底用的心思不同。薛瑜沒有親自帶著禮物上門, 甚至禮物裏沒有一件來自她親手挑選, 比方錦湖入朝後的封賞裏,那個給鐘南嘉準備的京郊散心莊子用的心還少。

對於親自選擇的太子妃, 除了安排人手引導傳聞斷絕風言風語外,太子對這位“深情厚誼”的太子妃的態度, 著實有些名不副實,甚至還不如提親前在東荊時能看到的暧昧氛圍。

許袤長於國事,卻不擅長調節小夫妻之間的關系。

流珠有些擔憂,卻不明白薛瑜的情緒究竟從何而來,詢問了宮中老人, 猜測是婚前的緊張所致,因此變著花樣地讓廚下做好吃的, 來舒緩薛瑜的情緒。

作為八卦頭子,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的陳關, 卻在薛瑜的低氣壓籠罩下,一點也不敢上來詢問兩人之間到底出了什麽事,只能處理好公務,默默祈禱著在迎親前,殿下看在嬌娘的份上, 心情能好些。

作為人人眼中天作之合、深情厚誼的定親小夫妻之一, 心情卻不像他們以為的那樣美好,甚至淡漠得有些過頭。一切吩咐下去都有旁人操辦,她好像並不是即將新婚的主角之一。

與其思考方錦湖會不會喜歡一些聘禮,會不會更想要她親手獵來的大雁, 不如想想方錦湖下次出兵該放在那裏能讓他順利發揮自己的本領,做一把尖刀,撕開戰局。

但到了夜裏,她卻遲遲無法入睡。

好在總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一些細小的心思,都被按了下去。

太子與太子妃的親事剛走過六禮之二,那位剛回來的鐘無將軍就被安排了新的工作,讓一些試圖拐彎抹角找機會與太子妃一族親近的朝臣痛失良機。

方女史閉門不出,鐘將軍又急乎乎地出征,癡學士去講課時要是糾纏多了還要被國子監監生嫌棄,鐘氏敗落一次,這次真是讓人想搞好關系,都找不到門路。

招安的北部原玄刀寨兵卒,如今正式成為了鎮遠將軍麾下,配合湧出的東西兩關聯軍,直搗草原王庭。

離京前,薛瑜沒有去送別。

若是半個月前,這樣沖動激進的決定絕對不會在朝中通過,但看到了火器的勢如破竹征戰之威,後方穩固,此刻不將老對手死死摁在地裏打死,又待何時?

皇帝出兵抵達黎國,近一個月時間打穿大半信州,氣勢如虹直插向北,若從整片土地上空下望,被反噬的小部落聯合起來推進的草原、中部打得如火如荼的三國軍隊、和正在從南方趕來的齊國禦駕軍隊,形成了三面鉗制之態。

向來是以人數來填騎兵沖鋒的戰場上,如今反倒顛倒了過來,齊國軍隊帶著火器,又有玉鋼甲胄兵器,穩紮穩打地一路推進,將突入中原搶掠的狄羅人生存空間壓縮到了極點。

傳言中,齊國軍隊行軍作戰,有天雷天火相伴,是天神下凡、神兵天降,來拯救這個糟糕的世道。連並不推崇佛道的齊國都曾因這些傳言五迷三道,更別說本就有生存土壤的原本黎國大地上。

親眼看到了齊國軍隊來救人,來驅逐狄羅人將他們俘虜或斬殺,在過去一個多月裏生活水深火熱的黎國百姓,不管之前信不信這些,都認認真真為齊皇和太子立起了長生牌位。

至於城墻上的齊軍大旗?有的甚至是原本的黎國百姓自己縫制的。

軍隊行軍都需要時間,饒是做主帥的皇帝每天都能接收到各地送來的情報,仍是覺得時間過得太慢,趕路速度太慢,新的對手太不經打。

殺了幾門軍閥,俘虜綁送回去後,讓他帶的軍卒身上的盔甲都像帶上了沈重殺氣,有時候剛兵臨城下,還沒開打,對面就被嚇得投降了,讓他的筋骨都沒怎麽松松。

限制他發揮的不僅是不如十幾、幾十年前的對手,也有同一邊的年輕人。

皇帝親眼見過火器的威力,比起真刀真槍的殺過去,直接炸穿這樣的手段,雖然保留了更多的有生力量,讓他十分欣慰,但也有些渾身不舒服,像是缺了點什麽。

而一些不適合上火器的戰役裏,他帶出來的年輕將領們一個比一個沖得快,個個還有能力,硬是讓他這樣的老家夥,沒有了用武之地。

其中最顯眼的就是太子一力推到臺前的女兵隊伍。

武勳貴族之家,後代大多也走了從軍的道路,只是起點會比從白身拼殺上來略高些,他們個個在家都接受著耳濡目染、傳承熏陶,沒想到會在帶兵出戰時比不上小娘子們。

薛瑜離開東荊,第二衛放下守衛之責,火速趕上了這次出征,起初對女兵還有些看輕的將領和軍卒們,眼看著伍戈和李娘子兩人分別帶著女兵身先士卒,比男兵們還沖得快,漸漸也認可了她們的能力,生出了敬佩之情。

比起抱怨她們不像是女人,私下裏聊天時都覺得自己不太想娶這樣的妻子,將領們對著手下兵卒卻是恨鐵不成鋼,“你們連小娘子都不如!臉往哪擱,都給老子操練起來!”

內卷起來的軍隊各處都透著生機,雖然自己不悅,但戰爭裏少死少傷些人、年輕人嶄露頭角,其實都是好事。

皇帝繃著一張臉看完軍報,擡眼看到今天請命出戰掃蕩的伍戈回來,怎麽看,怎麽覺得這些積極的年輕人都是受了憂慮過多的朝臣和薛瑜的攛掇。

勸不住,就換個方式讓他不能出戰!

他沒叫行禮的伍戈起身,像不經意般問道:“太子回京前,可有囑咐於你?”

伍戈有些茫然,“不曾。”

“……”皇帝沒罵出口“混賬”兩個字,一甩衣袖,“帶人去軍醫那裏吧。”

“是。”

伍戈沒明白皇帝的不悅從何而來,但出了營帳,想想今天抓到的俘虜和殺敵人數,一抹臉上的黑灰,嘿嘿笑了一聲。

別以為她不知道其他將領都在暗搓搓比較,她們娘子軍,名號可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響亮。

皇帝看著伍戈離開,朱筆在送來的一封軍報上輕輕落下一筆。

“準神射軍攜火油櫃渡江。”

展開的軍報墨痕未幹,分明寫著“楚國調軍向北,艨艟於龍江支流列隊,欲強渡……”

皇帝出行雖然沒多帶幾個重臣,但那更多是因為要維持後方運轉,並且重臣大多步入中老年,跟著軍隊行軍,來時還能站著,回去可能就得躺著了。他身邊謀臣不少,組建的小朝廷轉為進攻和掃尾設置,保證著他出征在外的命令也能通達下發。

開戰後,才能更清晰地意識到,齊國的家底有了多麽大的增加。

但再厚的家底也經不住長期拖延,若非一邊向前一邊收攏占領的城池,造血和後方輸送能力強悍,只看朝中不斷傳過來的消耗和收支計算,突入的大軍很快就要變成孤軍深入,再被百姓認可也不行。

良好的軍紀建立在理想信念上,但有著足夠的物產維護,與百姓的沖突才能降到最低。

打了近兩個月的黎金之戰,齊國先一步搶下一城,楚國也蠢蠢欲動起來。西北方平,信州初定,荊州嚴陣以待,國內有薛瑜坐鎮,皇帝在營帳中的巨大輿圖前負手站定,一時間竟有幾分恍惚。

統一天下的曙光,竟是眼看就要來臨了。

“陛下?您看吏部加急新送來的人選,信州牧是定此人,還是……”

皇帝還沒顧上多感慨幾刻,新的詢問就來臨了。他背對著來人快速眨了眨眼,才回過頭,“今日拔營繼續向北。送來的是誰,朕看看。”

在遠方的安陽城中,吏部、度支部和兵部,如今是中央最忙碌的三個部門,連調撥人手加緊監督火器制造的將作監都不如他們。兩個要調兵、征兵、負責糧草,一個在全國範圍內調撥人手,去接收新打下來接管的城池。

被吏部緊急挑出的人手大多是年初考試剛結束的新人,與黎國各城中留下的原本官吏配合接管,崔齊光沒能帶著人重新走到東荊,就被半途攔下,滯留在了信州。作為崔氏子,人脈是最寶貴的財富,他坐在信州關內,不斷寫信去請曾經被逼的掛冠而去或追殺離開的故舊。

要後方平穩,萬萬缺不了管理體系,而管理體系缺不了人才。

到了這個時候,吏部發自內心地感嘆幸虧有襄王殿下推行考試選官,不然派出去的人沒有足夠能力、或是沒有足夠多優秀的人手可以接收各個城池,行軍走到一半後方起火,那速度哪裏快得起來?

按理說大戰征伐,士族都要暫避鋒芒,尋找太平的地方過日子,就像出逃的黎國地方豪紳,恨不得到了相對安定的齊國就再也不要離開。但跟著薛瑜派去楚國賺過幾筆銀子的齊國士族們,卻敏銳地嗅到了戰爭中的機遇,若非三令五申為了安全不要離國,套車往黎國跑的何止一兩人。

流離失所的人口、無主的田地、礦藏、生意、技術……哪個不讓人眼紅?

他們不清楚什麽叫做發戰爭財,但薛瑜聽到報上來的消息,神色不由得有些覆雜起來。

幸好,當機立斷派人跟進穩住了市場,將戰利品和無主物登記造冊了。

對於資本權貴的蛻變,薛瑜沒有阻攔太多,機械跳上舞臺,資本的誕生就是必然,控制得好,資本也有助於國家發展。歸入國有的部分足夠多,當國家握著最多的生產資料,走在所有人前面,資本逐利而去也掀不起大風浪。

針對向黎國和草原奔去,揮舞著手中金銀的齊國士紳,她只明確了兩點:禁止奴隸買賣和大規模土地兼並。土地兼並是戰亂之源,奴隸更是開倒車,是萬萬不行。

軍隊向前推進,除了殺人太多、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敵軍之外,軍閥的隊伍和被俘獲的狄羅人,要麽被捆走送往礦區服苦役,要麽自請棄暗投明做炮灰先鋒。

伍明帶著北路大軍救援平川城,草原人面對城墻久攻不下,本以為來了新的騎兵會能占到便宜,卻沒想到直接撞上了裝備升級後的齊人。

中原和草原之間的百年戰爭打得斷斷續續,草原騎兵兵強馬壯,中原對騎兵的訓練也沒有弱到哪裏去。

但最多的草原人都被拖在這裏,火器開路,也不是處處都能順利打贏。在經歷了火器打擊後,經過最初十幾天被打得節節敗退暈頭轉向的狼狽,偷盜火器、燒軍械車、石油反擊和迅速改為散開分布避免火器爆炸的種種戰術,都應運而生。

眼看著狄羅人營中多了疑似道士的影子,幾乎所有人第一時間,都想到了那個被痛罵過的“太平道”。

攻伐暫時告一段落的時候,兩方的喊話挑釁裏,也添上了新詞。

七月底,平川城卻不像已經被光覆的其他土地上那樣平靜,整座城池中,都彌漫著一股絕望的悲涼。

圍城日久,城中彈盡糧絕,國庫、皇子們的私藏和各家將軍的私庫全都開啟放糧,不願意的將軍,要麽是沒了聲息變成了“自願”,要麽是被迫點了頭。

但要養活一城的人,這還遠遠不夠。

城中已經不剩多少牲畜了,糧食人都吃不夠,哪裏有多餘的來餵馬?殺了馬,捉了狗,從犄角旮旯翻出來老鼠和鳥雀,饑餓的感覺抓著所有人的心臟,竟不知是死在狄羅人手中難受,還是在饑餓中煎熬難受。

不僅缺少糧食,藥物和兵器也有著很大的缺口,但城外都是敵人,只能咬牙硬抗。站在城墻上望去,平川城中哪裏還有古都的樣子,拆除的房屋比比皆是,滾木礌石,皆來自於此,或許砸碎狄羅人腦殼的青磚上,還有曾經主人家的畫像。

臨時融銅金裝飾品打造箭頭、砍房梁為柴為箭身、撕酒旗綢緞包紮等等工作,被城中還沒來得及離開的婦孺老人接過,在指揮下,成為中堅後勤力量。

這些日子打下來,圍城的狄羅人有時候白天攻城,有時候在夜裏,擾得人根本無法好好休息,幾乎人人都瘦脫了形。信鴿偶爾幸運的時候,能躲過狄羅人的箭矢飛入城中,帶來外界的消息,齊國來救援的消息,讓人堅持過了一天又一天。

雖然遲遲等不到援軍,但似乎慢慢在減弱的攻城頻率和烈度,勉強安撫住了人心,近乎瘋魔地相信著站在城墻上一步未離的那個身影。

或許也不是真的相信,只是沒有別的選擇。崔氏曾創造了一次又一次奇跡,這一次大約也可以。

那身麻布孝服其實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被血浸透,濕了又幹,留下沈沈的暗褐色,像懷抱著希望卻也覺得可能撐不下去了的平川城百姓。

日升月落,又一天過去,城門被撞得哐哐響,堆在城門洞內的大石,有些看上去像是假山石,城墻隨著不明顯的晃動簌簌落下灰塵,被石頭和拆下來的巨木堵上的垮塌了一段的城墻前,原本歪在旁邊睡著的兵卒迅速爬了起來。

但經過這裏的人對這些都已經見怪不怪,連眉梢都沒動一下。組織起來運送熱湯和新的箭矢的民夫,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站在北城門下,看了看上面那個消瘦身影。

“小崔相昨夜沒睡啊。”

“是啊。”剛打回去一次攻城,下城墻換防的兵卒沒力氣多說什麽,接過湯碗一飲而盡,歪在旁邊倒頭就睡。

拉長的戰火讓人變得麻木,起初或許還會高興又多活過了一天,如今連感激和欣喜都很難表達出來,只有疲憊。

民夫們漸漸都聚在了北城門下,站在城墻上的崔如許打開從昨夜就握在手中的紙條,轉回來面對他們,做每天的鼓勵。

“齊國援軍已至……”

他的聲音很啞,聲音從上面飄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旁邊勉強撐著身體站起來的兵卒重覆著他的話。

崔如許聽著身邊的兵卒用鄉音喊出了“活下去,援軍已經打跑了幾萬胡人”,無奈地笑了一下。

果然還是嗓門大更有氣勢。

信鴿送來的紙條上寫的其實不是這些,但與其講“鮮卑族覆仇刺殺老可汗成功,草原宇文部內鬥,圍城久攻不下沒有戰績,應該最近就會撤兵”那些更適合放在朝中說的話,普通的百姓和兵卒,還是更想聽這些。

崔如許對下面招了招手,撐著劍柄轉過身,慢慢靠著垛口坐下。

身邊還掛著血汙沒擦的中年人被他驚醒,握著卷了刃的刀警惕地迅速坐起,“又來了?”

崔如許眼前晃著虛影,但還是能看清他的臉。吏部尚書好好一個文人,硬是變成了比老兵還老兵的模樣。

“哈……咳咳。”他沒忍住笑了一聲,卻牽動了傷口,咳幾聲咳出了血,被他若無其事地蹭在滿是血汙的衣袖上,好像並沒存在過。

“嗚嗚——”

變了調子的號角聲吹響,下方比最多時變少了許多的狄羅人,越過被填滿的護城河溝,踩著被長桿撥開的同胞屍體,再次撲了上來。

草原被齊國大軍壓上,壓縮了生存空間,又少了能彈壓住下面各個部落的老可汗,全線壓在平川城北部戰線的軍隊,比起奪下這塊硬骨頭,眼前更重要的事還是回去擁護自家王子。

但守了兩個月未降,在這裏□□壁的草原部落最後的洩憤,也不是平川城中強弩之末的守軍能承受得了的。

一直被運用在偏西北部,和層層突進的齊軍對戰的石油,被裹進皮囊摔進城中,火箭隨後而至。難以用水撲滅的大火,在平川城內處處燃起。

救火的、殺敵的、解決雲梯和調動投石車的……突變的攻勢讓城墻上更亂了幾分,本就不剩多少、狀態糟糕到了極點的兵卒,左支右絀,被疏漏的狄羅人前仆後繼地撲向這些天裏他們深恨的崔如許,卻被一劍刺穿了脖頸。

親自提劍殺敵的崔如許,眼前越來越模糊。

他的手腕其實沒有多少力氣,但長劍綁在手上,用全身力氣帶動,還是能刺穿人身體的,拔劍時血液噴湧而出,崔如許晃了晃。

再堅持一會,他對自己說。

護在旁邊的兵卒比他好不到哪裏去,已經到了兩三個人一起殺一個爬上城墻的狄羅人的地步,崔如許還能聽到耳畔傳來的城中需要調度的聲音,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他太累了。

旁人或許可以休息,要看顧整個平川城四面攻勢的他,卻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他對黎國盡力了。

模糊的身影閃過眼前,崔如許不自覺翹了一下唇。他不曾辜負黎國,此生只虧欠一人。

腳邊倒的全是屍體,拄劍站在城墻上的身影,曾一襲白衣仗劍,如今盡被血染。

火攻讓狄羅人撕開了平川城的缺口,在攻城戰中折損過多、元氣大傷的石勒部被回撤草原的各部排擠,不得不帶人斷後的石勒都烈仰頭看了看城墻上仍站著的人影,揚起馬刀,直指前方皇宮,“搜查玉璽,掃蕩半個時辰,不論收獲,立刻撤離!”

“是!”

放肆的大笑聲在城中響起。

安靜得可怕的皇宮中,跌跌撞撞跑進來的中年宦官跨過大殿門檻,撲通一聲摔倒在地,“狄羅人入城了,陛下,陛下我們躲起來逃吧!城破了!”

他的榮華富貴皆在黎皇身上,自幼侍奉,情分不同,在整個皇宮裏的人跑得不剩幾個的時候,還是留到了最後。

靠在上面椅子裏的黎皇睜開了眼,有些發楞,“老四他們呢……哦,老四上個月就死了。小崔呢?”他那些本事一般,卻覺得有能力坐上寶座的兒子們,在虛假的可能中一個個戰死,倒還有些好名聲留存。

他的聲音遲緩得厲害,老態龍鐘,如今的他,除了一身龍袍,看上去和任何一個老糊塗了的老人沒有區別。

“小崔相聽說、聽說是在城頭戰死了。”中年宦官忍不住哭了出來,手腳並用爬上高階,牽住黎皇衣袖哀求,“陛下,走吧!”

之前留在宮中還有希望,現在留下來,和等死有什麽區別?

黎皇呆坐一會,許多年前的承諾,越過漫長的時光,重新浮現在他耳邊,故人的身影朦朧重現。

那時候被他當做天人一樣的青年軍師崔相,在打下屬於他們的第一座城池後,誇他勇猛,誇他俠義,指著城外荒廢的耕田和回來的百姓,朗聲而笑:

“你為君,我為臣,一生為黎民,絕不相負。”

黎皇終於想起來,曾經的他不過一個泥腿子,連姓氏都沒有。從不是國家跟了他的姓氏,被命名為黎,而是他冠以國姓。

是什麽時候忘了的?

黎皇甩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宦官,“你自去吧。”

黎皇整了整袍子,挺直脊背,坐在椅子上,屬於帝王的威嚴好像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身上,抽出從宮裏拿的長刀,橫在膝上。

“狄羅人要來,就來吧,朕在這裏等著他們。”

沒多久,石勒都烈的長靴踩過丹陛之下莫名其妙撲上來送死的中年宦官屍體,殿內沒有點燈,高處一個人影遙望著他。

“黎國陛下,你老了。”石勒都烈甩掉彎刀的血珠,“交出玉璽,投降吧。”

黎皇發出模糊聲音,石勒都烈被引著一步步上前,離老人只有兩步時,背後汗毛突然炸起,他猝然後撤。

長刀折射寒光,砍向他擡起的手臂,卻嘡啷一聲被彎刀格飛。

用盡力氣斬出這一刀的黎皇從椅子上倒了下來,趴在地上,呼吸聲像破了的風箱,眼看要沒氣了。

石勒都烈對他的暴起有些意外,揪著稀疏的頭發,迫黎皇擡頭,“玉璽在哪?”

老人渾濁的雙眼上翻,看了他一眼,咧開嘴,“呸!”

濃痰糊上石勒都烈鞋面,黎皇的身體重重垂了下去。

他仍睜著眼,卻再也沒了聲息。

石勒都烈用彎刀割下他的頭顱,提著走出了大殿。

八月初二,黎國平川城破,城中火光沖天。

大火燒去了半壁城池,但實話說,經歷過兩個月的抵抗,整個平川城中也沒剩什麽了。

急著掠奪後撤走的胡人,顧不上給各處奄奄一息的黎人補上一刀確保所有人死亡,晚來一步的北上包抄隊伍長驅直入,軍醫迅速救治整座城池中的百姓,重傷和餓到瀕死的人不在少數,從屍堆裏扒拉出來的人,也有些還有著活氣

後勤跟上接管城池,皇帝帶著精兵直奔坐落在北方的皇宮,正將背著財寶蝗蟲一樣完成了掃蕩的胡人堵在了皇城中。

還好沒有來得太遲。

皇帝臉色沈得厲害,彎弓搭箭,直指喝令下屬丟掉收獲、準備突圍的石勒都烈。

箭雨之下,防備不足的石勒部揮動彎刀,強行沖了過來。騎兵在巷戰和遭遇戰中毫無優勢,一個個大漢落下馬,石勒都烈看了一眼對面的旗幟,咬緊牙關,提起掛在馬鞍旁的白發頭顱,“跟我沖,殺了齊皇!”

躲閃中,長箭穿腹,還沒完全好起來的左肩格外痛。

石勒都烈在劇痛中低下頭,看到箭矢碎開自己最好的甲胄。

曾經猜測過的兵器進步,在這一刻變成了現實。石勒部是入黎先鋒,沒有在西北方布防,更沒有和徹底更換裝備的齊軍交過手,對玉鋼箭頭完全兩眼一抹黑。但交戰中應該收獲了不少這樣的兵器,本該告訴他的其他部落、宇文部前來的幾個王子,也不曾向他提起。

石勒都烈口中發苦,折斷箭身,單手拎著彎刀,一夾馬腹,擡頭時只剩下兇狠,“殺!”

平川城破同日,石勒部大敗。齊國接管平川城,為崔氏及戰死者收屍,齊皇點兵北上追擊。

在北方戰亂的消息尚未傳到京中和南部時,八月初,楚國艨艟列隊,欲越龍江天險。

等在對面的齊國布防軍隊,卻不會對他們的攻勢坐視不理。

是夜,龍江江面大火,江上火燒連營。

幽藍的火光在江面上蔓延開來,時機抓得很準,接連點燃了為渡江聚集的木制樓船,驚呼著想要滅火或棄船而逃的水兵,跳進水裏,同樣被火苗吞噬。

這火很奇怪,浮在水上,遇水不滅。

“救命啊!”

“救命,為什麽滅不了火?!”

“天罰,這是天罰啊!”

火光照亮了夜色,也照得不遠處站在越州土地上的青年臉色鐵青。

他身邊的盧將軍大吼著,指揮陸上被嚇到失魂落魄的兵卒們拎起早準備好的沙土去滅火。但停下來後,看著熊熊大火,盧將軍心底也一片冰涼,“謝家主,怎麽辦?”

他不像普通兵卒見識少,一眼就認出了在江面上流淌的是什麽。

楚國佛道盛行,有那麽一瞬間,他也覺得這是天罰了。

不是天降大火害他們性命,而是天意不讓他們北上。

不然,又怎麽解釋齊國居然能有這麽多“孟拉罕”?天知道,他討好謝氏後,對其他東西都還算大方的謝氏,在拿出“孟拉罕”時摳摳搜搜,竟是論一桶地給的!但眼前這一切,能布滿全部江面的幽藍火焰,何止幾桶?

謝宴清看著火光,咬緊牙關,“撤!”

但剛以鐵腕壓制住國內動蕩,點兵緊趕慢趕北上的新任謝氏家主的威嚴,遠遠比不過士族聯軍裏其他人面對災難時的保存實力念頭。不必他多說,在謝宴清發出命令前,有人眼看救不了船上兵卒,迅速拔營,有人則無法承受底蘊盡喪的的打擊,帶人撲上去繼續搶救樓船。

聯軍的劣勢,在這一刻被顯示得淋漓盡致。

慘叫聲、灼燒聲、皮肉燒焦聲掩蓋了自對面呼嘯而來的箭矢聲響。

箭雨自對面齊射而出,踩著投石車頂部的薛瑯,抿緊唇,瞇眼從千裏望中鎖定了對面匆匆鉆出營帳的一人。他的同袍們有人在對面遠處,有人站在他身邊,在這一刻,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朱紅長弓彈響,呼嘯而出。

謝宴清身邊的侍衛擋住了襲來的箭雨,卻擋不住對面燃料投石車和火箭的配合。

這一日,伺機北上來摘桃子的楚國大半水軍被埋葬在江中,齊國火器,聲名大震。

沒燒盡的木料和石油順著水流緩緩流淌而下,修整過的高大河堤中,水面漲了三分。屍骨沈在江中,卻沒有人能去撈回來。

還沒參戰,就被打得只能狼狽後撤,挫敗的喪氣在整個軍中蔓延。後撤一裏的聯軍中,冒出了和盧將軍一樣的念頭。

“這是天罰啊,我們不該向北的。”

“都說齊國不是天命之君,但我們好像也不是。”

帶著充足的裝備摸進楚國駐地,神射軍聽著哀鴻遍野,不由得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沒有立刻動手襲營,反倒是在哭得最大聲的幾處,留下了一些字條。

龍江天險橫在荊州和越州之間,除了本就繞道摸到了後面的一部分神射軍,不僅楚國渡江要受到對面打擊,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饒是提前折了大半的對手,齊國想要越過江面,也得付出慘痛代價。

在齊軍渡江時,對面的投石車和下水鑿船的水鬼就會拉他們一起下水。就算在掩護下成功渡江,大貓小貓三兩只,也很難形成建制破營。

以龍江為分割線,齊楚之間局面一時陷入僵持。

龍江大捷的消息,與收覆平川城的消息幾乎同時抵達京中,印著大捷的《大齊要聞》,加印了一次又一次,街上的行人都忍不住興高采烈地哼起了歌謠,慶祝著勝利。

這可是第一次反攻北伐打入草原王庭,能不高興嗎?

曾經在齊國被追捧的楚人大多成了過街老鼠,面對本國在狄羅人外敵入侵時還要打中原內戰的事,被說得多了,也生出了幾分羞愧。

薛瑜手邊摞著最新的軍報,準備秋收和秋種的各地機械安排反饋也擺在了她手邊,其實經手的事項並不需要她全部記下,但一條條被化繁為簡拆分的目標,在表格上清晰的列出來後被一條條劃掉的感覺,帶來滿滿的成就感。

但她現在再看這張標註著日期和各項進度的表格,心情卻沒能變得愉快起來。

“殿下,鐘學士到了,您要見嗎?”

流珠腳下生風,敲了敲書房大門。

薛瑜按了按眉心,將寫著“崔如許力竭戰死,黎皇殉國”的紙卷裝回信筒。

“請進來吧。”

鐘南嘉穿著國子監的夫子服,施禮時灑脫又文雅,只有看著薛瑜的一雙眼,透著十二分的溫柔笑意。

薛瑜之前沒見她,自然不知道從太常寺提親後,她就頻頻笑著,看著這雙笑眼,手中握著的木匣像是燙了起來,竟不知該怎麽開口。

“臣拜見太子殿下。”鐘南嘉被薛瑜示意起身後,笑著詢問,“將狄羅人驅逐出了黎國,國子監內恨不得投筆從戎的學生們也能定下心了。殿下喚臣來,是有何事?”

薛瑜終是將木匣拿了出來,從桌案上推了過去,“有人托我將此物帶給你。”她艱難地啞聲道,“節哀。”

鐘南嘉的笑淡去了,靜靜看了一會木匣,還是接了過來。

打開是薛瑜看過的三樣東西,鐘南嘉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薛瑜喉嚨裏像堵著什麽,繞過桌子,在鐘南嘉身前半蹲下來,遞去一方手帕。

鐘南嘉擡起頭,卻是微微笑著的,眼角含著淚光,並沒有落下。

“這確是兄長會做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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