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橋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昨晚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似的，突兀而荒唐。

空蕩蕩的房間大而空曠，窗戶開了半扇，晨風靜悄悄地溜進來，然後在屋裏打著轉，木地板上幹幹凈凈，連分毫血跡都沒有留下，更別提玉橋本人了。

柴達僵立在門口，如遭雷擊。

他楞楞地望著自己面前，眸光逐漸渙散，耳邊的風像是玉橋哀泣的聲音，一邊又一邊盤旋著，如同昨夜那樣質問著他：“先生，你為什麽推我入深淵？”

海棠溪的夜晚總是寂靜的。

柴達曾經踏入過這裏無數次，連帶著周圍有幾條小路也一並熟悉了起來，但是自從將玉橋送人後，他便再也沒有回過這裏。

直到今天，玉橋送信邀他來此一聚。

他望著眼前雕花的木門，良久未動，夜色在他身後蔓延著，宛如蟄伏的野獸，稍不留神便要張開大口將他吞噬，又踟躕了片刻，柴達才緩緩擡起手敲了敲門。

出人意料的是，在他剛落手的瞬間，面前厚重的大門便“吱扭”一聲打開了，精準得像是早有預知一般。

玉橋一身桃紅色旗袍，裊裊娜娜地斜倚在門框邊，屋裏沒有開燈，只有零散的月光照進來，打在她蒼白的臉龐上。

柴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流連著。

這是他送她的第一身旗袍，上面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穿在她身上國色天香，比盛放的花都要艷麗上幾分。

“玉橋，你瘦了。”

柴達的眼神溫柔了下來，輕聲喚她的名字，連不常有的眷戀都被勾起了些許，他忽的有些後悔將她送給了別人。

玉橋借著月光望他，微微笑起來，她的臉發白，唇卻又極紅，在濃重夜色的映襯下，竟似滲著涼意。

“先生，等你好久，你終於來了。”

話是這般說著，但她卻寸步未讓，仍一手倚著門口，沒有半分想讓他進門的意思。

柴達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頭，“這麽久沒見，倒是跟我生分了許多，怎麽現在連屋門都不願意讓我進了嗎？”

玉橋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打了個圈，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向客廳裏走了幾步，她的腰肢柔軟，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旗袍的下擺在空氣中劃出好看的形狀。

柴達看得眼熱心熱。

“別開燈。”女人背著身說道。

屋裏靜悄悄的，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成了一個四方形，有清冽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玉橋眨了眨眼，側頭看向窗臺下的一株曇花，雪白的花瓣仿佛上一秒還是卷合著，下一秒便無聲無息盛放開來。

柴達也順著她的目光向那邊望去，驚詫嘆道：“這是……我送你的那株曇花，居然開花了。”

“先生。”玉橋柔聲喚他，哪怕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柴達仍舊能感受到如水一般的眼神，“你知道曇花的花語嗎？”

柴達搖搖頭：“不知。”

玉橋垂下眼，突兀地又換了一個話題問他：“你能帶我走嗎？”

空氣一時間凝滯了起來。

“我不想跟著別人。”她一字一句解釋道：“我只想要跟著先生。”

柴達猶豫了一會兒，心裏似在天人交戰。玉橋也不打擾他，只眼含期盼地註視著他的臉頰，咬著唇等待著。

像在接受審判的犯人。

將屠刀親手遞到了自己愛的人手上，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間。

這時候玉橋已經忘記了，不久之前就是面前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將她推向的深淵。

“對不起。”

屠刀落下了，鮮血淋漓。

玉橋看著柴達愧疚的神色，不由自主笑起來，面上明媚得像是三月春日，內心卻荒蕪一片。

她的眼冷下來，心也冷下來。

“你還記得這是什麽嗎？”玉橋不知從什麽地方掏出來一塊玉質碎片，溫潤的顏色在深夜中也清晰可見。

柴達順著她的動作望過去，點了點頭：“當然記得，你上一個生辰我送給你的禮物。”

說罷，他像想起什麽似的抿了抿唇，又柔下目光註視著她：“我記得你今年的生辰也快到了，想要什麽東西，我提早給你準備。”

玉橋彎著紅唇笑起來，像聽到什麽笑話一般，連眼裏都不禁含了水光。

“沒有下個生辰了。”她說。

話音剛落，利器刺破血肉的聲音便破空傳來。

柴達怔楞了一瞬，站著沒動。

下一秒鐘，大股溫熱的液體沖他飛濺而來，落入他眼睛裏，然後又延著臉頰緩緩流下。他僵硬地伸手抹了一把，黑暗中看不清顏色，只能感覺到黏糊糊地沾滿了一手，他下意識地舔了一口，腥甜的鐵銹味猛地充斥了整個口腔。

是血的味道。

柴達如遭雷劈。

他顫顫巍巍擡起頭，幾步遠的距離之外，玉橋安靜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夜風嗚嗚地吹著，四周寂靜得嚇人，柴達再也忍受不住，向後踉蹌了兩步，轉身跌跌撞撞就朝外面跑去。從他的身影消失在海棠溪為止，都沒有回過一次頭。

身後的不是愛人，而是惡鬼。

風漸漸停了下來，只剩玉橋孤零零地被拋棄在了地板上，陪伴她的唯有月光下的那株盛放的曇花。

“你知道曇花的花語嗎？”

一瞬間的愛。

“等柴達回過神後再到海棠溪去的時候，玉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地板上幹幹凈凈，別說屍體，就連血跡都沒有留下來一絲一毫。”柴夫人皺著眉，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他後來也以為那是一場夢，甚至派人去找過玉橋，但是始終沒有下落，所以他非常忌諱別人再提起這件事。”

厲戎聽到了自己想要的事情後便沒了耐心，他低頭看了一眼表，已經將近十一點鐘，早就該到了餐廳打烊的時間，但礙於他的身份，老板也不敢催促兩人，只能躲在櫃臺後面硬生生地幹等著。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將桌上的槍別回腰間，沖對面的女人輕輕點頭：“多謝嫂子告訴我這些，厲某還有事情，就先告辭了。”

軍靴踏在地上發出冷硬的碰撞聲，門口等候的副官早早地幫他拉開了門，厲戎拿起帽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柴夫人仍一動不動坐在位置上，隔了半晌，才自嘲地笑起來，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隨後也起身步入夜色之中。

……

甘棠在深夜等到了風塵仆仆回來的厲戎。棺材鋪裏靜悄悄的，她閑來無事便又拿起從海棠溪撿到玉質碎片觀察，看了沒一小會兒，木板門外傳了輕而規律的敲擊聲。她神色一動，重新將手裏的東西放回包裹，然後起身來到門前，伸手拉開屋門，夜風順勢吹進來，吹亂了她耳邊的烏發。

門外的男人垂下眼溫柔望她，擡起手幫她梳理了一下發絲，含著笑問道：“怎麽傻站在這兒？不讓我進去坐坐？”

甘棠剛想側身讓他進屋，忽然又想起他今晚幹什麽去了，於是環起雙臂，揚著下巴，稍稍瞇起杏眼，拒絕道：“時間太晚了，孤男寡女的不合適，厲長官還是請回吧。”

厲戎失笑：“你不高興了？”

明明是疑問句，語氣卻十分肯定。

“你想太多了。”甘棠略微不自然地撇開眼，嘟囔道：“你到底有什麽事趕緊說，我要睡覺了。”

“我和她只談了事，連飯都沒吃一口，我就趕回來了。”厲戎一眼便能看出她暗戳戳的小心思，也不拆穿，俯下身湊近她耳邊，笑著解釋道：“你不是想知道海棠溪的事情嗎？還不讓我進去。”

甘棠擡眼仔細觀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見他目光清朗，沒有半分遮遮掩掩，心裏那點不可言說的心思才舒服了一點，肩上的兩個麻花辮在空中甩出漂亮的弧線，她才慢悠悠轉身朝屋裏走去：“進來吧。”

棺材鋪裏沒有燈，而是過去老式的那種粗蠟燭，小小的一束火苗，不動聲色地跳躍著。甘棠一手擋著風，將它拿到八仙桌上，微弱的光亮映著她白皙的臉龐，厲戎跟在她身後，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移動，在她沒有註意到的地方，貪婪又溫柔。

“你問到什麽了嗎？”甘棠剛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開口問到。

“與我們調查的差不多，玉橋因愛生恨，用柴達送她的禮物在他面前自殺，柴達因為害怕落荒而逃，結果第二天冷靜下來想再去看看時，卻發現玉橋不見了。”厲戎回過神答道。

甘棠聽到後蹙起眉頭，思考了片刻：“他能確定玉橋是真的死了嗎？”

“柴達後來找過玉橋，但是了無蹤跡，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厲戎撐著胳膊悄悄望她，燭光下小小的發旋，鴉黑的睫毛不自覺地顫動著，比現代的甘棠少了幾分英氣，似乎更嬌軟一些，他不動聲色地合攏了食指與拇指，忍住想要捏捏她臉的念頭，柔聲問道：“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聽到他的問題後，甘棠一時也陷入了糾結，她咬著唇猶豫道：“福壽和柴達兩個人眼裏的東西更像是一種南疆的蠱蟲，這種蠱非常奇特，需要母蠱的寄生體死亡後通過血液傳播才能找到子蠱的寄體，所以我覺得玉橋生還的可能性不大。”

厲戎凝著眸認真思索起來。

“我答應了福壽要幫他，不能失信於人。”甘棠看了他一眼，繼續道：“而這種蠱蟲的解法說難也不難，只要母蠱死亡，子蠱自然就無法存活下去。”

“按照你的說法，母蠱長在玉橋身上，但是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我們沒辦法找到玉橋在哪裏。”厲戎聽懂了她的意思，接道。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甘棠忽然開口：“從最開始我在海棠溪見到你，到現在你處處幫我，到底為何？”

她的一雙眼眸比燭光還要亮上幾分，直勾勾地盯著厲戎英俊的側臉，問出了自己心中許久以來的疑惑。這男人從最初便以一種強勢的姿態闖進她的生活，甚至沒給人開口拒絕的機會，要說沒有目的，甘棠是怎麽也不會相信的。

厲戎對上她的視線，喉結滾了滾，忽的傾身越過燭臺，一手撐在桌上，另一手撫住了甘棠的臉頰，炙熱的吻落在她唇上，克制而隱忍，包含的情意幾乎將甘棠灼燒得快要跳起來。

他聲音低啞，呼吸滾燙。

“我為你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