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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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戎辦事向來雷厲風行,既然知道了整件事都因玉橋而起,那麽當務之急便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向來不信鬼神,自然也就不相信柴達那番無稽之談,玉橋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失蹤,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有人將她帶走,而帶走她的這個人就是破局的關鍵。

手下的士官在坊間四處打聽,甚至找到了玉橋出身的清館,也沒探聽出個子醜寅卯。

原來的老板娘蹙著眉細細回憶,“大約是在幾年前的暮春時分,玉橋敲開了我這兒的門,讓我給她賞口飯吃,我見她生得楚楚可憐,便收留了她,讓她在我這兒唱個小曲,好歹能活下去……至再後來,她就被柴先生帶走了。”

“可至於她從哪裏來,過去如何,我卻是半點都不知道了。”

玉橋像是憑空出現在重慶城裏的一般,無人清楚她的前塵因果,耳中只聽得見她黃鸝似的歌喉,而眼中則是她石破天驚般的美貌。

只可惜,這美貌也迅速地枯萎了。

事情就這樣陷入了僵局。

厲戎將調查得來的僅有的幾條線索告訴了甘棠,見她低眉不語,向上翹的唇角此時卻抿成一條薄薄的直線,隱約顯出幾分沈思的模樣。

他以為她不太高興,畢竟她將這件事無比信賴地托付於自己,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厲戎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撫了撫甘棠烏黑而細軟的頭頂,低聲抱歉道:“是我不好,沒能找到玉橋。但是你也別擔心,我讓手下的人一直在打聽著,一旦有消息我們會第一時間知道。”

甘棠聽後,回過神:“我沒有怪你,我只是想到了另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厲戎怔了一下,望向她。

甘棠的視線與他緩緩相接,然後神神秘秘地笑起來:“我有一個朋友,你見了自然就知道了。”

與鐘盟的會面定在兩日後,黃葛渡口前的茶樓裏,甘棠和厲戎早早地等在了那裏,他們提前包了一個二樓沿江的廂房,兩人臨窗而坐,面前放著剛剛沏好的熱茶,蒸騰而起的白氣似乎將聲音都氤氳得模糊起來。

“他出身於周易八卦的世家,從小就接觸這些東西,平時沒事兒就在我棺材鋪的門口擺個算命的攤位,不過大多時候都不見人影,但算得還是挺準的。”甘棠一邊撿著桌上的蜜餞吃,一邊向厲戎介紹即將到來的人。

厲戎聽後有些疑惑:“那你是怎麽聯系到他的?”

甘棠一笑:“你瞧好。”

說著她便推開右手邊的木窗,兩旁的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的,發尾墜著幾根天藍色的流蘇,與身上的襖裙交相呼應。她將左手的食指與拇指輕扣成環,放到嘴邊,吹響了一個帶著不知名音調的口哨,這哨音像是極具有穿透力似的,破空而出,餘音久久不散。

過了一會兒,從不知哪個方位竟飛過來一只灰鴿,羽翼光滑,豆大的眼珠滴溜溜亂轉著,它乖順地落到甘棠的右臂上,一動也不動。

“這是鐘盟養的信鴿,每次我有事找他時,就吹剛才那個音調,這小家夥就能替我通風報信了。”甘棠垂著眼面上帶笑,伸出左手溫柔地撫摸了兩把它身上的羽毛,小家夥似有靈性一般側著腦袋拱了拱她的手心,然後將頭埋在她的袖口不出來。

厲戎盯著看了一會兒,笑道:“這小家夥倒是極通人性。”

“那是……”甘棠撐著下巴剛想回話時,包廂的木門“吱扭”一聲被推開了,緊接著一個穿煙灰色長大褂的年輕男人扇著扇子慢悠悠地踱了進來,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長著一張娃娃臉,還沒開口臉上便揚起了清越的笑意:“喲,兩位來得早啊。”

“是你來遲了。”甘棠輕飄飄瞥了他一眼。

“我這可不是遲了,來之前我專門算了一卦,必須巳時過一刻到,不然是大不吉。”那年輕的男子走到茶座前,毫不客氣地倒了一杯茶,一口飲盡後信誓旦旦地沖甘棠說道。

厲戎饒有興趣地望著他:“怎樣不吉?”

“嚴重的話會有血光之災。”一邊說著,他一邊轉頭對上厲戎的視線,然後從上到下打量了幾眼,忽地咧開嘴笑道:“厲長官,我是鐘盟,松柏寒盟的盟,久聞你大名。”

“我也聽甘棠提過你。”

“哦?”鐘盟轉了轉眼睛看向甘棠,唇角掛著好奇的笑:“這丫頭是怎麽說我的?我猜肯定沒什麽好話。”

甘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折扇熟稔地敲了一下鐘盟的腦袋:“行了,你倆就別寒暄了,正事要緊。我們今天找你來是想讓你幫忙算一個人的位置。”

“什麽人?”鐘盟也沒生氣,食指和拇指摩挲了摩挲下巴問她。

甘棠伸手掏出一個包裹,裏面放著沈甸甸的木匣,她將鎖扣打開,將匣子推向鐘盟的方向,拳頭大的玉質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面,泛著溫潤的流光,窗外的風似乎一瞬間靜止了,連剛才蹦蹦跳跳的灰鴿也落在了窗臺上,沈默地斂起了羽翼。

她壓低了聲音,說道:“一個死人。”

重慶南岸有個叫玄壇廟的地方,裏面供的是大財神趙玄壇,據傳在很久之前,他騎著黑虎來過這兒,還在附近的野貓溪住過幾天,於是這廟就建了起來,後來一直香火不斷。

甘棠也是頭一次來這個地方,她下了擺渡的船,沿著階梯一邊往上走,一邊興致勃勃地跟身後的厲戎介紹著:“我聽說廟被拆了,就剩一塊石碑,中間立了一個祭壇,後來連那個玄壇也被人搬到“呼歸石”岸邊的懸崖峭壁上去了。”

玄壇廟坡陡坎多,街巷短小狹窄,兩個人身邊不住的有人上上下下地經過,除了碼頭工之外,更多的是一些金發碧眼的外國人,甘棠忍不住好奇地轉頭打量了他們幾眼。

“我也聽說過這裏。”厲戎跟在她身後,看到了她的小動作,開口解釋道:“英,德,法,美,意,日這些國家以保護僑民為借口,先後都排了軍艦來重慶,均是停泊在這個碼頭,而且還設立了一家西醫醫院,看剛才那幾個人的樣子,應該不是醫生就是教會的傳教士。”

甘棠讚嘆地看了他一眼,笑瞇瞇地誇獎道:“厲長官很厲害嘛。”

厲戎落在她身後兩階,與她身高將將持平,他對上她戲謔的視線,心頭微動,長腿一邁跨到了甘棠身邊,左手親昵地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聲音揉碎在碼頭的晨風中:“過獎了,剛剛好能配得上甘小姐。”

周圍人紛紛嚷嚷的雜音一瞬間被按下了靜止鍵,甘棠的耳朵裏只剩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聲,她裝作看風景似的偏過了頭,發頂紮著的靛青色緞帶被風吹到了臉頰,恰好遮住了她暈起的薄紅。

少女的情意想要悄悄的藏起來,卻躲不過旁邊一直註視著她的人的目光。

晨光正好。

鐘盟算命有個要求,要麽是本人親自去,要麽拿一件與想找的人息息相關的東西。甘棠將在海棠溪撿到的那枚古董碎片給了他,半個時辰後,他在紙上寫了六個字,然後遞給了她。

“玄壇廟,覃旋極。”

玄壇廟這地方行船繁多,工廠聚集,最是魚龍混雜,找一個只知道名字的人並不是那麽容易,甘棠他們兩個人從東問到西,都沒有半點線索,後來還是厲戎去找了一直生活在慈雲寺的老住持,才稍微有了點兒頭緒。

老住持撚著須子琢磨了半天,才慢悠悠地用不太確定的口吻說道:“好像是有這個人,但具體在哪裏住我也記不清楚了,應該在黃家巷那附近,你們可以去那裏問問。”

“請問住持,黃家巷怎麽走?”厲戎凝眉問道。

老住持伸手指了指寺院外不遠處的一條石板路,“從那裏過去,走不了一會兒就到了。”

石板路長而幽靜,在巷子中無聲地延伸著,兩個人大概走了十多分鐘,才在一塊鑲嵌在墻上的石牌上看到“黃家巷”三個字,甘棠找到最近的一戶人家敲了敲門,開門後門內是個穿著灰撲撲衣服的中年女人,她一手抱著幾個月大的小孩兒,一邊警惕而疑惑地望著面前的兩個人。

甘棠輕輕咳了一聲,鎮靜地問道:“您好,請問您認不認識一個名叫“覃旋極”的人?”

“認不得。”她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地關上門。

一上來就遭到了閉門羹,甘棠的心情有些低落,厲戎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說道:“沒事的,交給我。”

說罷,他便徑直走向了不遠處的下一戶人家,開門的是個幹瘦的老人,身上曬得黢黑,精神倒看起來不錯,甘棠沒走近,只是遠遠地觀望著,判斷那應該是個老船工。

“老人家,你好,我想向你打聽個人。”厲戎一身軍裝筆挺,身量頎長,立在門口時將日光都擋住了幾分。老人經常在江上跑船,也算見識過不少世面,一眼便認出眼前這男人的身份不好惹,於是立馬揚起笑臉,恭恭敬敬道:“長官,您說,我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覃旋極這個人,你聽說過嗎?他應該就在這一片住。”

老人擰著眉思考了半天這個名字,過了會兒才猶猶豫豫地回答道:“覃旋極我是真不清楚,但是我倒是知道這一片有個人,我們都管他叫小覃,不曉得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厲戎問他:“那個小覃住在哪裏?”

“沿著黃家巷往裏走,最後那一戶就是他家。”老人指了指石板路的盡頭:“他是前幾年才搬過來的,平時也不經常見他,你們去不一定能碰上。”

“他是做什麽的你知道嗎?”

“這我不曉得哩,他神神秘秘的,搞不見人影。”老人搖搖頭,後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道:“對了,我前一段時間有天夜裏,好像看見他抱了個女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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