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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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早就猜到了這樣的結果,厲戎並無太過驚訝,利落擡眼望著對面的女人,鋒利的眉目近乎冷凝,肯定問道:“是一塊碎片對嗎?”

柴夫人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後又掛起了妖妖媚媚的笑,手支在桌上,故意向前傾身,旗袍將她的身姿勾勒得曼妙,她托著腮,語意不明地誇讚說:“真不愧是厲長官,果然神通廣大,這件事我丈夫守口如瓶,從沒對任何一個人提起過,連我也是無意中得知的。”

面前人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厲戎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往後仰身靠在了椅背上,沒搭理她那些令人遐想的動作,繼續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還能怎麽知道的?”柴夫人捂著唇輕聲笑起來,沖他輕佻地眨了眨眼,“當然是在床上知道的。”

男女之間嘛,莫不過就那些事情罷了。

他可以在一個女人面前柔情蜜意,當然也能夠讓另一個吹吹枕邊風。

她與柴達相識數十年,早就將這人的本性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少女情懷可能在剛認識他時還有零星幾點,或是被他儒雅的外表折服,亦或是對他不凡的談吐心生欽慕,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被碾得如同粉齏,但她最後還是嫁給他了。思及此,柴夫人不禁在心中冷笑一聲,男人會騙人,但女人逢場作戲起來也不遑多讓。

“他跟你說了什麽?”厲戎問。

“說了什麽?”柴夫人回過神,裝作懊惱似的抵住額角,“這不太好說得出口吧?畢竟是床笫之間的悄悄話,而且……”

她眼波忽的一轉,煙視媚行:“我也記不太清了,要不然煥之你來幫忙回憶回憶。”

厲戎冷著眉看了她幾眼,沒吭聲,右手折到腰間摸了下,“哐當”一聲將隨身佩戴的手槍撂到了桌前,看見眼前那女人一下子白了臉時,才漫不經心地笑起來:“行啊,要不要我來幫你回憶一下,你到底從柴達那兒聽到了什麽東西?”

柴夫人的目光緩緩落到泛著寒光的槍管上,槍口恰好正對著她的胸口,厲戎的食指搭在扳機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叩著,仿佛下一秒就會毫不留情地按下去。日光燈淩厲地打下來,似乎能堪透一切,襯得她的面容愈發蒼白。

她毫不懷疑,那人舉槍時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他從來就是這般不留情面,不管是當初留洋海外,還是如今戎裝加身。

他的心是硬的。

柴夫人垂下眼睛,不自覺攥緊杯柄,視線所及之處恰好是他修長的骨節,也不知怎麽的,她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厲戎時的模樣。

她天生長袖善舞,哪怕旅居在異國他鄉,也能搏得一眾關註,有不少人在背後謔稱她為“一朵法蘭西的中國交際花”,叫這名字的一般是女人,臉上總是掛著得體的笑容,實際上不懷好意,穿著雪白的洋裙,看她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她不在乎。

因為她確實依靠男人來到法蘭西,躋身上流,女人們看不慣她,連男人眼中也都帶著輕慢。

和柴達在一起很久後的一個周末,他終於說要趁著宴會把她介紹給自己的朋友們,為此她還特地穿上了一件昂貴的旗袍,卻仍抵不住那些人眼中像衡量物品一樣的目光。那些公子哥們上下打量著,嘴上笑嘻嘻叫著“嫂子”,眼裏卻不自覺流露出鄙夷的神色,仿佛能看破她的偽裝,讓她整個人都無處遁形。

她恐慌到不知所措。

除了角落倚墻而立的那個人,穿著軍校學員的制服,一張臉棱角鋒利,長身玉立。

柴達帶著她沖那男人走過去,那人這才直起身,拿著酒杯沖兩人抿起一個淡淡的笑:“柴兄,嫂子。”

他的目光掃過她,沒有其他人那種令人不適的惡意,淡漠的眼,淩厲英俊的面容,望向她時與望向其他人別無二致,沒有輕慢,沒有審視,甚至連一絲好奇也沒有。

他就握著酒那樣立著,從容不迫,像是故鄉筆挺的青松,宴席上來來往往,觥籌交錯,他像是游離於外的參與者,明明寡言少語,卻比周圍嘈雜喧鬧的所有人更加令人尋味。

……

“想好了嗎?”厲戎打斷了她的思緒,一雙手壓在黑漆漆的槍管上,冷眼威脅:“還是嫂子需要我幫忙?”

“柴達有一天晚上喝得爛醉。”柴夫人收斂了臉上常掛著的笑,換了個姿勢,這時候的她像是突然變得清湯寡水了起來,明明仍是那般濃妝艷裹,眼裏有些一直支撐著她的東西卻突然隕落了下去,黯淡淡烏壓壓的一片,沒了光澤,“你應該也知道,他雖然經常應酬,但不嗜酒,而且從不會喝醉。”

深夜,巴渝公館。

大門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響,老管家在房間裏聽到了動靜,慌忙披衣起身,匆匆趕到門口一望,見這公館的男主人正滿臉通紅,腳下不穩,一手攥著鑰匙,另一手胡亂在空中揮舞著,低聲嘟囔道:“回家,我要回家。”

“唉,老爺,您怎麽喝這麽多酒啊!”管家趕緊摻住他胳膊,將他往大廳裏扶:“大門就沒有鎖,夫人一直在等著您呢。”

“夫……人?什麽夫人?”柴達的腳步踉踉蹌蹌,聽見老管家在他耳邊的話沒什麽太大反應,反而是一直含混不清地喊著另一個人的名字:“玉橋,對不起玉橋,我……我錯了。”

“他這是怎麽了,居然喝成這副鬼樣子?”

二樓裹著睡袍的女人沿著樓梯緩步而下,哪怕此時天色已晚,她仍妝容精致,梳著時髦的卷發,身上的香氣與柴達的酒臭氣息交雜著,令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在還離兩人幾步遠時便停了下來,一手扶欄,另一手掩在鼻尖,吩咐道:“孟叔你扶著先生回臥房,我去給先生倒杯醒酒茶,你們上樓時候小心別把小少爺吵醒了。”

說罷,她便自顧自地從兩人身邊繞了過去,沒再看他們一眼。

待柴夫人回房時,柴達已經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老管家很貼心的幫他脫了外衣與皮鞋,還給他蓋了被子,但仍擋不住一個酒鬼的發起瘋的能力,枕頭被甩在了地上,胳膊耷拉著,嘴裏喃喃自語。

“救命,別來找我,我錯了,我錯了。”

柴夫人看著這副狼藉的模樣,立在屋門口猶豫了一瞬,眼裏閃過不明的情緒,她慢慢走過去,俯身將手中的醒酒茶灌進了床上那人嘴裏,等他漸漸平靜下來時,才不慌不忙坐到了床邊,貼近他耳邊,蠱惑似的輕聲問道:“老爺,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房間內拉著厚重的窗簾,一絲光線也無,她的整張臉藏在黑暗中,像是深淵。

柴達聽見她的聲音,眼睛恍恍惚惚睜開一條線,歪著頭辨認了好一會兒後,才猛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狠狠拽住柴夫人的手,“夫人,夫人,救救我,救救我。”

“老爺,你冷靜一點,到底怎麽了?”柴夫人溫柔地哄誘著,“有什麽事你慢慢說,別著急。”

柴達死死握著她的手,像是希望通過她來汲取力量一般,兩只眼睛瞪得極大,望向地毯上的花紋出神。柴夫人安靜地等待著他的下文,忽然他的聲音顫抖著響起來,尖銳又恐懼,被房門阻隔後在屋內四處回蕩。

“玉橋,玉橋她在我面前自殺了!”他說。

柴夫人忍不住也抖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玉橋這個名字,她的“好”丈夫在外面養的小情人之一。

長得漂亮,也有一副好嗓子。

花一樣的姑娘。

“她……自殺了?”柴夫人怔楞了片刻,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為什麽?她才那麽年輕?”

柴達頭腦愈發不清醒起來,感覺身邊的人都成了重影,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甚至完全沒有意識到為什麽自己的妻子會認識玉橋這件事。

“我只是送她去了別人那裏……還給她一筆錢,她還恩將仇報!今晚她叫我去海棠溪,旗袍……我過去送她的,她穿著還跟原來一樣好看,後來,後來!”柴達說著說著,渾身不自覺開始打起了寒顫,眼角氳出淚花:“她拿著那片玉,刺進了自己的喉嚨,血噴了我一手,我擦啊擦,感覺怎麽都擦不幹凈。”

“你把玉橋送給了誰?”

柴達沈默了一會兒,低聲回答。

“北平來的王大人。”

柴夫人忽然明了。

那個王大人,傳言慣不把女人當人看。

……

“後來呢?”厲戎見她突然沈默,開口問道:“他跟你說了這些事,就沒做些補救的方法嗎?”

柴夫人笑了一聲,面色有些發白,似乎不想再回憶。

“怎麽沒有。”她說:“第二天他怕事情會牽扯到自己身上,警署的人萬一找過來那可就說不清了,他就又去了一趟海棠溪。”

“可是玉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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