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拐回到棺材鋪之前先去街上吃了碗小面，兩邊都是雕零的山茶樹，光禿禿的樹枝橫亙在縫隙中，有冬日陽光從中間灑落，添了幾分暖意。

臨街的小木桌上泛著一層油光，老板拿抹布擦了一遍後，將面端了上來，紅油打底，細面上鋪著綠油油的蔥花與炸至金黃的豆子，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甘棠從旁邊筷筒裏抽出一雙竹筷子，攪了攪碗裏的面，低下頭小口吃了起來。她吃飯的模樣很斯文，長睫往下垂著，又黑又密，碗裏升騰的熱氣讓她的面容有點兒看不大清。

填飽了肚子後，甘棠便回了家，將棺材鋪的大門從內鎖了起來後，一個人去了裏室。

裏室不大，擺著張竹床，周圍還掛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符紙和鈴鐺，窗戶下是個桌子，不像其他姑娘那樣放著許多脂粉，甘棠的桌面簡直稱得上是整潔，除了養了一盆花，再無其他東西。

她拉開凳子坐到了桌子前，小心翼翼將懷裏藏著的東西拿了出來，輕手輕腳地放在桌上，一層一層打開包裹著的手帕，玉色的碎片安安靜靜躺在裏面，看上去沒有什麽太大的不同。

甘棠拿起這東西湊到了眼前，翻來覆去地仔細觀察起來，質地堅硬，觸感冰涼，放在手上沈甸甸的，一頭極鋒利，指尖輕輕碰一下便有痛感，但奇怪的是，甘棠將這碎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沒有發現一點點血跡，甚至連塵灰都未沾分毫。

她垂下了眼眸，思索了會兒，又將手裏的東西重新放回了手帕中，仔細疊好，轉身拉開衣櫃門，壓在了一堆衣服裏，見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後，甘棠才滿意地關上了櫃門。

第二天一早，甘棠又來到了海棠溪，這次她沒急著去後面那棟二層小樓，反而是先挨家挨戶敲響了其他居民的屋門。

海棠溪住的人不算多，敲了好幾家才有人開門，來的人是個年邁的老婆婆，滿頭花白，拄著根拐杖，顫顫巍巍地請她進來。

甘棠沖她微笑著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進了屋。

很樸素的屋子，灰墻白瓦，門口栽著幾株花，窗戶很小，不怎麽透光，所以顯得屋裏面十分昏暗，只在中間的四角桌上點了盞煤油燈，星星點點的火焰在跳動著，甘棠一進來便覺得有股潮潮的氣味，仔細一看角落裏的墻皮甚至都被氤濕了幾塊。

老婆婆佝僂著背，一步一挪，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示意她坐下。

甘棠擺了擺手，彎著眼睛笑起來：“婆婆，不用麻煩了，我只是想來問一些事情，等會兒就走。”

“什麽事啊？”她顫顫巍巍開了口。

“您知不知道在海棠溪後面那棟房子裏住的是什麽人啊？”甘棠問道。

“什麽房子？”老婆婆反應有些遲鈍。

甘棠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跟她耐心地解釋道：“就是那棵槐樹後面，有一棟二層小樓，白色的，您知道嗎？”

“哦。”老婆婆慢悠悠地點了點頭：“是那棟房子啊，我知道。”

“您知道那裏的主人是誰嗎？”甘棠追問道。

老婆婆低頭想了想，說：“不知道，我只見過一個男人。”

甘棠皺起眉，疑惑地重覆道：“男人？婆婆你確定你沒記錯嗎？我聽別人說是一個愛穿旗袍的女人啊。”

“不。”老婆婆瞇著眼睛笑起來，她嘴裏的牙齒幾乎都掉光了，但還是很喜歡笑：“我雖然年紀大了，但記性還沒那麽差，而且我在這兒住了大半輩子，街裏街坊都認識。我不太清楚那裏的屋主是誰，但我記得我見過有一個男人進出過那裏。”

“什麽樣的男人？”甘棠凝了神。

“穿著洋裝，三四十歲，長的怪文氣的。”

“那您見過有女人進出嗎？”甘棠又問。

老婆婆搖了搖頭，回答道：“那沒有見過，我年紀大了，不經常出門，就喜歡在家裏待著。”

“多謝您了。”

甘棠見問不出什麽後，便向她道別，離開了她家，然後又往海棠溪裏面問了幾戶，結果都不盡如人意，全都沒人知道那裏住的是什麽人，甚至連人影的進出都沒瞅見過。

她從海棠溪出來後，徑直回了家，在櫃子裏重新拿出昨天在小樓裏撿到的碎片，放到身上，去了附近的一家典當行。

典當行規模挺大的，老板是個留著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店老板，打扮更像是賬房先生，大門上的掛鈴響了幾響，他從小隔窗後面擡起頭，見是個年輕的小姑娘，便沒怎麽放在心上，重新低下頭做自己的事情。

“老板。”甘棠走到窗前，伸手敲了幾下：“我想讓您看樣東西。”

老板眼睛都沒擡，毫不在意地問道：“什麽東西？”

甘棠也不生氣，低頭從懷裏掏出了手帕，擱在窗臺上，小心掀開，往前輕輕推了一下：“就是這個東西，您能看出這是什麽嗎？”

老板在裏面的東西露出來時便怔住了，眼睛瞪大，有些驚疑地站起身，趕忙翻出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來，上下端詳了一會兒，由衷感嘆道：“這東西我見過。”

甘棠心裏一動，擡眼看了看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那您是在哪裏見過呢？”

老板又看了好幾遍，肯定說道：“之前有個古董販子想拿著這東西來我這裏當掉，要價太高了我沒同意，結果剛好被旁邊一個顧客看中，說要買下來，這事兒我印象挺深的。”

“您還記得是誰買的嗎？”

“一個中年男人，戴個眼鏡，梳著背頭，穿著身黑西裝，看上去像是個有錢公子哥，但具體是誰我就不知道了。”老板仔細回想著：“但那個賣東西給他的人我認得，就住在這附近，離得不遠。”

“那人叫什麽？”甘棠問道。

“真名叫什麽我不太清楚。”老板捋了捋胡子：“但其他人都叫他李販子。”

“老板，您能看出這東西是什麽嗎？”甘棠又問道。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老板遺憾地搖了搖頭，“我又不是專門鑒定古董的，這碎片看起來成色不錯，但又沒有完整的文字或者圖案，不太好辨認是什麽東西啊。”

甘棠有些失望地準備收回去，還沒動作，便被那老板一把按住了，討好似的問她：“小姑娘，你先別急著收啊，你有沒有考慮當了這東西？”

“你放心。”老板又匆忙補充道：“價格好商量。”

“不好意思啊老板。”甘棠搖搖頭，將手帕從他手中抽出來，包好碎片，塞進了衣服裏，道歉說：“這東西不是我的，我只是幫人來問問，沒有權利支配它。”

“好吧。”老板嘆了口氣：“是我跟這東西沒有緣分。”

甘棠按著典當行老板的指路，左拐右拐的來到了一條小巷子裏，街道很窄，只能容下兩個人一同通過，她在路邊打聽了很久，才找到那個所謂的“李販子”的家裏。

她敲了敲門，裏面很快傳來聲響，年輕的男人操著一口地道的重慶方言，踢踏著腳上的鞋，一邊嚷著一邊快速走近門邊：“來了來了，敲個啥子嘛，把門板板都給我搞壞了。”

雙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裏面推開了，露出一個光禿禿的腦袋，在冬天如此微弱的陽光下也熠熠生輝，甘棠忍了忍，沒有當場笑出來，那個年輕人卻很敏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頭，一皺濃黑的眉頭，不高興地嘟囔道：“有什麽好笑的。”

“你好。”甘棠沒接他話，轉移了話題：“你是李販子嗎？”

那年輕男人上下掃了她兩眼，斜倚在門邊兒，不懷好意地笑起來，語氣中帶著玩味的態度：“我當然是，你找我有什麽事啊？”

“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甘棠回答。

“哦？”李販子來了興趣，“什麽事情？”

“你還記不記得這件東西？”甘棠將懷裏的手帕掏出來，掀開舉到他面前。

李販子楞了一下，緩緩直起身子，皺起眉問道：“你從哪裏弄來的？”

“這你就不用管了。”甘棠回答：“我來是想問你，這樣東西當初你賣給誰了？”

“這我可不能說，我雖然只是個小販子，但也得懂得保護我主顧的信息啊。”李販子眼睛轉了轉，嬉皮笑臉地回答道。

“你知道我為什麽來問你嗎？”甘棠沒生氣，望著他的臉笑起來，明明是很燦爛的笑容，卻讓他不自覺往後退了一小步。

“為……為什麽？”

甘棠朝他招了招手，臉上笑意未變，示意他離得近一些。

李販子摸了摸頭，有些不明所以，四下看了一眼，見沒人註意，才往前湊了一點兒，問道：“幹啥子啊？”

“我是做棺材的，這個東西的主人前兩天意外去世了，她托夢跟我說這東西是別人送她的，所以想物歸原主。”甘棠壓低聲音說道：“死人的願望我還不得滿足嗎，所以我打聽來打聽去不就找到你這兒了嘛。”

李販子僵在了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你……你說的是真的假的？莫不是在騙我？”

甘棠直起身，嗤笑一聲，眼神裏故意流露出不屑的神情：“我為什麽要騙你，咱們無冤無仇的，你要是不信，我叫她晚上入夢來跟你說好了。”

“別別別。”李販子連忙拒絕道：“你可別叫她來找我！我直接告訴你！”

“好吧。”甘棠故作懊惱地搖了搖頭，發尾的流蘇飄來飄去，表面上看去就是一個明媚的少女，她咬了下唇，說道：“那我就勉為其難聽一下吧。”

“我記得是一個男人。”李販子說道：“他具體叫什麽名字我哪裏能知道，那個人爽快極了，我做生意這麽長時間就沒見過他這麽爽快的人，我當時想拿給典當行老板，他剛好在我旁邊站著，看了幾眼，就對我說要買下來。”

“然後呢？”甘棠問道。

李販子理所當然回答道：“有生意不做那不是瓜嗎？而且他出價又高，我當然是賣給他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所以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他叫啥子。”

甘棠心裏一陣失望，語氣也沈下來：“那你對他的身份一點兒都不知道嗎？如果我問不出來，那我就叫我的主顧親自來問你了。”

李販子為難地皺起眉，使勁兒回想到：“我好像記得他當時身邊的仆人叫他，柴先生？”

“你還記得當時他們的原話是怎麽說的嗎？”甘棠急切地追問。

“跟在他身邊兒那個人說，柴先生，時候不早了，您該回巴渝公館了，太太還在家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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