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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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被他的這句話吊起了興趣,原本殘留的睡意一下子無影無蹤,連忙追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那男人動了動嘴,臉上閃過一絲強忍著的害怕,似是回憶一樣,隔了片刻,才顫顫巍巍地開了口。

“我親眼看見一個女人死在了我面前,結果醒過來後,她又不見了。”

福壽是被凍醒的。

冬天總是亮得很早,涼颼颼的霧氣攏著整條長街,大紅燈籠裏的燭火早就熄滅殆盡,只剩個空殼子靜悄悄地掛在家家戶戶的墻頭門口。剛至卯時,海棠溪的人們還在睡夢中繼續慶賀著佳節,整條街上顯得又空又蕩。

福壽悠悠轉醒,一睜眼發現自己居然沒在家,而是莫名其妙地躺在那棟二層小樓外的臺階上。他茫然地從地上爬起來,殘留的酒意再加上一夜的冷風,讓此時的他幾乎頭痛欲裂。福壽環顧了一下四周,撓了撓頭,死想活想卻也搞不懂自己怎麽會跑到這裏睡了一晚上。

趁著人家主人沒發現趕緊溜吧,他心裏想著。

拍了拍身上的灰,福壽正準備轉身離開時,他突然發現這棟二層小樓的大門竟然沒有關緊,露出一個巴掌寬的縫隙。

像是一個無聲地引誘。

他當時也不知是怎麽了,就仿佛鬼迷心竅了似的,緩緩停住了腳步,身體前傾湊近那扇門,屏住了呼吸往裏窺探起來。他的目光從縫隙中緩緩落向前方,然後逐漸向下移動,最後定格在了幾步開外的木制地板上。

福壽心中一突,瞇著眼睛仔細凝視起地上的東西。

——那是一塊兒尖利的玉質碎片。

此時它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在空蕩的房間裏,顯得突兀又紮眼。

“我明明記得,那個女人就是用……用那個東西朝自己的脖子紮了過去的。”福壽回想起當時的那一幕,連牙齒都在打顫,說起話來也是顛三倒四的。

他死死抓住旁邊鐘盟的胳膊,眼裏是大片大片的紅血絲,哀求道:“我說的都是真的,當時她還在沖我笑,咧著嘴陰森森的,我嚇得半死,後來她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

鐘盟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放輕松。

甘棠皺著眉問道:“你的意思是,你第二天醒過來,那個女人的屍體就不見了?”

“對。”福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甘姑娘,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你不是會捉鬼嗎!”

“你先別急。”甘棠擺擺手讓他安靜下來,手腕系著的鈴鐺隨著她的動作跳躍作響,她問道:“你怎麽知道這不是你的一場夢呢?”

福壽一聽她這問題,著急忙慌地往前走了兩步,解釋說:“絕對不可能是夢,我記得那女人的血濺到了我眼睛裏,然後順著滴到了我領子上。”

他指著自己的衣襟處讓他倆看,灰色的襖子上果然有一兩滴深色的印記,像是無意綴在上面的落梅。

鐘盟用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印記,還是有點兒不太相信,抱著胳膊又問他說:“有沒有可能是在你暈倒以後別人偷偷把她屍體擡走了,或者她壓根就沒有死?”

“不可能!”福壽立馬否認到,他瞪大眼睛,甚至用手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她的血噴得那麽遠,怎麽還能活著?更何況,她是自殺的,我眼睜睜地看著的!”

甘棠正一邊瞧著他的動作,一邊聽他說話,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某一處,神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若有所思地瞇起了眼睛。

“等等。”她打斷道。

其餘的兩個人被她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尤其是福壽,手還茫然地舉在半空中,訥訥道:“怎……怎麽了,甘姑娘?”

“你把你的左眼扒開。”甘棠說。

福壽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按照她說的那樣做了。

“有什麽問題嗎?”鐘盟湊近看了看,轉頭問身旁的甘棠。

她猶豫了下,指著福壽的左眼道:“你看他眼睛裏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鐘盟聽聞楞了下,又仔細扒著他的眼睛瞧了瞧,邊看邊驚奇出聲:“誒,好像還真是,你眼神兒可以啊甘棠。我之前沒仔細看,以為他是嚇的所以才眼睛發紅,但是現在一瞅,好像不是血絲,而是小疹子?”

福壽一聽腿都軟了,一把抓住甘棠的袖子,慌張問道:“到底是什麽東西啊?我是不是得病了?”

“我現在也不太清楚。”

“我得去那棟房子看看。”

小樓背陰,平常照不著太陽,所以一進門就有一股子陰涼涼的寒氣。正沖門口的是個會客廳,裏面零零散散擺放著幾張家具,看樣子有些年頭了,不僅破舊甚至上面還落著灰。大門的旁邊有一扇及地的窗戶,拉著窗簾,整個屋子顯得又昏又暗,像是很久沒人住過的樣子。

而那個碎片一樣的東西還被扔在地上,與福壽看見時別無兩樣,尖銳那頭朝裏,看上去就像一片普普通通的玉。

甘棠站定在它面前,緩緩蹲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拾了起來,仔細地端詳著。

碎片的尖銳處凜冽地閃著銀光,看起來確實能夠見血封喉,但奇怪的是,她皺了皺秀眉,攥緊了手中的東西,這尖角上竟然沒有一丁點兒的血跡。

甘棠心裏不禁打鼓:難道真的是鬼怪作祟?

坦白來講,剛開始聽福壽說起這事兒時,她壓根就沒有多放在心上,這年頭又沒有多太平,有時候人心比鬼怪還要險惡得多,所以不見得就一定是撞鬼了。

但是當甘棠瞥見他眼睛裏生的東西時,她又有些不太確定了,尤其是在看到這件碎片後,之前的那種懷疑幾乎一瞬間到達了頂峰。

這應該不是一場意外。

她掂了掂手中的東西,用懷裏的手帕輕輕包裹好,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它塞進了自己的衣服裏,正準備起身再去小樓的其他地方看看時,後面的大門突然毫無防備地被推開了。

夕陽遲暮的光線猛地從外面照進來,灰塵熙熙攘攘地浮在空氣中,後面傳來一聲又一聲越來越近的腳步,落在木質地板上,清晰而不急不緩。

甘棠蹲在地上,背對著門口,整個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來。

當時她的腦海裏閃過了一千種可能性。

卻唯獨少了出現的那一種。

後面的人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緊接著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位小姐,你一直蹲著不累嗎?”

甘棠楞了一幾秒,聞聲回頭看身後的男人。

他斜倚在門邊,長腿交疊,一身深黑色的中山裝,腳上穿著同色系的皮鞋,脊背挺直,長身玉立,看上去有種貴公子的風度。見她望過來,便偏頭沖她遙遙一笑,禮貌極了。

“你是誰?”甘棠緩緩站起身,目露警惕。

兩邊辮尾上杏黃的流蘇隨著她轉身的動作蕩來蕩去,讓厲戎一下子想起了初春時節自家院子裏種著的迎春花,也是這樣明亮的顏色,又嫩又小,在風中肆意招搖著。

他懶懶地抱起雙臂,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回答道:“這不是應該我問你的話嗎?”

甘棠沒功夫跟眼前這個男人打太極,裝作沒聽到他剛才的話一樣,繼續單刀直入地問他:“你來這裏做什麽?”

“這裏是你家嗎?”厲戎突然反將一軍。

甘棠難得沈默了一瞬,然後從緩緩牙縫裏蹦出來兩個字。

“不是。”

厲戎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閑散地往前邁了兩步,微微俯下身,目光徑直落向她眼裏,漫不經心笑道:“既然不是你家,那我為什麽不能來?”

空氣驀地凝滯了一瞬,兩人無聲地交著鋒。

看來這一次是不會再有其他進展了,甘棠暗自咬了咬牙心想道,都怪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程咬金”壞了她的事兒。

“您當然能來。”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不斷地安慰自己。

“哦?是嗎?”厲戎笑笑沒再說話,他往房間裏又走了幾步,四下繞了一圈,偶爾伸手翻看些上面擱置著的物件,似是尋找,又似是無聊擺弄。

甘棠站在原地沒動,餘光卻一直悄悄註視著那人的動作,見他這般,心下不覺一驚,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衣襟裏藏著的那樣碎片。

他莫不是也在找這個?

她垂下眼思索了兩秒,趁他的註意力不在這邊時,果斷地擡腳準備離開。但還沒等甘棠離開大門時,背後的厲戎卻突然遙遙出聲,讓她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即使甘棠沒有轉身,但依然能感受得到他的似炬般的目光,銳利而探究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判斷著什麽,隔了片刻,他才緩緩笑著開口:“這位小姐,我們也算有緣分,認識一下再走吧。”

甘棠蜷緊了手指,頭也不回,便直截了當地拒絕道:“不用了,只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

厲戎輕笑了幾下,聲音動聽,似沒聽到她的拒絕一樣,仍自顧自地介紹道:“我叫厲戎,嚴厲的厲,戎馬關山的戎。”

誰想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甘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沒有搭理他,掂起裙擺就往外走去。

“小姐。”厲戎又在她背後叫住她,聲音似帶著幾分笑意,篤定說道:“咱們會再見面的。”

“或許用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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