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戎腦袋空白了幾秒，然後漸漸回過神來，他伸手抹了下滲血的唇角，目光落在陳培風身上，沈痛又不可置信，他忍著肩頭的劇痛，單手撐地站了起來，踉蹌了兩下，咬著牙沒有吭聲。

陳培風不敢直視他，匆匆移開了眼神，身上像被紮滿了箭矢一般，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起來，他手裏舉著的木棍脫力似的垂了下來，目光游離到地面上，眼眶泛起紅意。

“對……對不起，厲哥。”

他低低呢喃出一句，被野風卷到半空中，然後漸漸消散殆盡。

沒人聽見。

“陳培風？”厲戎眉峰微凜，喉嚨一陣陣的發幹，他轉頭望了望身後幾步遠被壓住的甘棠，又回身將目光定在了面前人身上：“竟然是你？”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我是有苦衷的。”

他似沒聽到厲戎的話一樣，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垂著頭，嘴唇輕輕地顫抖著，不住地重覆著這句話。

厲戎下頜線緊繃，面容一點一點冷硬下來，眼裏的失望顯而易見，他的唇角死死抿成一條直線，質問道：“為什麽？”

“培風，你是一名警察，你忘了嗎？”

“我們當初在國旗下宣的誓，你也忘了嗎？”

厲戎伸手指向他，聲音驟然拔高，胸腔中驀地湧起一股腥甜，沿著喉嚨而上，急促地喘著氣，快要壓抑不住。

沒有想到，本來以為能夠把背後交給對方的戰友，卻會默不作聲地敲了他一悶棍。

多麽可笑。

陳培風紅著眼沒有回答。

厲戎怒極反笑，從兜裏掏出聯絡器，按響後狠狠往旁邊地上一砸，“啪嗒”一聲碎在了石頭上，亮起的紅燈一瞬間熄滅，七零八落地散在沙礫之間，像是在預示著什麽。

陳培風的手猛烈抖了一下，手裏的木棍應聲而落，掉在地上，發出沈重的響聲。

呼嘯的風聲在這一刻忽然靜滯。

厲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半句，扭頭就想要去救甘棠，還沒轉過身去，旁邊就有人死死纏住了他的脖子，試圖禁錮住他的行動。

這個動作似是一根引線，猛地點燃了他的怒氣，厲戎發了狠，眉眼間盡是戾氣，胳膊向後屈起，肘擊身後那人的腹部，趁他手松懈的半刻，伸手拽住他的大臂，彎腰俯身使勁兒向前摔去，那人被砸在地上，頓時間激起一陣塵灰。

是個不知名的小嘍啰。

其他幾人見自己的兄弟被毆打，紛紛叫嚷起來，從腰間抽出匕首和棍子，一哄而上，舉起就想往厲戎身上打去。

厲戎眸色沈沈，閃身躲避，但畢竟三拳難敵四手，利刃很快在他臂上劃出道道傷痕，順著他的胳膊和指尖向下滴去，有人用棍子往他頭上砸去，厲戎恍惚了一下，腳步變得不穩起來。

他整個人狼狽極了，似乎從沒有遇見過這麽艱難的境遇。

曾經談笑風生的兄弟對他兵戈相向。

最愛的人近在咫尺，卻沒有辦法救她。

明明只過去了幾分鐘時間，天地卻似早已變了個模樣。

厲戎咳了兩聲，深呼吸將胸腔中的血腥氣盡力壓回去，踉踉蹌蹌地往甘棠的方向走了幾步，棍棒卻又重重地落在他背後，他擡起臂格擋，卻失了力氣，塵與血混雜在他衣服上，氤氳成極深的汙濁，硬撐著走了幾米，就被地上一塊兒小石頭絆住，轟然倒下。

“厲戎……”她壓抑著哭腔喊他的名字，“你別過來。”

他惶惶地擡起頭看向甘棠，已經沒什麽力氣說話，只扯著嘴角沖她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唇邊帶血，眼裏撕紅。

曾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刀槍不入，可這一刻厲戎才發現，原來她的一個聲音，就能讓自己，片甲不留。

大劉瞧見他這副落魄模樣，哈哈大笑起來，幾步走上前伸手拽住厲戎，將他又往甘棠的方向拖了幾米，然後狠狠甩在地上，又覺得不解氣，招呼了旁邊兩個人，一邊把住一條胳膊，上去幹脆利落地直接卸了下來。

明明是陰沈天氣，風也野的不行，吹得人甚至涼颼颼的，但厲戎額間的汗滴卻大顆大顆從臉頰滾下，他咬緊牙關，嘴裏仍有悶哼聲溢出。他的一側臉朝地，尖銳的石子硌著他的皮膚，墨綠色的衣服已經被血和土染得看不出顏色，他的頭發和臉上也滿是血汙，眉尾有著一道顯眼的劃痕，他雙臂被卸掉，軟趴趴地攤在地上，沒有一絲力氣。

大劉見厲戎如今這樣落魄，也不知是得意還是感嘆地嗤笑了一聲，從褲兜裏拿了一根煙慢悠悠抽了起來，腳下也不閑著，伸出左腳就狠狠踩上了他的側臉。

“厲戎……”甘棠被綁住雙手，聲嘶力竭地喊他。

厲戎渾身疼得厲害，臉被踩著，動不了分毫，他看著甘棠，艱難扯出一抹笑，眼睛還是亮的，發不出聲，只動了動唇。

“甘棠，沒事。”

“大家都到齊了啊。”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男聲，伴隨著繁雜的腳步，越離越近。

厲戎聞聲擡起頭來，見費狄從村裏的小屋裏朝這邊走過來，一只胳膊上纏著白色的繃帶，但面上卻仍掛著得意的笑容，經過甘棠時，特意停頓了幾秒鐘，低下頭沖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才哈哈大笑地離開。

甘棠聽了後猛地擡起頭，劇烈地掙紮起來，卻因為被綁著手無法活動，只能用一雙眼睛瞪向費狄的背影，然後狠狠啐了他一口。

費狄的身旁還跟著一個男人，他的樣子弗一映進厲戎眼裏，便似道驚雷炸響在他腦海裏，那個男人的眉眼與他前兩天在咖啡館外驚鴻一瞥的人影逐漸重合起來，厲戎又擡頭仔細凝視了那人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了看身後的陳培風，突然似明白了什麽，事情被一件件串聯了起來。

“他是你弟弟。”厲戎開了口，聲音又啞又低，沒看陳培風，卻是篤定的語氣。

“沒錯。”費狄替他回答了這句話：“圖南是我身邊兒最得力的兄弟了，我的事業離不開他的幫助，當然，也少不了培風。”

“你是從一開始就設了局，等著我們往裏跳吧？”厲戎擡眼問道。

費狄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帶著惋惜的語氣：“厲警官，真是可惜了，你為什麽是個警察呢？”

“如果你跟著我幹的話，絕對會比你現在強一百倍一千倍的。”他說這話時故意掛著笑，像是惡意的嘲諷一般，玩味望向腳邊的厲戎，仿佛在看一條被抽了骨頭的狗，“怎麽樣啊，厲警官，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厲戎冷冷望他，吐出一個字。

“滾。”

費狄被落了面子，臉色驟然變了一下，忿忿站起了身，伸出腿惡狠狠地往他臉上踹了一腳，罵道：“不識好歹的東西。”

厲戎嘴角剛結痂的傷口被這一下弄的又崩裂開來，慢慢地往外面滲出血，他沒在意，只是盡力擡起頭看向費狄，問道：“為什麽？”

費狄楞了片刻，反問：“你說什麽？”

“我問你。”厲戎又重覆：“為什麽大費周章設下這樣一個局，從最開始在路上追堵我們，到後來想要置甘棠於死地，再到最後誘我們到這裏來，你到底為了什麽？”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費狄說。

厲戎沈默了兩秒，問道：“是為了游仙枕？”

“沒錯。”費狄往旁邊招了一下手，很快便有人給他搬過來一個深色的小型保險箱，正是甘棠在別墅見到過的那個，當著所有人的面，費狄似乎也毫無顧忌，明目張膽的在密碼鍵上按了四下，“嘣”的一聲，箱門緩緩彈開。

他把手伸了進去，拿出一個金絲絨的小盒子，專門舉到厲戎面前掀開，露出裏面的游仙枕碎片：“我聽說你對這東西有一些研究，而且早就有過接觸，所以你告訴我，它到底能不能像史書上記載的那樣枕夢游仙？如果能，我應該怎麽做？”

“我不知道。”厲戎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聲音冷得徹底。

“你，你胡說！”費狄完全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回答，火氣一下子湧了上來，指著他的鼻子威脅道：“我費狄什麽事兒沒做過啊，別以為我不敢把你怎麽樣，今天你就算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知道的，你信不信？”

“更何況還有你那個漂亮的小女朋友，我們的甘小姐……”費狄說這話時仔細盯著厲戎的表情，見他終於忍不住神色一變，於是清楚拿捏住了他的軟肋，更加肆無忌憚的笑起來：“我可是一開始就對她很感興趣呢，厲警官，你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因小失了大。”

厲戎聽了他的話後緩緩擡頭，眼神望向他身後，飄忽了一瞬，然後與甘棠的視線相碰，一點一點堅定下來，他噙著笑，尾音悱惻莫名：“費狄，我當然不會因小失大。”

費狄皺了皺眉頭，有些沒反應過來。

隨後身後突然傳來幾聲暴喝，還有紛雜的腳步聲匆匆而來，伴隨著槍拉栓的聲音：“警察，放下你們手中的武器，抱頭原地蹲下，再重覆一遍，所有人放下手中武器，抱頭原地蹲下，反抗者直接擊斃。”

這句話瞬間引起了騷亂，費狄驚慌地轉過頭向後方望去，幾十個特警手執槍包圍了上來，他又匆匆環視了旁邊，他的那些手下早就被嚇得屁滾尿流，想都沒想就抱頭蹲了下來。

“不可能……”費狄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陳圖南，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嘶啞著質問道：“你怎麽回事？你不是告訴我萬無一失的嗎？為什麽會把警察引過來？”

陳圖南連忙搖頭，表情茫然又疑惑：“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哥跟我說就他兩個人的。”

費狄撒開了他的領子，回過頭眼神似箭一樣，猛地射向沈默站在一邊兒的陳培風，又震又怒：“陳培風，居然是你？你給我玩這套兒？演無間道嗎？”

“當初要不是我的資助，你和你弟弟早就流落街頭了，別說什麽考大學，連口飯都吃不起，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兔崽子！”

費狄指著他的臉破口大罵道，還沒說兩句，就被身後趕來的特警制服在地，動彈不得。

幾乎是一陣兵荒馬亂。

厲戎被人從地上扶了起來，走到被兩名警察壓著的費狄面前，壓著眉眼，回答了他之前那個問題。

“你不是說不要讓我因小失大嗎？”

“我當然不會，因為我和她都懂得，什麽是小，什麽是大。”

“情愛為小，家國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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