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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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混亂迅速燃起,又迅速平息,厲戎傷重,被匆忙送往附近的醫院,甘棠沒什麽大礙,只是受了點兒驚嚇,被留下來帶去警局做了筆錄,直至天光漸沒,她才從筆錄室滿臉疲憊地走了出來。

警局的走廊極安靜,偶有穿著警服的人匆匆走過,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動靜,廊上的白燈明晃晃的,與腳下的瓷磚相呼應,顯得生硬而不近人情。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雨,劈裏啪啦地砸著窗戶,隔著玻璃看去一片濃重的雨幕,建築被隱在了電閃雷鳴中,像是被辟出了另外一個世界。甘棠攏緊了手裏的包,然後低頭看了看手機,時候已經不早,她得盡快趕去醫院看厲戎。

走廊的盡頭處,甘棠碰見了陳培風,他被兩名警察夾在中間,手上帶著手銬,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擡頭看見她的一瞬間情緒才有些許的波動。他在隔幾米的位置遠遠停住了腳步,嘴唇囁嚅了幾下,眼眶突然泛了紅。

“嫂子。”他叫她。

甘棠的手指不自覺攥緊了包帶,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對待他,更不知該說些什麽。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游離了幾秒鐘,隨後輕輕斂下眼皮,長睫眨了眨,垂到了地上。

冷白的光線打在兩人之間,像硬生生劃出了一條分界線似的,將他倆徹底撕裂開來。

陳培風見她不回答,又輕輕喚她名字:“嫂子,對不起。”

甘棠聲音有點兒幹澀,這才擡眼回望向他,眼裏情緒翻湧,然後又漸漸平息,她看見他眼下又深又重的眼袋,和布滿血絲的眼眶時,終於忍不住溢出了一聲嘆息。

初次見面時清秀陽光的大男生,怎麽會突然變成了這般模樣?

“你應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甘棠回答:“你並沒有欠我什麽。”

陳培風驀然哽住,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扯住一抹苦笑:“你說的沒錯,我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厲哥。”

“是我辜負了他的信任。”

窗外的雨聲小了些,但仍陰沈沈的,似天將欲傾,甘棠唇角抿成了直線,沒有說話。

“嫂子,我只有一件事想請求你。”陳培風語氣軟下來,低頭在衣服裏翻了兩下,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甘棠,眼裏流露出懇切的意味:“這裏是一封信,我想拜托你交給厲哥。”

甘棠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點了點頭,回答道:“好,我會幫你交給他的。”

“謝謝嫂子。”陳培風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輕松的笑意,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後,被兩個警察帶著離開了。

甘棠在原地怔忡了片刻,然後匆忙回眸,他的背影在明晃晃的白光下逐漸模糊,緊接著一點一點消失在走廊盡頭。

幾十米的距離中,陳培風再也沒有回過頭。

他匆匆地闖入,又匆匆地離開。

跟他的名字一樣,似是一陣風,兵荒馬亂過後,又恢覆了平靜。

甘棠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她緩緩收回了目光,然後看向了窗外。

風雨已停。

厲戎身上多是皮外傷,只有幾棍打得狠了點兒,但也沒有太大問題,只不過需要按照醫生的要求在醫院靜養。在甘棠來之前,郭局長已經提前來看過他了,見厲戎精神還算不錯,囑咐了他幾句,讓他好好休養後就離開了。

蒲相宜也聽說了這個消息,匆忙趕了過來,但是給她打擊最大的並不是厲戎的傷情,而是關於陳培風的事情,了解了經過後久久不能接受,神情都變得恍惚起來,在醫院的走廊上甚至撞到了甘棠。

“蒲小姐。”甘棠皺起眉,見她臉色不太好,連忙扶住了她的肩膀,帶著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你怎麽了?”

蒲相宜聽見她的聲音,似猛地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擡起頭問道:“培風的事情都是假的對不對,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他怎麽可能背叛我們呢?我不相信,他不是這樣的人。”

“是真的。”經過剛才走廊上的會面後,甘棠現在的聲音已經變得十分冷靜,她又重覆了一遍:“這個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多誤會呢?陳培風他或許真的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做了就是做了,現在也沒辦法改變了。”

蒲相宜將臉深深埋進掌心之中,雙肩無力地垂了下去,良久都沒有說一句話,甘棠也沒有再開口,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沈默地陪著她。

“謝謝你,甘棠。”過了一段時間,蒲相宜才緩緩擡起頭,眼眶明顯有點紅,聲音裏還帶著輕微的哭音:“多謝你說的這些話,也謝謝你剛才陪著我。”

“培風是我多年的好朋友,我只是一時無法接受。”她解釋道:“但是你說的沒錯,他是個成年人了,犯錯了就必須要承擔,不管有任何苦衷,在法律面前都不容情。”

“你能想通自然是好的。”甘棠回答。

蒲相宜拿出紙巾輕輕擦了擦眼睛,平覆了一下內心的情緒,拎著包站起了身,向她告別道:“那我就先走了,你趕緊去病房裏看厲戎吧,他還在等你呢。”

說罷,她便轉身匆匆離開。

……

甘棠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厲戎正半倚在病床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麽,專註到甚至沒有註意有人進來。

病房是單人間,環境很好,還有兩扇大窗戶坐落在病床右手邊的位置,進門的地方甚至還有待客沙發和小茶幾,可以稱得上是極為舒適的了。

甘棠沒有出聲打擾他,轉頭輕輕關上門,然後才走近他面前,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床邊。

這時厲戎才似剛發現她一般,第一反應竟是拽住她的手腕,撩開袖子看了看,見她身上的傷口都已經妥善地處理完畢後,才松了一口氣似的,順勢握緊她的右手,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甘棠被他的反應逗笑,與他十指緊扣:“這不應該是我來問你的問題嗎?明明你傷的比我更重。”

“我沒事。”厲戎毫不在意。

甘棠的目光在他臉上摩挲了片刻,伸出左手指尖又輕又柔地碰了碰他眉骨間的傷口,從那上面徑直劃下來,霎時間就使厲戎身上的冷厲濃了幾分。

“疼不疼?”

厲戎被她的指尖搞得心癢癢,一把抓住她的左手,將兩只手同時攏住,放唇邊親了一口後,微笑道:“不疼,這點兒小傷算什麽。我還記得我在第一個夢境裏受的苦比這多多了,那才是真的難挨,尤其是當時你還不在我身邊,更是每一秒都是煎熬。”

甘棠臉紅了一下,怕他看出來,趕忙轉移了話題:“對了,剛才我在警局的走廊上碰見了陳培風,他看起來精神狀態不太好。”

聽到這個名字,厲戎的臉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我是真的沒有猜到會是他。”隔了半晌,他才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幾不可察的挫敗感:“我原來想過會有內鬼,也將身邊所有人都懷疑過一遍,但是仍然沒發現。”

“或許是因為我下意識的排除了他吧。”厲戎眼皮輕斂,說不出是什麽表情。

甘棠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低頭在包裏翻出了那封信,遞到厲戎手裏。

“這是什麽?”厲戎看著手上棕褐色的信封,楞了一下。

“剛才臨走前,培風讓我交給你的。”甘棠回答道。

厲戎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將信接過來,從封口處撕開,從裏面掉出了兩樣東西,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甚至都起了毛邊兒,手指碰上去有一種紮紮的感覺,厲戎攥著照片的一角,遲遲沒有翻到正面,他出神地望著手上那堆東西,似是在猶豫,又似是不忍。

甘棠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見他這般模樣,也沒有出聲打擾他,只安靜地倒了杯水放到一旁的床頭櫃上。

又過了幾分鐘,厲戎才緩緩有了動作,他將手裏的照片翻到了正面,然後開了口:“這是他剛進警局時的合照。”

甘棠楞了一下,將目光輕輕落在他手中的相片上。

七八個穿著黑色訓練服的年輕人勾肩搭背,咧著大白牙,笑容比頭頂的陽光還要再燦爛幾分,最中間的是厲戎,甘棠一眼就認了出來,與現在沒什麽兩樣,只不過照片上的他更加意氣風發,眼角眉梢都掛著青年人特有的朝氣蓬勃。在他的右邊正是剛入警局的陳培風,還帶著大學生似的稚氣,皮膚比現在更黑點兒,但眼睛卻是亮亮的,像是對未來充滿了無限憧憬。

“這個叫楊宏。”厲戎的手指移到他左邊的男孩子身上,與他差不多高,寸頭,眼睛不大,一笑起來幾乎成了一條線,“他前幾年出任務的時候,被走私犯用車撞死了,那時候他才二十四歲。”

甘棠震驚地擡眼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還沒等她的話說出口時,又聽得厲戎說道:“這一個叫朱成波,也就比我大一兩歲,是個老警察了,去年在偵破一起文物走私案時,被人用刀子捅了七八刀,在醫院躺著,現在還沒醒過來。”

“沒人能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醒,連醫生也說不準,有可能他這輩子都只能躺在病床上動不了了。”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啞:“他家裏還有個剛上幼兒園的女兒,妻子身體也不好,他現在這種狀況,整個家都垮了。”

“厲戎……”甘棠的雙手輕輕握緊他的手,想要給予他支撐的力量。

“我沒事。”厲戎反手握住她,安慰道:“還有我母親,我之前也跟你提過一些,她也是在追捕走私犯的過程中不慎從樓上墜亡的。”

“我們這個職業,經常被人誤解。”

“很多人都覺得我們不算一個正統的警察,追捕文物嘛,能有什麽危險?”厲戎說:“但其實比想象中的更難,汙蔑會有,死傷也會有,尤其是幹我們這一行的,對於走私犯更是深惡痛絕。”

“我都明白。”甘棠喉嚨中有些幹澀:“我很抱歉,對於我父親的事情沒有提前跟你說。”

厲戎揉了揉她的頭發,將她攬進懷裏:“小棠花,你父親的事情跟你沒有任何關系,而培風……其實我之前有懷疑過他,當時身邊的所有人我都不太放心,但是我當時那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就覺得不可能。”

“他是經歷過我們兄弟死傷的人,不可能會容忍,甚至縱容。”

甘棠心裏也不好受,沈默了一會兒,她從厲戎手裏抽出那封信,一邊展開一邊擡頭跟他說:“看看他信裏都寫了些什麽吧。”

信不長,展開只有一頁多,字跡卻工整幹凈,像極了初見陳培風時的感覺。

“厲哥,當我把這封信交給你時,我就已經不配當一名文物警察了。”

人生在世,多多少少都有幾分艱難,咬咬牙就過去了,但於陳培風來說,這種苦從他幼時一直持續到成年,他本以為十八歲邁入大學校門後會是另一種全新的人生,結果沒想到,兜兜轉轉的,又回到了開始。

他小時候或許有過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母親兩只手抱著他和弟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裏的樹下一邊乘涼,一邊給他們念詩。

“培風,你和圖南的名字都是有寓意的。”

雖然模糊了樣貌,但陳培風依然還記得母親臉上的笑意極溫柔,連聲音都那麽好聽,似燥熱的夏天裏一股清爽的風。

“媽媽,我們倆的名字有什麽寓意呢?”他這樣問道。

母親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笑起來:“古代呢,有個很厲害的人叫做莊子,他寫了一篇文章叫做《逍遙游》,裏面有兩句話就是你們倆名字的由來。”

小小的陳培風伸手拽住他母親的袖口,稚聲稚氣地問道:“媽媽,哪兩句話啊?”

繁茂的枝椏留出了一方蔭蔽,有星星點點的陽光從縫隙中灑落下來,照在他母親柔和的臉龐,還有懷裏沈沈睡去的陳圖南身上,這一幕讓陳培風日後記了很久很久。

“故九萬裏,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

七歲那年,陳培風的父母因為車禍意外身亡,他和陳圖南成了兩個無依無靠的孤兒,親戚朋友們只貪圖家裏留下的錢財,對這兩個還在上小學的孩子卻避之不及。

一夜之間,天上地下。

兩個人被送到了孤兒院,小小年紀在那裏也算見證過了人情冷暖,陳培風似乎從那時候起就強硬地逼自己成熟起來,將還懵懂的陳圖南攬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但他畢竟也還是個孩子,再怎麽努力也沒辦法做到十全十美,所以在孤兒院裏被其他人欺負是常有的事情。總有比他們大的男孩子,將兩人堵在角落裏,揮舞著拳頭,想要將他們打得鼻青臉腫。

每當這個時候,陳培風總是挺著自己瘦弱的身軀,擋在陳圖南身前,強忍著害怕安慰道:“圖南,你別怕,哥哥會保護你的。”

他是唯一的親人了,不能再讓他受到半點傷害,陳培風張著雙臂,緊閉著眼想。

相依為命這個詞語,從那一刻起,他似乎開始了解。

又過了幾年,兩人上初中的年紀,孤兒院裏們的小孩兒私下裏都在傳,幾天後會有大老板來選人,一直資助到上大學為止,這個消息讓所有的孩子們都躁動起來,那一天到來前的晚上,甚至有人挑出了最漂亮的一件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到床頭,就為了明早穿。

雖然平時也會有人來領養,但畢竟不多,每次到這種時候,這樣的景象都會出現一次,在這裏的每個孩子,無時無刻都在想著有個家。

費狄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二十來歲的樣子,跟在所謂的那個大老板身邊,身強力壯的,胳膊上的肌肉鼓起來,看上去有點兒嚇人。

也不知為什麽,他一眼就挑上了默不作聲站在角落的陳培風與陳圖南兩人,上下打量了幾下,就伸手一把將他倆攬過來,轉頭跟旁邊的大老板說:“爸,就他倆吧,我覺得挺不錯的。”

他都開了口,那自然沒什麽人再反對,於是兩人就這樣被帶回了費家。

陳培風從沒見過那麽富麗堂皇的房子,他拉著弟弟的手,心裏忽然湧起一陣不真實感,甚至覺得還不如孤兒院讓人來的舒服,但陳圖南卻是興奮至極,沒過兩天就適應了這裏的新環境。

費家不經常有人,領養他們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很忙,一年半載也不見個人影,費狄倒是悠閑許多,但看上去卻更為喜歡陳圖南,經常帶著陳圖南出去,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陳培風問過幾次沒問出來後,他也就沒再關心過了。

時光如梭,轉眼就到了還考大學的時候了,陳培風成績優異,考哪裏都是輕輕松松,所以一直沒把報志願放在心上,直到快截止的時候,他才打開電腦準備填報志願,打開網站後,卻發現自己的志願已經被遞交,並且不再有修改次數。

第一志願那一行清清楚楚地寫著,中國公安大學偵查系。

他楞了片刻,有那麽幾瞬間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夢游癥,在睡著的時候把志願給填過了,但隨即又否定。

因為在看到這行字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報考警校。

陳培風把陳圖南叫到了屋裏,指著屏幕上那行字問道:“圖南,是不是你幫我填的志願?”

“是。”陳圖南很幹脆的承認道,幹脆到讓陳培風一時語塞,突然不知道該質問些什麽。

“你為什麽這樣做?”他有些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我從來沒有想過考警校,更沒有想過去偵查系。”

“去哪裏幹什麽?做刑警嗎?”

陳圖南搖了搖頭,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了他身旁,解釋道:“不是刑警,是文物警察。”

陳培風皺皺眉,疑惑道:“什麽是文物警察?”

“就是保護文物,追查文物的警察。”陳圖南回答:“費狄哥想讓你學這個,但是他不好意思直接要求你,所以拜托我來勸你。”

“可之前你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件事,我半點兒都不知道。”

陳圖南垂下眼,語氣裏含著歉意:“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你,所以就直接改了你的志願,對不起哥哥,我也不想讓費狄哥失望,畢竟他幫了咱們這麽多,對我們來說是恩人。”

“可是他為什麽想要我學這個專業?”陳培風還是有些詫異。

陳圖南的眼神閃了閃,不自然地往四周游離了一下,映在陳培風眼裏,只是覺得他在思考怎麽措辭。

“雖然我不太清楚,但也聽費狄哥說過,他家搞得是跟古董文物有關系的產業,所以他可能希望你能助他一臂之力吧。”

這個解釋在陳培風腦海裏過了一下,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的地方,但畢竟是親弟弟說的話,他也沒有多想,現在再多說其他的也沒什麽用處了,更何況費家確實對他們有大恩,這點兒小事擺在面前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木已成舟。

陳培風就這樣糊裏糊塗進了警校。

“然後呢,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真相的?”甘棠皺眉問道。

厲戎沈著臉將信上剩下的內容快速掃了一遍,一言不發地合上了信紙,隔了片刻,才開口說道:“培風去年才知道陳圖南騙了他,費家根本不是什麽搞文物古董的正經公司,而是一夥龐大的走私犯團夥。”

“陳圖南沒有上大學,高中畢業後就為費狄賣命了,所以早就抽不開身了,而他又是培風的親弟弟,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自己又怎麽能完全脫了幹系呢。”

厲戎嘆了一口氣:“他還在信上說,當初是他主動跟馮蒼術要求追查走私犯的案子的,為的就是想幫費狄他們。”

甘棠說:“可是他最後不也算留了個後手嗎?”

“是啊。”厲戎點點頭:“陳培風只告訴了他們第一次制定的計劃,但是卻隱瞞了郭局長重新布置的計劃,要不然那天沒有那麽容易脫身。”

親情與正義的搖擺間,陳培風早已看清了自己最後的命運。

他無力抗拒,只能盡全力維系。

天意弄人。

他終究還是沒能像他母親期望的那樣,乘風直上九萬裏。

“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甘棠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擡起頭對厲戎說。

“什麽事?”

她把旁邊的包拿過來,在裏面翻了兩下,小心翼翼拿出來一個盒子,遞給厲戎,然後望著他笑,聲音裏有些許的得意:“之前在混亂的時候,我趁人不註意把游仙枕拿回來了,真是多虧了費狄,非要在你面前展示一圈兒,結果就那麽巧落在了地上。”

厲戎眼裏有著笑意,傾身親了她一下,誇獎道:“好姑娘,真是厲害。”

“等你出院後,我們就可以好好處理游仙枕的事了。”甘棠笑道:“這一次也不知道會是什麽夢境,上一次是你不記得我,說不定這回就是我不記得你了。”

“沒關系。”厲戎捏了捏她的鼻子,語氣肯定:“不管你記不記得我,我都會找到你的。”

“喲,這麽確定啊。”甘棠捧著臉笑他:“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天色愈沈,星星躲進了雲層。

兩人相擁,一夜好眠。

……

厲戎到底年輕力壯,在醫院待了一星期,傷就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了,因為心裏惦記著游仙枕的事情,於是提前辦理了出院手續,同時也謝絕了重慶分局的同事們為他辦的酒宴,從醫院出來後帶著甘棠直接回了賓館。

“我有點兒害怕,厲戎。”

甘棠攥緊了手裏的游仙枕碎片,想起了上一個夢境的事情,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恐懼。

“不要怕。”厲戎俯身抱住她,頭埋在她頸窩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她的發香,安慰道:“相信我,小棠花,你看哪一次我們沒有好好的回來?”

甘棠也攬緊了他的腰,深吸了一口氣後,下定了決心:“好,我準備好了。”

厲戎低頭在她唇上吮吻了一下,輕輕放開她,然後從桌上找了一把水果刀,在自己食指指尖上劃了一個小口子,快速地將滲出的血抹在了游仙枕上面。

房間裏很黑,被拉上了窗簾,只能聽見兩個人安靜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地響著,誰都沒有說話。

空氣似乎漸漸升溫。

兩人合衣躺在床上,整個房間都陷入了寂靜之中,甘棠的眼皮越來越沈,越來越沈,她沒有掙紮,放任自己被睡意帶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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